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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点石 百忍成金… ...

  •   那句话一直也没等到个回复的。

      时表在墙上敲过了晚十点的声响,洗漱完,俩人靠在沙发前的地毯上,都默契地安静着不说话。
      以往到这种场合的时候,要不了几分钟,赵叙就要借口自己白天上班太累而率先躲回房去了,干留连椿一个人在客厅急得要跳脚,可她今天突然对这种温馨的消遣时光有了种濒死之人对神药的渴望,纵使困得神态萎靡,要靠两只手环保着膝盖才能稳住身形,也还稳固地坚守在岗位上。

      旁边的连椿在网络上“据说后面有惊天大反转”的谣言的忽悠下,连倍速都不敢开,生怕错过哪个细枝末节的,就这样干瞪着眼看了半个多小时,无意间一转头,发现赵叙脑袋半歪,已然“要死”。

      “你看你都困成什么样子了,那脑袋一点一点的,跟小鸡啄米似的,怎么还不回去睡觉啊?”
      连椿一时手欠,伸着两根细指头在她肩膀上戳了两下,受到惊吓的赵叙突然惊醒,她脑袋霍然抬起,可环视后只看见一只作乱的手在眼前耀武扬威,也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笑的,最终半死不活地打了个哈欠,含含糊糊地说:“陪你看完这集,看完这集我就去睡。”
      说着又情不自禁地捂上了嘴,尾音渐渐落了下去。

      连椿看她这困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觉得还挺好笑,“这么敬业的吗?陪看个电视剧都还给自己定个阶段性小目标的。”

      赵叙只想当个安静的陪客,此时对接话茬这事儿很是有心无力,干脆装没听见,听着屏幕的眼睛都不眨。

      俩人好不艰难地熬到了片尾曲播放,连椿气焰嚣张地把她往房间里赶,手抬到一半,突然鬼使神差道:“你这周五有空吗?”
      这话说出口也是够稀罕的,她平日里光有“我给你找麻烦”的份儿,还没有“上赶着做买卖”的时候,粉白俏脸里大略一看,居然很有点心虚,跟不知如何开口的羞赧。

      可惜赵叙困得上下眼皮正藕断丝连,张口就问:“干什么?”

      连椿细细打量着她的神色,“……我妈周五让我出去见个人,我其实挺不想去的,但是又推不了,你要是下班早的话,能不能来救个场?”——赶紧把我从水深火热的炼狱里捞出来?
      后半句全都算作心里话里,连椿的眼神愈发火热,磅礴汹涌的求生欲简直呼之欲出。

      赵叙站在沙发侧后方,大半个身子被挡得严实,半晌过后,却只平静地打了个哈欠,“不知道。”
      “到时候再说吧。”

      电脑屏幕上的电视剧自动播放到里下集,连椿怔愣后突而半爬起来,她两只手撑着沙发,空余脑袋摇摆不定,刚想放声问“你到底来不来啊”,赵叙剩的半边身子也进了房门,伸臂一挥,半掩着的房门陡然关闭。

      连椿惆怅地一摸脑袋,“上班威力这么大的吗?说不开心就不开心的。”
      说着甩了甩脑袋,也不觉得气愤,自己嘟囔我拿了就又沉浸在电视剧情里。

      一墙之隔处,赵叙后脊背的经络像编织的丝线被人一寸寸地抽紧了,连带着胸口里都是穿不上气的憋闷,她僵着脸站了会儿,才磨磨蹭蹭地爬到床上去。

      房门底下有条拇指宽的门缝,又因为离客厅很近,基本上是有个风吹草动的都能听个一清二楚,往日里连椿这时候都回房间折腾去了,今天估计是懒得挪窝,还守着她那堆电子设备跟零食盘踞在沙发前,咀嚼声跟电视音效声,若有若无,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要将人从头罩住。
      可赵叙心里震耳欲聋地响,根本听不到外界动静,干瞪着眼,也不知道拖了多久才入睡。

      瑞然睡眠不足,但第二天还是早早地在手机铃声的催促下醒了,她拖着沉重的步履进到办公室时,里面还没两个人影,茶水间正空,干脆先用微博炉把三明治给叮热了。

      陈姐瞧见了,还挺稀奇:“你这是在哪里买的三明治?老板抠门死了,怎么只放个煎蛋的,连片生菜叶都不给放,哎呦,真是奸商啊,这花了多少钱的?”

      赵叙喉咙一动,十成熟的煎蛋吞落入肚,对着陈姐诚恳地说:“我朋友帮我做的,不收费。”

      陈姐:“……”
      她唏嘘了一阵,心想“你这朋友够‘实在’的”,干脆从自己包里翻出一小盒切好的水果,也不管赵叙是推是拦的,就这么强塞过来,同时扯着嗓子喋喋不休地念叨:“你们现在这些小孩子真是的,一点都不注重营养均衡,呐,这是今早刚切的水果,都是我昨晚下班去水果店精挑细选的,我出门前应该还往包里塞了两袋坚果,一会也分你一包哈……”

      那半天班上得,真可谓是各怀鬼胎。
      周经理出门去给领导当端茶倒水的小丫鬟了,一上午都没进办公室,其他员工面上不显,可心中都暗自窃喜,再要紧的活儿都抵不上带薪休假的,陈姐甚至带着蒸汽眼罩在座椅上小憩了半个钟,风起云涌的办公室难得和谐地持续到午休。

      写字楼旁就是商场,人流量极大,即使是工作时间也挤得摩肩接踵,桌上饭菜将将上齐,赵叙站到桌前二话不说,先端着桌上辈子仰头一饮而尽。

      迟卓抬眼扫过,笑说:“你别告诉我你是跑过来的啊?这给自己搞得,小太监传圣旨都没你着急。”
      灌了半杯水终于缓过来劲儿,赵叙放任自己摔进对面位子上,对她挑气儿的姿态张口就问:“你可是大忙人,我哪敢耽误你的时间?”

      迟卓气定神闲地听了通编排,这会儿没觉出什么厉害,还在翘足而坐,“我有那么吓人吗?”
      赵叙一声哂笑:“要不我再复述下上次的事情?”
      迟卓嘴里“啧”了声:“不就喝醉酒后使唤你买点东西吗,瞧那小气样儿。”

      赵叙拿筷子叨了两口,终于等得不耐烦了,“你唠叨完了没有,开场白都能念叨着么长时间,也不知道你手底下员工怎么忍得了你的。”
      迟卓勃然大怒:“我可是很有道德的行不行,才不开那些劳什子的闲会,你真当我跟那些王八蛋是一路货色!”

      赵叙微微一笑,言简意赅的一句,“那你还唠叨。”
      迟卓:“……”
      翻旧帐没完的死丫头。

      见赵叙不以为意地夹着筷子,一点都不把自己这号人物当盘菜的,迟卓重重地叹息一口,“我确实有件很要紧的事情。”
      赵叙“嗯嗯”地点头,“跑腿就给跑腿费,干活就给劳务费,不给钱免谈。”
      “……你能不这么见钱眼开吗?”
      筷子跟碗碟边缘碰出脆响,赵叙神情庄严地纠正道:“我这叫捍卫劳动者的基本权益。”

      迟卓扶额拖头的力度更大了,只觉得还没让工作给念叨的香消玉殒,就得先败在这小丫头的手上,她脖颈微倾时很有美人半倚的颓然,一时间引得了不少的注意力,但神情间只有几分淡淡的恹恹,“我过段时间就退位让贤了。”
      鉴于她说丧气话的时候太多,赵叙并不当回事,“又怎么了?”

      迟卓没直接回答,却突而举起桌上的杯子猛灌一口,几息过后,砰地再桌上落地生根,这女人平日里天塌了都不当回事,这会儿却连握着杯子的手背都在颤抖,“我在公司里再怎么说,也算是个管理层的,平日里跟着他们蝇营狗苟的也就算了,谁知道他们居然,居然……”

      赵叙随口问完“居然怎么了”,无意间一抬头,却愣住了。

      迟卓这个人很有点大小姐派头,平日里更是拿自己的俏脸当招牌,不管出席什么场合都给自己收拾得妥帖出彩,可今天居然只简单地擦了层防晒,隐约能见底下的面容憔悴,她说:“我手底下以小姑娘加班加了小一个月,到头来半点好处没落着,功劳全被抢了就算了,连前期筹划时的那堆错误都给……”

      赵叙默然,可却看见她脸上表情居然带了几分泣意:“我前段时间还安慰她,说等项目结束了就去找大老板沟通,要给她说呢给孩子加薪,结果她在我手底下半点好没捞着,就被这群人逮着堆莫须有的理由给开了。”
      迟卓问:“我在这社会里也不是只待了一天两天的,知道什么叫人心险恶,知道很多时候的很多事情没办法靠公平就能理论清楚,但这么无能为力,这么让我觉得操蛋,操蛋到想给我自己两巴掌的时候,还是第一次,你能懂吗?”

      我能懂吗……这到底是懂了的好,还是不懂的好?赵叙有些茫然,好像一朝曝尸荒野,望着冷月下的空壳无能为力,而她不知作何回答时,更是不受控制地想起这几天的遭遇,最后只单薄地问出句:“那你辞职后,打算去哪里?”
      “不知道,不过这么多年打工也累了,别的不说,积蓄跟人脉还是有点的,我想试着回南方老家创业去。”

      赵叙一笑:“挺好的,也算是翻身仗。”
      迟卓也笑,只是笑里带着苦意:“算哪门子翻身仗,丧家之犬落荒而逃还差不多的。”

      “什么时候走?”
      “手头上的工作得交接,房子的后续也得处理好,估计得等到六七月了。”
      “行,到时候给你办送别宴。”

      “送别宴就算了,大张旗鼓,怪不像话的。”迟卓破涕为笑,她指尖叩着桌面,终于磨磨蹭蹭地吐露出了今天这趟的主要目的,“你一个人在这里待着,能行吗?”她试探着口风,问:“要不你跟我一起走?别的东西给不了,但工资肯定不会亏欠你的。”

      赵叙摇头,对她的“招安令”一笑置之:“算了,你别发工资再给自己发破产了。”
      迟卓听了,胸腔剧烈地起伏一番,赵叙虽然没明说,但她也清楚对方心中的顾虑,大平台的发展前景哪是那些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能比的?一时的薪资再好又怎么样,登云梯跟随手架起来的木梯子根本没可比性,于是迟卓只笑意盈盈道:“那你哪天要是混出名堂了,我求你办事的时候,可别忘了给我开个后门。”

      吃饱喝足,宴席散尽。
      走的时候迟卓突然搭上她的肩膀,用过来人的姿态郑重其事道:“其实我心里也没什么底儿,不过甭管是哪一行的,成大事者都是要遭点罪的,俗话都说百忍成金,你遇见事情的时候也凡是能忍则忍,要实在忍不了了,哪天给我打电话,我那随时欢迎你。”

      当时具体给出了个怎样的反应,赵叙有点记不清了。
      也说不明白是没当回事还是如何,亦或者是从小到大的这一路都稀里糊涂地过来了,正所谓小时候把世态炎凉经历过了,人心浮沉,长大后也就不觉得是什么遭罪事儿了,所以她最后基本上跟敷衍似的说了句:“没事,我不放在心上就行。”

      百忍成金……吗?

      那周周五部门突然聚餐,定了个带音响的大包间,一群人在社会中浸染多年的老油条聚在桌前,饭未饱,酒已酣,就有人趁着混乱开始大搞酒桌文化。

      “那什么,咱们部门能有今天,全靠周总一手栽培,是吧?就比如说我,刚入行的时候什么都不懂,全靠周总手把手带我入门,话不多说,全在酒里了,我先干!”大舌头的脖子较短,只看见层层叠叠的下巴,一仰头,杯中酒尽,还不忘手腕翻转地炫耀了一圈。

      职场上,工作办事儿的时候不能太出挑,但奉承人的时候绝不能落后半步。
      这帮老油条眼睛滴溜转完,哪肯让大舌头自己独占鳌头,一个个都废话连天地感怀伤神起来,好像自己是什么不遇伯乐的千里马,都在“贵人”的教导下得以扬名立万,更有甚者连干三杯酒,在不要命赛道顺利搏得头筹。

      喧嚣声渐渐冷却,赵叙的心忽而沉到肚子里去,那推杯换盏的队伍再不情愿的,也拍到了自己头上。
      赵叙进退维艰,几乎是硬着头皮站了起来,本想学其他两个入职还不满一年的女生,潦草地说句“谢谢周总”就算了,可酒杯还没举起来,角落里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儿,窃笑者鼓动氛围说:“小赵啊,你可是咱部门这半年里唯一留下来的实习生,你瞧周总多器重你,光敬这一小杯的,不够诚意吧?”

      起哄声一触即发,刚才还维持得当的秩序瞬间崩盘。
      赵叙僵站在原地,两股森森寒气分别从头顶跟脚后跟迸发而出,气势汹涌地厮杀而来,最后在她胸口处结成一块沉甸甸的冰棱块,握着小酒杯的手隐隐泛白,几乎要跟嘴唇混成一个颜色。

      “……服务员呢?快点的,再给那个杯子来,没一点眼力见的,没看见我们一大群人都在这里找吗……”酒意上头的男人们随便找点错处的,就要大动干戈地朝着旁人撒气,服务员低声下气的道歉声一迭声地响起,赵叙顺着那动静朝角落看去,却只看到十几双不怀好意的手在对着她指指点点,那些个或盖着酒气,或覆着惨败死皮的嘴唇,不断开合。

      她手里的酒杯荡出一圈小小的涟漪。

      从丫鬟一跃为包房统治者的周总坐在主位上,呵呵笑着:“小姑娘嘛,是个样子就行,也不用这么大阵仗,哈哈哈……”

      赵叙一口银牙险些咬碎,好像满嘴鲜血淋漓的,她一闭眼,一屏息,脖子突然仰起着就把那杯酒灌进肚里,火辣辣的液体划过喉咙,所过之处寸草不生,那句“百忍成金”受昭蹦出,在她脑海里刻下金光闪闪的四个大字。

      赵叙神思恍惚地想,到底什么是百忍成金?是韩信能忍□□辱?还是勾践以柴草为铺、以苦胆做食?
      到底成金的是那个“忍”字,还是能“忍下来”的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点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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