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噤声》锋镝

56、疑惧 怕不是再没

　　周经理从客户办公室出来时春风得意，每往外走一步就要回头行个注目礼，每次注目礼还伴随着脑袋在空气里磕着的八百个响头，整套流程复杂繁琐且庄重。

　　虽然没能当场拍板定下来，不过看着周经理春风得意的模样，想来结果也差不到哪去。

　　赵叙这么想着的时候，电梯叮的一声，稳当当地停在了地下车库的楼层里。人还卡在电梯门间，经理便迫不及待地拨通了领导的电话，恨不得细节到连客户穿了什么颜色的袜子都给汇报过去。
　　他在前面不慌不忙地走着，但赵叙的心情可就不怎么样了。

　　但凡这趟出来是打个出租后续走报销的也就算了，偏偏周经理赶时间。

　　他头衔虽然算不上大，但怎么着都算是自己脑门上的领导，领导在驾驶座上开车，你坐副驾驶坐上拿领导当司机使唤这像话吗？更要命的是，周经理着话茬堆起来的人物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做“歇着嘴皮子”，开车过来半小时的车程，除了喝水那两分钟，剩余时间基本上嘴就没歇过。

　　赵叙应付得实在是有些筋疲力尽了。

　　“……诶，好嘞好嘞郭总，那我回去了再跟您详说。”周经理接着电话时是奴才，挂了电话就篡位造反。
　　他见副驾驶座上迟迟没上人，干脆不耐烦地给车窗降下，冲着车外，眉骨拔地而起：“怎么还在外面站着？”

　　赵叙没法，简直是抱着掉层皮的决心毅然掀开了车门。不过她人虽然是坐上去了，但那根一直从脑袋顶紧绷到脚后跟的筋，硬是绷了全程，这一路上，她既得分神应付着那些刻薄话，还得硬着头皮听他对街边小姑娘衣着打扮的点评，更得在对方说“我还是喜欢你这种性子的小姑娘，踏实，能干”时，毫无感情地附和点头。
　　一趟下来，简直比在客户办公室给人端茶倒水三小时还累得慌。

　　只是周经理“浑然不觉”，他侃侃而谈地握着方向盘，在去往公司的主干道上毫无征兆拐了弯。
　　赵叙脑中“嗡”声乍起！

　　“周总……”

　　周经理嘴里大笑地打着哈哈：“哦，你看这会儿都快过饭点了，回去公司食堂估计也没什么能吃的了，你第一次出外勤是吧？哥带你吃顿好的，就当给你的职业生涯里程碑纪念一下哈哈哈……”

　　但甲之蜜糖乙之砒霜的，这话听在赵叙耳朵里，简直跟“今晚先留着，关起来留到改天再杀”没什么区别，可她人都坐在这里了，难道还能突然翻脸说“您老人家的好意我心领了，我还是回公司附近吃那十几块钱一分的盒饭比较好”？

　　驳了领导的面子跟自寻死路没什么差别，于是赵叙脸上春风料峭地说：“给您添麻烦了，周总。”

　　“这算哪门子的麻烦？”周经理笑得洋洋自得，“要不说我就喜欢你们这群刚从大学里面出来的大学生呢，上道儿！不过说实在的，你可比前几天实习的那小伙子有眼力见多了，他那就是二世祖来混日子的，不如你踏实，以后放心在哥手底下干活，哥也绝对不会亏待你们的……”

　　吃饭的饭店就在公司办公楼附近，主营家常菜系，来店内吃饭的基本上都是拖家带口的。

　　“小赵啊。”周遭的欢声笑语里，周经理顶随意地喊了声，赵叙下意识抬头，就听他跟话家常似的调查着自己的祖宗明细，“你今年毕业的话，是不是也有二十好几了来着？”

　　赵叙纠正他，“二十二。”

　　周经理便改口：“哦，二十二啊，二十二挺好，大好人生刚开始，年轻有为的好年纪。”

　　又是这种来路不明的客套话，赵叙抿了抿嘴，突然对这种话觉得很不痛快，她虚以委蛇了一路，这会儿逆反的本能占据了上风，于是嘴上乱七八糟地扯了下肌肉，半死不活地说：“嗯。”

　　周经理装作没看懂，夹菜的间隙漫不经心地问：“我记得你面试的时候说过家不在本地是吧。”
　　“……”
　　周经理抬起眼睛，目光深深地看着看过来，那一眼中的想法昭然若揭，“你自己一个人异地求学这么多年，也没想着谈个男朋友？”

　　握在手里的筷子“吧嗒”落地，那瞬间，好像心里压过十个八个减速带，颠得胃里七荤八素，一瞬沉默后，赵叙猛地推开椅子坐起，这巨大的动静刺激得周经理的筷子顿在半空，正好点在一盘小炒肉上。
　　菜冷了，盘子边缘凝着一层厚厚的油花，又腻又磕碜。

　　周经理没想到她反应如此激烈，一时有些尴尬：“怎么——”

　　“不好意思周总。”赵叙突然截断了他的话头，狠狠地吸了口气，趁着周经理瞠目结舌得不知如何是好时，匆匆丢下句“您继续吃，我突然想起有些数据还没整理好……我先回公司去。”
　　三两步消失得无影踪。

　　赵叙根本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木着脸说出来的话，也不记得是带着怎样的一张面具回的公司，她拉开座椅时还是午休时间，平常乱糟糟的办公室，这会儿静悄悄的，她走过去，任由身体跟着心一起，在位子上齐齐砸个大窟窿。

　　旁边猫着身子睡觉的陈姐被惊动，突然警惕地抬头在周围扫了一眼，看见是她后，才松了口气。
　　“怎么这个点才回来，吃完饭了吗？我这还有两个面包要不给你垫垫？”

　　不说吃饭还好，此话一出，盘子边缘腻乎乎的冷油好像重新凝在了嗓子眼里。
　　赵叙嘴角肌肉僵硬，既不想解释“吃了”的缘由，也没心思推脱“没吃”的好意，把仅剩的力气都分配去了嘴角肌肉的调动中，很无力地说：“早上吃的还没消化，这会儿不怎么饿。”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句话起了反作用，那个下午她都觉得胃里沉甸甸的。
　　等到揣着一堆沉重的、以备不时之需的东西回到家，开门的瞬间，赵叙突然觉得很疲惫，她竭力避免着自己把人往坏的方向去驱赶，可想抵抗些什么的时候，事情却极其“顺应民心”地变坏了。
　　怕不是再没比她更会“预言”的人了，赵叙嘲讽地笑了下，结果发现连这点力气都没了。

　　门声沉重地被拍起，随身带着的包被随手抛在玄关上，只剩两条站了一路，这会儿略有浮肿的腿还在至死不屈。
　　走到玄关跟客厅的交界处的时候，也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动静，连椿急慌慌地冲了出来，还跟手里抓着的锅铲“如胶似漆”。

　　她冲出来的一刹那，赵叙发乎本能地把完美笑容的面皮贴了回去，可还是被连椿察觉到一点不对劲，她炒菜时沾染上的油腥味还缠在身上，都跟着试探而来的动作扑鼻而来。连椿摇头晃脑地在她身边巡视了一番，最后退后半步，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问：“你怎么了？是不是今天上班太累了？”可惜只收获了一纸沉默。

　　连椿索性对号入座了，她把手里拎着的锅铲举到脸边，咧嘴一笑：“我原本还想给你个惊喜来着，谁知道你今天回来的这么晚，再拖一会儿就真要歇了黄花菜了，快，你跟我过来！”
　　语句落尽，不由分说地拽住一只手腕。

　　其实刚才问出第一句时，赵叙真的起了把所有事情和盘托出的心思，可是她嘴里哆嗦了一下，最后很可惜地错过了这个机会，而面前等待的关卡也顺理成章地切换成了第二关。

　　连椿这个急性子，根本听不了磨蹭，刚把她拖进厨房就自行砍断了“无奖竞猜”的环节，她大手一挥，当着赵叙的面挥过几道菜品，无不自豪地说：“番茄炒蛋，蒜蓉油麦，还有一道最下饭的尖椒炒肉。”
　　说完两眼放光地看过来，刻了一脑门的“表扬”。

　　赵叙招架不住这种程度的热烈，本来就没机会组织的话更是烟消云散，她咽了口唾沫，刚从卖相上客观评价了句“看起来还挺不错的”，连椿便迫不及待地塞了双筷子来，“别光说卖相的，尝尝味道怎么样？”

　　赵叙嘴里发苦，已经做好了“一份真实九分虚假”的先抑后扬式评价，她低头夹了一筷子，果然没品出什么味儿来，就舌尖上一点慢慢渗过来的甜，于是九分虚假就变成了九分夸大。

　　“你这个番茄炒蛋做得跟饭店里的差不多，鸡蛋炒得还挺嫩，怎么做的？”

　　连椿翻了一下午的做饭教程，正式开火前差点点柱高香，眼看着功成名就，居然很不要脸地装起了大尾巴狼。
　　她扬起下巴摆摆手：“好说好说，你要是多求我几句，未来一个月的晚餐我都包了。”

　　“不过今天这几道菜都比较基础，改天我给你炖点特别的。”连椿翻着手机里存着的一堆视频给她看，赵叙扫了一眼，发现不是炖鸡爪就是炖猪蹄的，实在耗时又耗力，于是很真诚地推辞了一句：“这些就算了吧。”

　　连椿只当她心疼自己做得太累，又想起她今天上了一天班，这会儿真是累成孙子了，很体贴地回：“没事，您不用担心我，这些菜虽然看着挺麻烦，但处理起来还挺简单的，我看都会死焯完水后跟着料包一起丢进砂锅慢炖就好，应该最多也就费点时间……”
　　赵叙：“我怕你炖着炖着，再不小心睡着。”

　　连椿：“……”
　　赵叙移开眼神，很挑事儿地补出后半句：“到时候再把锅给炸了。”
　　连椿忍无可忍，挥臂扑了上来，两只手半掐着她的脖子装模作样，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我不是猪！”

　　俩人拌了顿嘴，叽叽喳喳地吃完了饭后，赵叙拿着洗碗布在水槽前刷碗，客厅的桌子已经被擦干净了，连椿拎着抹布过来，她脚步不轻，赵叙余光扫见了，头也没转，“你把抹布放着就行，我一起洗了。”

　　连椿也不跟她抢活干，手一甩，就把抹布搭在了水槽旁，然后趿拉着一双拖鞋满房间地蹿蹿，拖鞋后跟走动时发出成串的无规律响声，渐渐远去，又渐渐走进……

　　赵叙心如止水地看着眼前的水流，直到一个冰凉的物品突然贴着后脖颈凑上来，寒气森森的，直往骨头缝里钻，那一下真是连鸡皮疙瘩都没机会冒，反应过来时就已经手忙脚乱地躲开了。
　　看着站在旁边的人影，赵叙苦笑不得：“你干什么？吓我一大跳？”

　　连椿举着东西卖乖还没卖成，先被迫成交了只黑锅的买卖，非常不合算，干脆一摊手，“我这不是想给你个惊喜吗？”
　　赵叙不知该作何表情地回：“你这惊喜真是搞得挺与众不同的。”话说了个半剌半的，就见连椿瞪着一对大眼，神情里很有点“你再说我就一头撞死”的怨愤，立刻改口问：“你手上拿的这是什么？”

　　“诺，反正我下午也闲得很，就瞎倒腾了下，想试着再做几个三明治。”连椿本来就不记仇的，这会儿被扭转了话题，索性直接把东西塞过来，她笑吟吟地说：“不得不说，题海战术确实有效果，我煎了五个鸡蛋，终于做出来一个成品非常完美的。”
　　连椿严肃地举起两根手指头：“我发誓，这次的鸡蛋绝对不是溏心的。”

　　在冰箱里放了几个小时的三明治已经凉透了，包装纸严丝合缝，静静地躺在手心里。
　　赵叙突然打了个激灵，也不知道是被冻得，还是如何。

　　她没动弹，又再度失语了一次，连椿磨磨蹭蹭地把脑袋探过来，她下巴轻轻地搭在赵叙肩膀上，要是两只手再往前够些，甚至能算得上是个拙劣的拥抱，“其实还有个事情，你还没跟我说呢。”

　　耳朵里的声音近得模糊，赵叙眼皮颤抖了一下，侧过头，不费吹灰之力地看清了自己的倒影。
　　她突然手心里全是汗。

　　连椿张开嘴，“你今天上班是不是遇到不开心的事情了？”
　　一顿过后，她小声问：“我看你今天好像特别累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