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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生变 “今天外勤 ...

  •   晚餐结束后撤掉桌上的碗筷盘碟,赵抒忙着写补课班布置的作业,刚吃完饭就猫回屋里去,韩丛喝了好几瓶啤酒,虽然嘴上说着不太醉人,但肉眼能看出她精神匮乏,于是在院内坐了半晌便睡了。
      热热闹闹的院子只剩两人。

      赵叙靠着的躺椅被放倒,令自己沐浴在满天星辰下,旁边藤椅上盘腿歪坐的连椿见状,突然伸着胳膊在躺椅的靠背上拍了拍,“我小姨今天早上到底给你说什么了?”

      “说什么?”赵叙脑袋底下垫着自己的两只胳膊,困得昏昏欲睡。

      “我怎么知道你俩背着我说什么悄悄话?”
      见她没听懂,连椿心里争强好胜的那股劲儿又不分场合地窜了上来,这一下几乎拍得躺椅整个颠簸了胰腺癌,赵叙稳稳当当枕着的脑袋也重击后,在空中小小地颠了个来回。
      这下时彻底醒了。

      连椿没觉得自己的举动多唐突,还在咄咄逼人地追问:“别以为我没听见就觉得我好糊弄啊,我虽然耳朵不在场,但眼神可没少我那个你俩身上瞟,你俩到好,一个都不带理我的。”

      原来是为了这个,赵叙心想。
      “哦。”云淡风轻的声音从她嘴里飘出。
      她说:“谭老师问我,你到底什么时候能毕业。”

      俏生生的一张嫩脸狰狞得跟揉皱的白纸似的。

      “……”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赵叙保持坐姿不变,嘴里微微打了个哈欠,仰头望天时慢吞吞道:“我说,我觉得等到下辈子。”

      这种胳膊肘往外拐的答法深深地激起了连椿的不满心理,她忿忿地把自己砸回藤椅上,两眼呆怔须臾,突然状若疯癫地伸手对着脑袋上的头发一顿乱挠,半晌后脱力了,坐在旁边的赵叙听见抱怨声一阵阵传来:“……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怎么净在人开心的时候说这些风凉话?还有你,你嘴上就不能念叨我点好吗,非得胳膊肘往外拐……”

      她的抱怨声细细碎碎的,在深春四起的晚风中被切成菱形的碎片,指不定就被那阵风吹得送入耳中。

      赵叙对于说谎这事已经能做到脸不红心不跳了,听着她在旁边指天骂地的念叨,只是靠着躺椅无声地笑,可笑着笑着,突然有些乏力,连椿越是在旁边叽叽喳喳,吵吵闹闹,她那鲜活生动的样子就越化成一根根刺、一颗颗钉,无声地扎在皮肉里。
      血气滔天里有一处无从寻觅的苦涩。

      她摆弄物件似的把两只胳膊重新调整了摆法,依旧枕着,看着头顶明亮的星辰,连椿就在旁边倾尽全力地嘟囔着。
      她话题多,一句话几乎能瞬间扩散至十来个话题上,不一会儿的功夫就又从抱怨里被转移走了注意力,带着颇为感慨的语调跟她讲自己在国外时为了找家味道好的中餐馆有多费劲……
      没心没肺的,好像半点都不会发愁。

      只是,都到这时候了还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反正是早晚就要发生的,她家里人催得那么紧,自欺欺人有什么用?
      恍惚间,一条拴着脖子的绳索已经套上了,既不上,也不下的……
      赵叙心理那些辗转千回的迷惘,在层层叠叠铺盖上来的蛛网间挣扎减弱,白茫茫的霜雪间,只化作风吹起时的一抹凸痕,从她敞开的唇缝间淌了出来,自然消散在了晚风里。

      回首都的高铁票也是一起定好的了,就定在周日下午,吃了午饭就走,计划安排得很妥当。
      然而意外却发生了。

      清晨六点多钟,从窗缝里透过来的晨光落在眼皮上,赵叙睁开眼在看到四周雪白墙壁上那很有年代感的贴画跟墙饰时,大脑一时恍惚,连房门突然被人小声地敲了两下都没听到。

      “姐……”
      赵抒小声的呢喃声传来,赵叙原本半阖着的眼睛猛地睁大。
      她侧过头问:“怎么了?”

      赵抒站在床边,稚嫩得还没长开的小脸上带着一点惶恐,她两只眼睛瞪得极大,过了一会终于嗫嚅出声:“你能不能来摸一下妈妈额头,我手太热了,有点摸不出来……我觉得好像有点发烧。”

      “什么?”赵叙怔忡片刻,突然反应过来她的意思。
      “什么时候的事情?”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身下那张双人床在翻动间发出吱扭的酸响,正睡得四脚朝天的连椿被无端惊醒,她揉了揉眼睛,恍恍惚惚地看着眼前弥漫着的白雾,开口问:“现在几点来?”
      可回应她的只有门板被拍上时,回荡在室内的一声闷响。

      也不出来到底是冷是热,韩丛脑袋里浑浑噩噩的,也可能是过高的体温已经模糊了她的理智,贴身穿着的睡衣被黏腻腻的汗浸透后仍然贴在身上,衣角在后背处硌起来的那点不适,简直要直接穿过换过肌肤跟皮肉直达内里,跟石头子儿似的横在肺腑间。

      温暖的阳光被眼皮上的血管染成红色,那种浅浅的、格外令人熟悉的颜色,像是喜日那天的大红盖头……红盖头,红盖头……啊,韩丛突然想起来她跟赵骏结婚时,西式婚礼已经很流行了,那时候清一色的白婚纱黑西服,新娘子搭着新郎的臂弯,对着摄影机一下,好一对天造地和的璧人。

      一想到那个已经很多年没人提起的名字,好像滚烫的泪水就要从眼底涌出,浅淡的红色间,赵骏好像站在阳光朦胧处朝她回头一笑,那张不怎么英俊的脸,好像还站在原地,却是朝她挥了挥手……
      走吧。
      走吧……
      韩丛呆站在原地,两手突然无助地搭上脸庞,她从喉咙里挤出的细弱的哭喊声,声音微弱,可又那么的悲哀。
      “我又该回去哪儿啊!我又该去哪儿啊……”

      所有的声音都静默了,穿街走巷的敲锣打鼓声渐渐隐去,韩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
      突然一阵地动山摇!
      “妈妈——”赵抒的声音遥遥传来。

      她仓惶地睁开眼,目眦欲裂的眼底处,大片的红血丝也学着蛛网攀附上来,定睛一望,只看见几个正担忧得七嘴八舌的脑袋。
      韩丛很想朝她们笑笑,很想对她们说“怎么都围过来了呢……”
      但是长时间干涸的嗓子好像破裂了,锐利如刀的空气只微微划过,就往更深处的伤口里钻。
      “妈!”赵抒号啕大哭,突然扑了上来。

      韩丛叹口气,无可奈何地闭上眼。

      她这样子哪怕是从床上起来都够遭罪的了。
      赵叙焦急地站在床边,低头只见她神情颓然,好像——好像闭眼的下一秒便要长睡不醒!这个刚孵出来的念头令她悚然不已,赵抒刚拿出体温计去给她测体温,突然一阵猛烈的掀门声,扭头,身后空空荡荡。
      没过两秒,院外紧锁着的大门轰然开启,靠着院墙停着的一辆自行车消失不见了。

      赵抒拘谨地站在原地,小声呢喃一句:“小椿姐姐……”
      连椿疼惜地摸了摸她的脑袋,沉默不语。

      “这体温都快烧到四十度了,最近得多注意点啊,这阵子流感什么的还挺严重。”卫生诊所的医生来的时候就带了药箱,她把配好的打吊瓶的药递过来,“这药怎么也得输三四个小时了,你给勤盯着点,真幸亏你昨天在家,要不然就小丫头一个人还真不知道怎么整呢。”

      赵叙从口袋里掏出数好的零钱递过去,还特地多附了两张:“太麻烦您了刘阿姨,大老远的还得麻烦您跑一趟。”

      “哎呦,这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咱的工作就这个。”刘阿姨接过钱,爽朗一笑,然而在赵叙送她出门时突然给她拽住了。
      赵叙愕然:“刘阿姨……”

      “嘘!”刘阿姨往里面探头探脑了一会儿,见没人注意,拉着她的手躲到院墙外,“有个事情,你家小丫头年纪小,我就算跟她说了,她怕是也分不出个轻重的,你是家里老大,少不了得你上点心——”
      赵叙干巴巴地问:“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刘阿姨松开拽她袖口的手,附在她耳边神情严肃:“这今年才过了几个月啊?连春天都好没过完呢,你妈就来诊所里来了好几趟了,不是头疼就是没胃口吃不下饭的,这年轻力壮的不该有这些个零碎毛病啊!”
      赵叙心里倏地一提。

      “你就说前两天,”刘阿姨神色多有不忍:“我去买菜的时候见着她,那个脸色白的呦,一点血色都没有,也就你们俩孩子今天都在家,她瞧着才有点心气儿。”
      “你妹妹上学,礼拜天才回来一趟,你又在外地读书,怕不是她自己……自己一个人在家里呆着容易胡思乱想的。”刘阿姨是知道她家的具体情况的,不忍心把话说得太直白来戳她心窝子。

      赵叙心里忽悠了一下,如坠深渊。
      她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回神时只见刘阿姨扭头骑上车,消失在乡道里。

      韩丛这一觉睡得既难受又恍惚,但体温好歹是退了,她再睁眼,模糊的白雾散后是三个毛茸茸的脑袋凑一起,正对着她手背上的医用胶带无比认真地商量着怎么拔针。

      韩丛看她们那担忧样儿,无端地笑了下,单薄的胸腔剧烈地颤抖一番。
      于是那三只毛茸茸的脑袋瞬间围了上来。

      韩丛笑够了,这会儿终于有了体力,想用胳膊肘撑着窗坐起来,几双少不更事的胳膊便乱七八糟地伸来,不是递这就是递那的,好半天才给她的后背调整成合适的角度,忙碌的时候,输液瓶里的液体也逐渐见底了,仅剩的一点都汇聚到滴壶里。
      韩丛依次揭开那些医用固定胶带,再几对灼热且担忧的目光中,格外镇定地给自己拔了针头。

      拔出来的瞬间,三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韩丛鼻腔里挤出声笑,“看给你们吓得。”
      赵抒小声地说:“妈,你拔针头好熟练啊。”

      “这有什么难的,往外一拽就行。”韩丛摁着手背上的针眼,她那具连基本健全都没有的身躯,好像容纳着一股小小的力气,只是让人看着,就有一种无事发生的心安,对视齐笑间,只有赵叙看着她苍白憔悴的脸,久久地出神。

      下午三点多,韩丛披了件外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电视剧,她手里水杯上方水雾氤氲,模糊了视线,韩丛看了眼角落搁着的行李箱,终于问:“你买的几点的高铁票来着?别再误了时间点。”

      赵叙正默默地笑着一只苹果,半晌沉默。
      她说:“今天先不走了。”

      韩丛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微叹口气:“我就是昨晚不小心被风冲着了,又不是什么大事情……”
      ‘妈。’赵叙骤然开口。
      韩丛略有诧异地转过头来。
      不过很快她便微微一笑:“怎么了?”

      手里的苹果露出了果瓤,最后一片果皮吧嗒坠入垃圾桶,赵叙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耳边说:“反正也请假了,也不在乎这一天两天的,要不明天我带你们去医院做个体检,要是有什么问题的咱们也能早点治……没病的话也能图个心安。”

      韩丛后背贴上沙发靠枕,只是平静地说:“没病没灾的,花那冤枉钱干什么。”
      “去医院检查就是为了能更好的预防……”

      “都是些老毛病了,换季的时候头疼脑热的,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韩丛一手竖起,高壁深垒地挡在俩人中间,距离好像一瞬间拉远了,韩丛磨磨蹭蹭地转过头来,冲她一笑,她很久不做什么决策了,可在这件事情上居然出乎意料的坚持,没有半点回旋的余地。
      “况且我要是真病了,肯定比你们还着急,我好不容易给你养大,眼看着小抒这会儿也上初中了,好日子就在眼前,就是阎王爷他老人家亲自来勾我的命,我也舍不得走啊。”

      这话怎么听着怎么刺耳,赵叙失声喊道:“妈!”
      韩丛不以为然地拍着她的手背,“这话不吉利,我知道,我就说着当玩笑话呢。”
      她一笑:“不过你要是在家里多呆两天也行,我还能多给你做几天饭。”

      “……对,我家里人生病了,可能得跟您请天假……真抱歉啊周经理,大周末的还打扰您。”
      电话那头的周经理听后不过一笑,说话很有几分以己度人的大度,“谁家里每个意外的,你不用这么放心心上啊——就请一天够吗?”
      赵叙点头,“够的。”

      那边絮絮叨叨的关怀话没完了,不是夸她关怀家里人的时候不忘工作,就是说她懂得为人处事的基本素养。
      把话题扯得偏离正轨八百里地。

      窗外深春的那片浓绿里点缀着零星的粉红,架在院墙边的攀爬架上伸出了细嫩的触须,那样的嫩绿中掺着些许稚气的黄,在深春中无声而轻松地舒展着。
      连椿跟赵抒蹲在门前台阶上笑得人仰马翻,她往旁边挪了两步,看清的时候才不禁失笑。

      被从家门里放出来透风的无名氏躺在地上,健硕的一只狗,在声声雀跃的鼓舞间,接连不断地在地上打着滚。

      电话挂断了,耳边的世界脱离了处处受限的现实,着眼处像道婉转而不忍惊破的迤逦春梦。
      夕阳西斜,春风细缕,旧寒渐销。

      赵叙再去公司的时候已经是周二了,那天清晨她比平常的作息还起得早些,到工位忙着收拾时,陈姐也正巧刚到,俩人一碰面,陈姐那张嘴就开始喋喋不休地追问:“周……周经理说你昨天家里有事,请了天假,这是怎么回事儿啊?严重吗?”
      赵叙只笑说:“家里人发烧,我放心不下,就多待了一天。”

      陈姐家里父母也上了年纪,听到这话就发愁,“你说这一天天的,日子真是难过得紧,平常得操心上班的事情,好不容易有个休息天的也松不下来,怪不得说现在的小姑娘都不大乐意结婚了……”
      她唠叨起来好像永无止境的。

      将近中午时,平静的办公室里周经理突然接了个电话,没过几分钟噼里啪啦的脚步声传来,他冲到门口突然招呼着喊:“有个客户刚才打电话过来,小陈啊,你把文件带一下,跟我出去一趟——”
      陈姐从手头上的工作里抬头,面无表情:“周经理,你这刚给我安排的活还没整完呢,要不……”

      “行行行,我换个人。”周经理本来也没指望她能抽出身来,视线陡然一转。
      赵叙只觉得脑门上像被根针狠狠刺了下,抬头,周经理急不可耐的声音乍起,“小赵啊,你来公司这段时间是不是还没出过外勤?小陈,你把那什么,文件还有资料的都给她一份,今天外勤就让她先跟我一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生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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