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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泪眼 花好月圆 ...

  •   当晚下班简单收拾了几件衣裳,清晨太阳刚挪窝的时辰就起了。
      只是连椿过惯了东一区生活,对这种早睡早起的传统式养生作息极其不适应,被拎起来后就俩眼轮流地放哨,几乎是屁股刚挨上高铁座椅,两根胳膊就跟安了感应装置似的纠缠上来——紧搂着赵叙的一只胳膊进入睡眠梦想。

      居然倒还挺幸运,昨晚临时买票还买到了连座的。

      十点钟从高铁站出来,连椿睡饱了劲儿,俩眼一睁就投身到梦寐以求的演艺生涯中。
      她在讲台上叨逼叨地装着前辈,谭啸就在门口气得吹胡子瞪眼,一对滴溜圆的眼睛活像从蚌壳里刚撬出来的海珍珠,在怒火焚烧中散发着一圈黑色光晕。
      俗称黑眼圈。

      “……最要紧的事情是什么呢?有知识点学不会的没关系,毕竟又不是人人生来都是天才的,物以稀为贵嘛,但是我们做人做事都要扪心自问,但凡下定了什么决心就得抱着绝不回头的勇气……”

      她说得居然还挺像模像样的?!
      谭啸嘴角抽抽:“我怎么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去进修演技了?”

      赵叙两手环在身前,上半身斜倚着门框,柔和目光里倒映着个装得煞有介事的人,她眼里又烧着一团热情的火。
      赵叙笑说:“她昨晚抄台词背台词的,折腾了一晚上呢。”

      谭啸:“……”
      就这几句破台词还得折腾一晚上,果然还是蠢货。

      赵叙侧头看得目不转睛,谭啸在旁突然喊了她一句。
      “赵叙。”

      “嗯?”赵叙自然地转过头,看见谭啸愁得直扶脑袋,刚想问有什么事情,就听谭啸说:“我听她说这段时间一直住在你那,就她这脾气,还有那二大爷德行,没少给你添麻烦吧?”

      客套话就有客套话的回法,赵叙虽然在此道上不算异常精通,但多年的耳濡目染里居然也有了点入门的油腔滑调,她语气轻松地接上句:“不碍事,有她在挺好的……很热闹。”
      至少后半句话是真的。

      可话归话,说完了,谭啸那神色还愁得像有根绳子在脖子上死命勒着,脑袋上的头发被她一片片地捋过指缝,赵叙注视着她,刚开始还把那话当什么场景通用的开场白,这会儿心里忽然荡悠一下,开明了。

      她上半身离墙,整个人站直了,“谭老师,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想跟我说?”

      谭啸支支吾吾:“是有件事。”
      赵叙莫名的有点紧张。

      谭啸张头巴脑地在周围探查一圈,见那些被唬得入迷了的孩子们一个个目不转睛的,往前迈了一小步,她压低了声音,问:“你跟她关系这么多年都挺好的,我就是想替她妈妈问一句……你有没有在她周围看到过什么男性朋友,嘴里闲聊过的那种也成。”

      赵叙忽然怔了一下,她张嘴,可嗓子里堵了来路不明的棉絮,上下不通。
      “怎么……问这个问题?”

      “没事,你要是不知道也就算了,我这主要也是受人之托的。”跟底下的小辈,尤其还是得意弟子谈论这种话题,谭啸也很有点无地自容,她架在身前的两只手互相摩挲着,“你说我这当老师的跟你们打探这种消息也怪臊得慌的,主要是她妈妈那边操心的很,你是不知道,她妈快三十岁的时候才有这么个闺女,真是当眼珠子似的养,要不然能给她养得一身臭毛病?……要我说现在养孩子真是比以前的时候费劲多了,好不容易脱离成绩那虎狼窝,又得忙着操办人生大事的……话说回来你也不小了,周围有没有什么看得顺眼的男同学?或者男同事的?”

      赵叙默然不语,隔了一会儿才说:“没有。”

      谭啸体察不到她的情绪,听了这话后依旧笑弯了眼睛,“没有也没事的,年轻人嘛,现在社会都不倡导先成家再立业的,成家嘛,只要缘分到了什么时候都行,但是工作那可是一辈子的大事,你说咱这么优秀的人才,好不容易才闯出现在这个田地,可不能让那些个小情小爱的给耽误了,是吧?”

      赵叙很想捧场地笑笑,可惜无能为力。
      事到如今,谭啸笑完,终于注意到了她的不对劲,“怎么这个脸色啊?是不是早上没吃饭给饿得低血糖了?哎呦你们现在的小年轻真的是,说起减肥来就没完没了了,那脂肪可都是救命的东西,哪能一点不要的?走,我办公室里有糖,吃完了稍歇会儿……”

      “谭老师。”
      赵叙轻轻地叫。

      谭啸疑惑地看她:“嗯?”

      “成家立业,结婚生子,这种按部就班地跟着大众生活过下去的人生安排,真的这么重要吗?”

      谭啸听了这话却没立刻回复她,反而握着她手腕的那两只手不知想到了什么,居然毫无预兆地僵了下,赵叙甚至能感觉到她掌心里冒出来的冷汗,黏腻腻的,紧密地贴着手腕。
      一时无人回应。

      赵叙就像个木桩似的定在原地,好像在某个瞬间被人悄无声息的i掏空了内里,原本的五脏六腑被凭空更换为稻草,这会儿就站在无边麦田中受鸟雀叮啄。

      “你这个问题,我该怎么会呢。”谭啸的声音从她丧礼传来,拇指指腹在赵叙手腕的皮肤上擦了好几个来回。

      她叹了口气:“这大众生活呢,之所以叫大众,是因为所适配的群体占据了人类社会的很大一部分,比如你说连椿这个小王八蛋,干什么什么不行的,一辈子长不大,净让人给擦屁股收拾烂摊子,她这种就很适合循规蹈矩地过点普通生活,充其量也就是吃喝不愁些……但是你,我说实话。”
      一声悠悠的叹息,从拥挤的心肝里活生生地挤出来,“我希望你能别被这些事情局限住。”

      赵叙的心突然跳得很快。

      “爱情这种事情吧,大部分时候没什么可信度,又或者说没什么持久度,你要是愿意信一天呢,就能从里面找一天安慰,但等那些最初吸引你的事情变得平庸寻常,你最开始觉得独一无二的事情,后来发现普罗大众中人人都有,那时候三两人都面目全非的,你从中获得了多少安慰感,就得在那一天给双倍地赔付进去。”
      “那时候能陪你走下去的,就只有你自己。”

      谭啸觉得自己似乎言之过重,说完,急匆匆地贴补似的补上一句后话。
      “不过万事都不绝对,你要是能找到跟你灵魂契合的人,我也挺为你感到高兴的。”

      “真的。”谭啸拍了拍她手背,点到即止说明完自己的看法,她突然转身,两手猛地一拍,瞬间回复成平日里疾言厉色的模样,“听讲就听讲,谁让你们这么多话的……”

      喧嚣声渐渐隐却。
      赵叙还空站在原地不得动弹。

      赵叙以前还能自欺欺人,她跟自己讲这样的时光有一日算一日的,只要连椿还没考虑到下一重人生难题,她就始终能恪守本分地固守着朋友的身份……可是她终有一天是会长大的,就像现在这样,会面临着家里亲戚长辈的催促。
      会要她成家立业,会要她结婚生子。

      那时候她还能眼睛都不眨地守在这个身份上吗?
      那时候她能心甘情愿地看着她步入婚礼,并送出一句“新婚快乐”吗?
      还是她敢豁出一切,连当下都不要了,就为了图个“死得痛快”,图个“死得其所”?

      赵叙茫然地想了想,前面的那些她觉得自己都做不到。可后一个呢?
      那又不是一巴掌能拍响的事儿了。

      缘分,姻缘,成与不成的,都得讲究个心甘情愿。
      人在自己的心里能富有四国,可置身别处,尤其是钻到别人的心里,才发现自己一贫如洗。

      过了几分钟,连椿耍足了威风,重新移交了纪律控制权,她三步并作两步地从屋里蹿跳下来,一把揽住赵叙的胳膊,考虑到跟教室就一墙之隔,还特地夹着人离远了,走到楼梯间时才大呼小叫地冲她嚷嚷:“怎么样怎么样,我是不是讲得很像样子?”

      她这一压,像压到了哪根筋儿。赵叙觉得脑袋沉重得抬不起来,像只灌铅的皮球,潦草的笑跳上嘴角,“嗯,讲得挺好的。”

      连椿此行目的已了,心满意足地裹着她在楼梯里迈步,“你是不知道,我背到一半突然忘词了,后面那一大段都是我的即兴发挥,幸好没掉链子……”

      出了楼梯,赵叙抬头朝天送去一眼。一轮硕大滚烫的红日挂在中央,烙红了的铁球在天际处烫处一片空洞,远处白云成叠,唯那处天地高悬却宛若空无一物。

      即如堕五里雾中,又待何时能醒?何时才被烧破?

      赵叙敲完门,里面扬出一声高昂的“来啦”,随后门闩被猛然拽开。
      脸上的笑,先人一步地挂了出来,赵叙刚喊出“妈——”
      被韩丛猛地扑过来抱紧了。

      “怎么回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的?路上折腾一路累不累啊……你看你这,你搞得这么突然,我都没办法去路口接你,吃饭了没有啊?我去给你煮碗面条先垫吧两口。”韩丛搂着这比她高出一个脑袋的躯体,几乎是从上到下拍了一遍,死活不肯撒手。

      赵叙只好无奈地捋开袖口供她检查,“妈,完好无损的。”
      连椿也举起一只手,真诚地附和道:“我也给她作证,阿姨。”

      韩丛直到这会儿才注意到旁边的熟悉面孔,当即羞赧地往里缩了下,腾出进来的空间,“你看我这,真是让你见笑了。”
      “哪有的事儿,阿姨。”连椿回说:“我每次回家的时候,我妈也这样,你是不知道我妈那动作快得不像话,跟翻花绳似的,翻得我眼晕……”

      几人终于往屋内走去。

      赵抒去县城里补课了,得下午四五点钟才能搭公交车回来,房间里的摆件跟桌椅被时时擦拭着,就连脚底下不知道多少年岁的大理石地板都光可鉴人,眼看室内没什么好收拾的,赵叙把带回来的吃食,还有那些给赵抒打发时间的小玩意儿拿出来,不由分说地接过进家前韩丛正忙着的活计。

      她先拿着老枝大扫帚给院子撩了一遍,又开始着手收拾东边搭着的简易棚子,那里面都是堆杂物的,最外面敷衍地堆了一堆废纸壳子——很长一段时间内,那攒起来的废纸壳换回来的三块五块,都被赵抒如珍似宝地攒进零钱罐。

      赵叙弯腰把东西拾掇到一起,艰难地挪到最里面的角落,那里原本有几个编织蛇皮袋,可这会儿却空了。
      取而代之的是四五箱空掉的啤酒瓶子。

      “我去买点五花肉,晚上炖个红烧肉吃……还有没有其他想吃的菜?”

      赵叙在棚子底下转身,迎面看见韩丛掀着门帘从屋内出来,“我先出去一趟,你俩呆在家里别乱跑啊。”

      “知道了。”
      一声沉闷的关门声落地。

      赵叙回头,只默默地把散落满地的酒瓶子拾掇了起来。
      刚才想问的话就这么压回了心底。

      当晚是小院今年最热闹的一顿晚餐。
      院墙上挂着一长条彩灯跟灯带,还是好几年前临近年关时,韩丛出门买对联跟福字时突发奇想买回来的,她说这东西看着五颜六色的,过年看着喜庆,于是沉寂了好几年的彩灯再度通电,五彩斑斓的灯影里支着桌,几人围坐在旁。

      赵抒吃了两口红烧肉,唇角带油,突然想起了什么,赶紧一撂筷子,“小椿姐,你还记得无名氏吗!”
      连椿从色香味俱全的佳肴里抬头,上下牙间还卡着块排骨,含糊不清地问:“我记得,它现在还活着吗?”

      赵抒找到了献宝的绝佳策略,一时得意洋洋:“还活着呢!”
      她伸手在空气里比划了一圈:“它被别的邻居捡回去养了,长得可肥一只了呢,见到我就直打滚!”

      连椿没忍住想了下那场景,突然觉得非常搞笑,五六年前看着瘦不溜秋,看着她嚼口气都馋得直淌口水的狗,这会儿也有了完美的归宿。她刚才猛地听闻时,那寥寥几句所引发的第一感觉居然是当年的所感所想。
      那时候赵叙还跟她没这么熟,她蹲在地上逗狗,赵叙偏不配合地往远处望。

      连椿顺理成章地蹦出句感慨:“时间过得真快,没想到五六年后我还能再回来。”
      赵抒眨巴着两只大眼,很捧场地拖起她的面子,“没事的小椿姐,你过段时间再跟我姐姐一起回来呗,那劳动节、中秋节、端午节,每年那么多假期呢。”

      “越说越不像话。”韩丛手里的筷子啪叽一声敲她脑门上。
      “人家姐姐还得回家陪自己的妈妈呢,你倒好,还想霸着人家不松手。”
      赵抒捂着吃痛的脑袋,但又迫于形势不敢明目张胆地反抗,只敢小声嘀咕:“那我也是好意嘛。”

      连椿无言以对,只哭笑不得地揉乱了她的头发。
      这孩子说话真是……很有一番胡说八道的天赋。

      只是说起中秋节的,连椿心里叹了口气,想起自己到时候又得单枪匹马去赴会,一时间还真有些心有戚戚。

      “咱们也碰个杯吧,这么难得的机会。”
      “稍等我拿下手机……”
      “碰杯?那我是不是也能尝尝酒是什么滋味了!”
      “你还小呢,得等你成年才行。”

      赵叙拧开桌子底下的可乐瓶子,给她捧着的小杯倒满,在场三个大人都举着啤酒瓶,就她这个小的非常不入伍,只能抱着滋哇冒泡的饮料大快朵颐,实在是愁啊……不过碳酸饮料就碳酸饮料吧,总比喝白开水有滋味。
      赵叙三言两语,就给自己哄得笑起来。

      “来,干杯!”
      “干杯——”
      “干杯。”
      “杯喽杯喽。”

      几个瓶子空中一碰,激荡出一片冒泡的响动,转头被人一饮而尽。

      韩丛刚开始说着只喝一瓶,被氛围烘托得又鬼使神差地开了第二瓶,第三瓶……等赵叙察觉的时候,她那小角落旁已经堆了不少的啤酒瓶子,赵叙眉间的那根肌肉狠狠弹了下,韩丛要再仰头时,她一把摁住了,“妈,喝的已经不少了 ,再喝又得头疼了。”

      “几瓶啤酒而已,又晕不了。”韩丛还想争辩下,但只能顺着那股手劲儿放下瓶子,她站起来就要演示下自己的无碍,结果这一脚下去,也不知道是不是没落稳,还是被啤酒罐子拌了下,霎时间天旋地转,周围人还没来得及喊,她就像被人狠狠滴惯了一圈,直挺挺地栽进坐着的躺椅里。
      几人七嘴八舌地忙凑上来。

      韩丛迷糊着眼,刚次啊还清晰的世界这会儿蒙着模糊的光晕,半晌后她张嘴,“果然是老了,喝两瓶啤酒就受不了了……”
      几人哭笑不得。

      一轮满月初上。
      花好月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泪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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