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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归家 八面威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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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论多久的分离时长,好像总会带来些或厚或薄的隔阂。
有人沉默寡言,一身的真本事没半点长在嘴上,那些日夜辗转中难以排解的思念堆砌其中,滚雪球似的越团越大,稍一挪动,就叫人惶恐的风云乍变的雪崩灾害,居然也有如此轻而易举就变得消弭的时候。
不过一场简单的春暖花开。
连椿住进来半个月的时间,在无人约束与管教中,已秉持着传统美德并养成了规律的生活作息,可惜根周围人所属国度不同,暂时被踢出亚洲行列,一脚踹进东一区。每晚彻夜通宵,华灯渐隐,遮掩得严实的窗户外日升月落,又到了寻常人起床上班的时辰,她倒好,终于磨磨蹭蹭地关掉了电脑跟手机,给枕头拍得喧软舒适,侧躺一栽,正中靶心。
在被加厚床帘挡得乌漆嘛黑的小世界里过上了日夜颠倒的神仙生活。
但唯独吃饭是个不可避免的难关,鉴于赵叙白天上班,好不容易结束一天的奔波忙碌,到家基本上都华灯初上了,要再指望着她来做饭解决一日三餐,首先违背人道主义,其次……估计不出半月,她就得因为营养不良住院输液。
但老吃外卖也不是什么长久之计,地沟油、过期食品、冷冻货,跟诸如此类词条有关的公众号像个替皇上操心翻牌子的太监似的,每天定时定点地刷新在她跟她妈的聊天对话框里。
要是再一盘问,发现连顿正儿八经的饭都没有,估计就得大板子伺候了。
于是连椿躲在出租屋里不务正业了一段时日后,慷慨赴义地投身到了厨房内。
又一周一清晨,赵叙火急火燎地洗漱完,手机里成串的闹钟首尾相连,各自坚守着岗位发喊连天,她拎着包健步如飞地奔至客厅中央,突然鼻尖一嗅,眉心瞬间紧皱起来——空气里飘着若有若无的糊味。
赵叙的第一反应是连椿昨晚点着的香薰没灭,随即又觉得是什么大功率电器导致的电路过载,刚想把连椿从房间里就出来挨个检查,插了卡带的留声机刚播出个前奏,厨房门毫无征兆地拉开。
里面钻出来个鬼鬼祟祟的人影。
赵叙紧绷着的气呼出一半,刚要问“你在厨房干什么?”
谁承想连椿居然未卜先知地对她的话做出了反应。
她伸筷子夹起碗里的煎鸡蛋。
赵叙跟这个来历不明的生物大眼瞪小眼片刻,终于问。
“哪来的?”
连椿神情带怒地一跺脚:“你别跟我岔开话题!我做的,行不行?!”
她骄傲又跃跃欲试地把筷子往前伸了一些,看着自己完美的成品,脸上微微地流露出点翘首以待的神态。
“快尝尝,刚出炉的!”
煎蛋跟嘴唇就隔了一点距离,热气似有似无地贴着唇边的皮肤。
赵叙动作僵硬地把脖子微微后仰了下,终于跟那东西打了个照面,金黄焦香,外皮渗着馋人的油光跟深褐色,居然还挺像模像样的。
“这是你做的?”
要不是两只手被占着,一时半会空不出来,连椿简直要志得意满地叉腰仰头,对天长啸三声,不过她要给自己伪装成对此事颇为娴熟的模样,只矜持地点了点头:“煎个鸡蛋而已,有什么难的?”
赵叙:“我说怎么有股糊味。”
连椿:“……”
不会说话就闭嘴!
连椿霎时露出个凶神恶煞的面孔,冲她细眉倒竖地叫唤起来:“废话这么多,你吃不吃?”
赵叙逗了她一道,这会儿憋笑憋得辛苦,即使眼下时间已经到了迫在眉睫不得不走的时候,但难得遇见这样珍贵又温馨的时候,稀世罕见的珍宝在海面上漂流,哪个慕名而来的商人们不要捞上一捞?
她往煎蛋的边缘处看了一圈,终于找到个好下嘴的地儿,张嘴一咬。
连椿好奇得嘴唇微张,脖子都伸长了。
就见滚烫的还没凝固成形的蛋黄顺着要开的小口顺流直下,正好滴在赵叙的衬衫领口上!
想象中的夸赞没得到,连椿被吓得大惊失手,一手夹着溏心蛋迅速远离战场,飙着嗓子喊:“这怎么还是个溏心的啊……快快快,我给你拿湿巾!”
赵叙被烫得舌尖一疼,嘴里嘶了声,刚捏着衣服领口拎起来,连椿海啸般地拿着湿巾扑打上来。
但是污渍范围越擦越大,连带着小半个衣领都变得湿漉漉的。
一招不成,再想一招,连椿爪子一撒,眼疾手快地从抽纸盒里拽出一沓纸巾,跟糊城墙似的围着她的衣领就要洋洋洒洒地糊上一圈,赵叙看着身前壮阔的大好河山,被那些夺目的勋章闪得额角一紧,摆着手躲开两步。
“不用不用,我重新换一件就行。”
连椿好心办了坏事,终于知道夹着尾巴做人是什么情景,刚诚惶诚恐地收拾完满地狼藉,赵叙重新换了件里衣。
“你要是懒得收拾厨房,就把锅碗瓢盆都放水槽里泡着就行,我晚上回来给你包几个饭团,你早上想吃了就放微波炉里叮一下,省得大清早的在厨房里打仗。”她两手绑着头发,脚下风驰电掣地往外走。
连椿听到动静,从厨房悄么声息地走出来,赵叙一抬头,就看见她递来个东西,嘴里轻声细语地说:“给你。”
赵叙:“嗯?”
忙着的两只手从后脑勺处滑下,赵叙往她手里的东西细瞧完,再一抬头,连椿竟有刚才的突发事件一打击,人也不张扬了,杵着一只脑袋在原地一站,居然还很有点失落感,连椿极小声说:“我昨天去超市买了点东西回来,本来想给你包个三明治尝尝,但是那不粘锅简直是诈骗,我炒散了三个鸡蛋!就这一个完整的…… ”
还没煎熟,是个溏心暗器蛋。
她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混世魔王,哪干过这么精细的活儿?估计出门在外也少有这么积极的时刻,也得亏是没把厨房炸了。赵叙刚开始看她一清早的就噼里啪啦的折腾,很有点童话故事里七个小矮人争相干活的感觉,那点暗笑还在心里藏着掖着,却又无端地转化成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好像心里也被那溏心暗器蛋咬了一口。
危急关头,手机里的闹铃骤然响起!
赵叙一把接过被三个炒鸡蛋挤得鼓囊囊的三明治,揣进包里,安慰似的捏了捏她胳膊,“晚上回来给你到好吃的。”
人都走到门口了,连椿还嗓音高昂地冲她喊:“好不好吃的,记得给个评价啊!”
真是变脸堪比翻书,刚才还是一副无地自容的羞赧劲儿,这会儿看自己送礼成功,立刻翻身农奴把歌唱。
赵叙步履匆忙,关门掀起的门风正好把这句话拍进耳,她莫名地笑了下,温暖如春的温泉水漫上来,浸得四肢百骸都飘飘然的落不到实地,电梯叮的一声停住,她三步并作两步地钻进去,从单元楼出来时都不自觉地嘴角含笑。
好事常发生,令人期待不尽。
不过很快,赵叙笑得就不是那么痛快了。
这座以人的奔劳来作为能源消耗,好周而复始且永不停歇地维持着运作的城市,像一个巨大的榫卯结构体,绝不允许半点有误,每个人都必须对追赶着的时间节点抱有十成十的紧迫感,稍微错落开,就整盘接不上了。
赵叙出门被耽误了三分钟,找好没赶上顺趟的公交,继而又导致错过地铁,多米诺骨牌所导致的连锁反应就是她因为贪图早上的那口煎蛋,哼哧哼哧地喘着气地在打卡机前刷卡扫脸后,迎面相对着一行红字警告。
“您已迟到。”
而当她屏息凝神地贴着墙缝往工位走时,闪着门缝的经理办公室里暴雨突至。
“一个星期的就这么几天,你先跟我说说有几天是能按时打卡的?”没什么起伏的语调响彻在空间内,“进社会了,不是什么狗屁不通的小孩子了,出来工作就得学着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你当我这里是开幼儿园的,还是收容所啊?去行政那边办下手续吧……”
山雨欲来风满楼。
赵叙默默地把脚步放轻了,心里祈祷着自己能别太引人注目,刚落座没两秒,正冲着着的那扇门霍然洞开,被猛地一拍的门板在墙壁跟门框处接连相碰,面色铁青的男同学像只打了败仗的狮子,浑身带风,气势汹汹地飞快往外走。
“那孩子说起来也是遭殃,正好赶上周扒皮今早脾气差的时候,这不,正好撞枪口上了。”
她旁边负责带教的陈姐掩着嘴,眼神往那风起云涌的方向一瞟,若无其事地叨着。
陈姐问:“你刚才过来的时候没被瞧着吧?”
应该是没有吧。
赵叙听完紧张地咽了口唾沫,陈姐看她那副心里没底儿的模样,就小声安慰了一句:“没事,你也就迟到了这一次的,不是什么大问题,他要真敢说你什么,你就当是个癞蛤蟆在冲你呱呱叫……”
周经理突然凌空喝来一句:“我昨晚下班前让整理的数据做出来没?”
陈姐果断闭嘴,默然地从旁边抽屉里翻出昨晚加班整理好的文件,两手刚递出来,就听一阵衣角带风的响。
周经理一把接过,翻开后草草地扫了两眼就给合上了,却不立刻走人。
“那个……小叙啊。”
赵叙的名字被他那张嘴一喊,浑身上下跟针扎过似的不自在,“周总。”
周经理款款一笑,好像刚才那副刻薄尖锐的嘴脸是从别人身上借来的,他有条不紊地问:“小陈带你也带了快一个月了吧?工作上的事情能上手了吗?”
陈姐在旁边默不作声地把头垂低。
“大部分流程都熟悉了……是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做的吗,周总。”
周经理哈哈一笑,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两下:“哪有什么要紧的事儿,你先跟着小陈好好学就行。”他神情宽容,简直跟刚才判若两人,而令赵叙更瞠目结舌的是,这位混迹职场多年的老油条居然还挂着副最容易收买人的笑,平易近人地叮嘱说:“要是有什么事情不清楚的,也别嫌麻烦,直接来办公室找我就行,高材生嘛,长得这么漂亮的,刚进社会可千万别怯场……”
周经理的身影消失在办公室门后,一扇简易的木板隔开了公众与私密两个迥异的空间。
陈姐还木头似的垂着脑袋,直到听到一声门响,才暗地里往那方向瞟了一眼,张嘴就几不可闻地咒骂:“你个死周扒皮,装得跟个人样子似的……”
赵叙静默地坐在旁边看着她。
陈姐察觉到她的视线,嘴里骂咧咧的话突然顿住,她转过头面向赵叙,神情突然严肃,而后声音极轻地数落道:“别听他的,平常工作上有什么事情不懂的就先问我,我是你带教,要是连你都教不明白,还是趁早走人得了……”
赵叙听得一知半解,最后稀里糊涂地点了脑袋。
就这么过了几天,好不容易捱到周五。
赵叙中午跟着陈姐和其他几个同事在公司附近吃饭,闲暇下来,一不留神的就聊起许多家长里短的话题,陈姐不是本地人,体会不了其他人跟父母每日里政见不合的苦恼,不禁得有些伤怀,她谩骂道:“这工作一天天的跟熬命似的,往驴脑袋前头绑了根萝卜,只能看不能吃,到头来老家回不去,这里又待不下……”
赵叙听得时候多,说得时候少,像只人形灯泡矗立在人群间,听着那些先她几年步入社会的人在控诉冤情、各抒己见,她突然想起来现在的年月。
从过完小年到现在,居然又过了近两个月。
而她也又离家两个月了。
她还是按月往家里打生活费,可那些每隔三五天就打过去的电话,却是没几次能按时接通的。
“有时候手机调成静音,一不留神的就没看见。”哪次她问起来,韩丛都是这样的说法。
赵叙的视线慢慢放空,咽下嘴里嚼着的饭菜,竟遗忘了旁边有来有回的对话。
当天下午四五点钟,连椿刚从床上苏醒,蟒蛇一般在床上缠绕四肢,到处翻滚,刚把枕头搓道地上就突然接到了赵叙的电话,她还没来得及诧异,赵叙在那头问:“我想明天回家一趟,你……你要不要跟着一起?”
“这么突然?”连椿纳闷道:“但是我跟你回去也没什么用啊,你又不需要我帮你拎行李的。”
赵叙在那边像是愣了一下,短暂停顿后,说:“你可以顺路回学校看看谭老师。”
连椿神情严肃地陷入沉思。
正所谓富贵不归乡,如锦衣夜行。高中阶段是饿没幻想过有朝一日能气势恢宏地回母校,然后在当年老师们的簇拥与赞美声中,三请三辞,最终“不得不”登上讲台来讲述自己当年的挑灯夜读史,并进行一番煞有介事的来自过来人的指导。
俗称装逼。
连椿光是想想那排面,想想自己一句话出,底下一呼百应的场景,名叫激动的鸡皮疙瘩从脚后跟蹭蹭冒至脑袋顶。
顺理成章地冲淡了理智。
八面威风、气冲霄汉。
连椿轻咳了一声,斩钉截铁道:“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