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噤声》锋镝

52、同居 蹬鼻子上脸

　　连椿自从下了飞机见着人，一路上都在对着赵叙叽叽喳喳地大倒苦水。
　　她不是说跟自己同遭取得朋友们都陆陆续续地毕了业，只剩自己个孤家寡人，就是哀叹如今学业艰难，要想如期毕业领到学位证，估计还得去佛祖面前添点香油钱，到时候拿个开过光的宝物回来当心里安慰。
　　反正天南海北各式各样的话题，经由她那脑袋瓜跟嘴皮子的一碰，都跟倒豆子似的落了满地，也甭管有没有回应的。

　　而赵叙呢？
　　她现在不大在这种话题上做什么驳面子的事情了，外加距离上次见面也有小一年了，她思念心切，更觉得百般无聊的话题都能听出些温柔惬意的滋味，因此不管连椿嘴里说的话有多荒唐不着调，她都颇为耐心地给予个微笑，甚至有时连椿长篇大论地叨叨累了，在一旁塌着肩膀长吁短叹，她还能觑着眼神，蹦出些类似于“没事，船到桥头自然直”的安稳话。
　　闭关数月，法术精进，一目了然。

　　俩人就这么一路马不停蹄、嘴不歇息地到了住处。
　　赵叙拎着行李走在前头，拧开房门先迈了进去，连椿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只往里探了一眼，嗓子里好一声由衷的“哇”声。

　　这套两居的小房子所在的小区是前几年刚竣工的，装潢虽然普通，但胜在光线敞亮，房间通透，虽然距离市区有段距离，不过这人烟阜盛的喧嚷都市，不论在何时都是一等一的起，通勤动辄一两个小时更是常态，这么一想，只要不能支个帐篷直接在办公室里打地铺的，好像租在哪里都没有太大的区别。

　　赵叙从门口的鞋柜里拿出棉拖鞋，弯腰，递到连椿脚边时还顺手塞了把小矮凳子过去，自己则半蹲着把鞋子换了下来，“拖鞋是我昨天刚去超市买的，还是之前的尺码，应该合脚吧？”

　　连椿把脚塞进去略微一试，“正好。”
　　她侧过头，看着半蹲在旁边的赵叙笑说：“一个拖鞋而已，反正都是在家里穿的，又不出门，有什么合不合脚的。”

　　赵叙也莞尔一笑，却冲着她轻骂：“好心当成驴肝肺，给你两句好话还蹬鼻子上脸了。”

　　连椿不语，只一味地眨着那双无辜的眼睛看来。

　　换好了些，赵叙一一给她介绍房间布局，她甚至提前猜到了连椿这趟过来又是大包小包的行李，还临时空出了个衣柜出来，前脚出了房门，赵叙还在跟她介绍着卫生间里洗漱用品的摆放，连椿略微一扭头，隔壁房间半阖的房门正巧撞入眼。

　　“洗漱用品我都放在镜子后面的小柜里了，你要是觉得一趟趟地往房间里那太费劲，也可以先放在这里。”
　　连椿突然伸手指拽了拽她袖口，赵叙扭头。
　　“那个房间还空着没人租吗？”

　　赵叙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朝那洞开的门扉看去，“哦，你说那间啊？”
　　赵叙跟她解释说：“前几天她家里人生病了，没人照顾，这趟回家估计就回不来了，但是退房发生的太突然，后续接受的租客还没找到。”

　　连椿听了，却不说话。
　　她难得有这么沉稳安静的时候，赵叙忽然觉得有些奇怪：“你问这些做什么？”

　　连椿的视线默默地从那门上挪开，转移到她脸上，右手摸索着下巴，略带踌躇地问：“你之前跟我说过的租金是多少来着？”
　　赵叙瞬间警惕：“你又有什么鬼主意？”
　　连椿佯装不耐地挥手，龇牙催促道：“你管那么多干嘛，问你什么你就说呗！”

　　赵叙心里不由得有了个揣测，但因为过于荒诞离奇，激得她眉心下意识皱紧。
　　“你钱多的烧的慌吗？到哪里都要撒钱？”

　　连椿却不搭理这道指责。
　　趁着赵叙皱眉骂来时，她原本缩在口袋里的手一动，猝不及防地伸出来，竟一把夺走赵叙口袋里的手机，嘴里还嚷嚷：“你不说，那我就上手抢了，我可知道你手机密码是多少的……”

　　雷厉风行这词儿，这辈子居然还有跟连椿扯上关系的一日。
　　她得手后突然转身，钻进房间后眼疾手快地给房门上锁，身子顶着门，嘴里还大呼小叫地嚷着“你不仁，我不义！”

　　赵叙一愣，嘴里的话头被强行截断，可手拍上去的时候们已经从里锁住了，她拧了两把门锁，纹丝不动，只好拍着门板焦急地喊：“连椿你干什么？你快把我手机还给我，我里面存着重要文件跟消息呢，你别乱动……”

　　“放心吧，我不懂你手机里的文件。”
　　连椿扯着嗓门，敷衍地应着，手指头还有条不紊地在联系人里翻找着，也好在赵叙有给人及时更改备注的习惯，没一两分钟的还真让她找着了，名片转发到自己手机上，连椿挑衅似的扬了扬眉，下一秒，居然还很鸡贼地把聊天记录删除了。
　　她完成这一切，才拍拍屁股，施施然地打开房门。

　　赵叙在门外急得不像话，门开的瞬间一时不察，险些当场一巴掌落她脸上。
　　被连椿大呼小叫地躲开了。
　　“翻脸就翻脸，不带毁容的啊！”

　　赵叙瞪她一眼，忽略掉她脸上跟挑衅无异的神色，一把接过自己的手机，可四下查找了一番也没发现什么异常，抬头，皱着眉对连椿问：“你拿我手机到底干什么了？”

　　连椿两手插进口袋，一仰脑袋，嘴里飘出口哨声：“我什么也没干啊。”
　　赵叙眉头皱得能拧成川字，可也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只好不遗余力地发动嘴上念叨：“你别一天天的想一出是一出的，你手里拿点钱攒着存起来不好吗？非得逮着什么地方就一口气花死进去……”
　　连椿挨了顿念叨却完全不闹，她气定神闲地把自己客厅处的行李拖过来，至于赵叙在旁嘟囔的那些话，都被她当成关心的肥料，一口气埋进沃土里……

　　也不知道她究竟跟人说了什么，有没有比对价格，有没有讨价还价的，俩人四五点钟刚回了家，没两个小时，房屋中介就满头淌汗地跟了过来。
　　见面后更是二话不说，话头一碰，略微对好了身份，就从兜里掏出一纸租房合同跟印泥。
　　赵叙神情愠怒，可抵不住她手快，眼神一扫就知大事不妙，草草翻完了合同，就龙飞凤舞地在纸上落下签名。

　　堪称史上最敷衍极速的租房。

　　连椿转身，两张纸在空中无风晃悠，像一把张牙舞爪的小旗子。
　　给赵叙气得摔手回房去了。

　　因为这事儿，赵叙后来有好几天都不稀得搭理她。
　　不过另一方面来说，她也确实是忙，每早天刚亮就起床出门，一天实习结束，还得再在地铁里耗费将近俩小时。
　　可谓破晓即出，披星戴月而回。

　　那天周五晚上她刚推开门，手里拎着两袋从商超买回来的蔬菜跟五花肉，鞥着脸，刚想问连椿今晚要不要吃烤肉，客厅里的一件庞然大物霍然映入眼帘。

　　连椿把东西从小区快递站一路拖回来，热得脸上泛出阵阵的红，鼻头处一点淋漓水光，听到关门的声响，就兴高采烈地测过身子来，“赵叙，你快来！快看我刚卖的地毯，这个颜色怎么样？”

　　赵叙默然地走过去，刚走到沙发边，连椿刚好把两米多长的地毯从纸箱中拖出来，手一翻，露出一点花色。

　　“我看你前两天蹲在客厅地板上整文件，想着，反正我也挺喜欢趴在沙发上看电视剧的，干脆买了个地毯回来，这样我在沙发上占着位置，也不耽误你忙你的正事。”连椿两眼亮晶晶的，“我专门挑的这种嫩绿色，怎么样，好看吧！”

　　赵叙眼一低，那点嫩生生的俏绿色像窗外昂扬的生机，在枝头雀跃而上，她心里下意识的反应是“这么大一张地毯，又得花多少钱？”再一想连椿住进来还没几天，不是添置锅碗瓢盆，就是置办桌椅地毯的，自己家里装修估计都没这么上心，实在是败家玩意。
　　可连椿那两只明晃晃的眸子在眼前发着奇特的光，在这如同探照灯般诡异耀眼的期待里，赵叙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屈服了，而屈服的同时，一点微弱的念头顺着紧闭的门扉偷溜而出，在她心头制造一小片混乱内斗。
　　于是她缓缓地蹲了下去，伸手摸了摸，只觉得触感柔软，迟疑了很久，才在炽热的注视中小声说道：“挺好看的。”

　　连椿在旁笑得花枝乱颤。

　　明天休息日，不用上班，不需要再分秒必争地盯着公交车的抵达时间，也不需要对着地铁里的一个空位穷追猛打，赵叙紧绷了一个星期的神经终于得以松懈，吃了晚饭，俩人关了灯守在客厅沙发前，看着一部刚时兴起来的悬疑电影。

　　赵叙起得早，没一会儿就昏昏欲睡，脑袋直往旁边栽。
　　被连椿眼疾手快，一把给她揽住了，连椿轻手轻脚地给她放倒在自己肩膀上，但动作幅度仍有些大，赵叙突然惊醒，迷愣楞地揉了揉眼，“现在几点了？”

　　电脑屏幕内跳跃灵动的彩光在她侧脸上落下一片明明昧昧的光影，映着她眼睫的投影也细细碎碎地晃，连椿瞧了，干脆嘟囔说：“都困成这样了，你就别陪我看了，先去睡觉呗。”

　　赵叙却只打了个哈欠，把身后的靠枕重新挪了挪，垫在腰后调整成一个更舒适的位置，“没事，反正明天又不需要早起，熬一次夜也没什么事。”
　　说完重新坐正，连椿肩膀一耸，左手搭着肩膀，下意识转了转。

　　估计是困过一遭再醒来，瞌睡劲儿给强行熬过去了。
　　后半段剧情播放的时候，赵叙甚至比倡议者连椿还看得津津有味，她很少有这种业余消遣，偶尔看一次，就像要对待一块来之不易的糖果，更百倍珍惜地舔舐干净，连糖纸上的那点糖渍都不放过，播放到片尾曲时竟觉得还有几分意犹未尽。

　　她张开嘴，把才捋清的剧情发展一股脑地倒出来，好像要往人身上甩炮仗，给连椿一听一个头疼，“不行了，我没脑子我是蠢货！你能不能别这么较真啊！”

　　赵叙开了话口就克制不住了，给她蜷缩着捂脑袋的上半身掰正：“你不记得最开始那段特别无聊的剧情吗？那个男人跟她家里人说他自己外出吃饭，前脚刚挂了电话，后脚就给了个特写，那桌子上有两幅碗筷。”

　　连椿被她叨叨的又是捂耳朵又是搭脑袋。

　　赵叙兴头已经完全上来了，不把其中的剧情发展讨论清楚决不罢休，她手劲儿居然还不小，硬生生把连椿从保险壳里蒯出来，这下可好，连椿两只胳膊都被钳制，后背抵着的硬邦邦的沙发底座有点硌得慌，酸痛感绵延不绝地顺着骨头缝钻进来。
　　她正要大呼小叫，脑袋里突然想起什么，歪着脑袋沉默住。

　　赵叙被她前后转变唬得一愣，“你笑什么？”
　　箍紧着的两只手撒开。

　　钳制着胳膊的力量撤去，连椿龇牙咧嘴地揉了揉酸痛的小臂，突然转头栽倒在地，四肢呈大字状摊开，在赵叙莫名其妙的注视中，感慨了一句：“我突然想起来我刚转学过去那段时间，你那会儿好像看我不太顺眼，我说什么都不理我……”

　　赵叙沉默了，低头，连椿睡衣衣领上那截脖颈，在黑暗中熠熠生辉，她呆滞地看了会儿，鬼使神差地把手搭在连椿脑袋上，抚摸着她前两天刚做了护发疗程的头发。

　　连椿脑袋一仰，冲她笑了笑：“这么一想，五六年的时间好像一眨眼似的。”

　　她柔滑的秀发像一段光滑的缎子，从手指缝里流过。
　　赵叙发着呆，竟也不受控制地回想起五六年前的事情，那时候她是什么样子呢？那段时间又在想什么？还没思索出个大概结果，耳朵里突然灌来一句。

　　“我今天突然觉得，要是以后能一直跟你住一起，好像也挺好的。”

　　赵叙愣住了。

　　一直……这样吗？

　　好像过了很久，赵叙顿在半空中的手指重新拨弄起来，轻飘飘地搭在轻飘飘地搭在连椿头顶上，脊背放松地靠在沙发前，电脑上的片尾曲已经过了尾声，由黑白画面回归一片寂静。

　　室内无灯，却有一点隐约惺忪的烛火缓缓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