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噤声》锋镝

51、债款 鸡窝出了金

　　两年的工夫，能改变的东西多如牛毛。

　　大四步入最后一学期，基本上就算半只脚踏入社会了，仅剩脖子上一截短绳还在吊着命。
　　铺天盖地的应届生涌入市场，那些年前秋招时没得着落的，都把仅剩的希望投注在最后半年中，提心吊胆地，为着一纸机遇挤得头破血流。

　　坐趟地铁，一眼能扫到七个八个装容严肃的年轻人。
　　随便推开办公室的门，就是一耳朵在高频率重复中变得平腔平调的生平履历。

　　赵叙最后选择了分留在当地的工作，实习期六个月。
　　那间陪她风霜与共了两年的小隔间再度租期到期，只是这次没再续约。
　　而银行卡的余额也在或攒或赚中，靠着奖学金跟零零散散的兼职收入，在刨除了生活开销，以及时不时给韩丛转的钱款，也够她毕业后衣食安定好一段时日。

　　尘埃落定那天，迟卓刚从外地出差回来，她估计有好几宿没睡好了，平日打理得当的卷发干枯毛躁，两只大眼睛下吊着硕大的黑眼圈。
　　这女人都这副损样了也没把自己的小命当回事，那副破锣嗓子扯着劲地嚷“好事就得庆祝，不庆祝算哪门子的好事”，把冰箱里不知道猴年马月存进去的啤酒全搬了出来。

　　喝到最后，空啤酒罐子捏扁了能铺一片地，装潢精美的房子跟酒浇成的似的，她趴在沙发一角，两眼迷愣，居然还哆嗦着手指从口袋里掏出银行卡，让赵叙再去小区便利店买两箱回来。

　　也不怕自己带卡逃窜，临走时给她倒刷出来的……赵叙轻轻地摇着头。
　　怎奈迟卓就在旁边大着舌头含糊不清地催，赵叙被她聒噪得没法，耍酒疯就耍酒疯吧……一直到很多年后的闲聊，赵叙才知道那天是她男友生日，只是人已经在前几年车祸中没了。

　　有情人阴阳相隔，尽剩唏嘘。

　　总的来说，那些以前牵挂魂牵梦萦，在床上躺上半天都操心得睡不着的事情，都在似水流年中又了安定去处，要说唯一还记挂着的……估计也就那烂泥扶不上墙的连椿。

　　那些数不清上演了多少次的大小分离，似乎在潜移默化中也让她那颗激进愤懑的心逐渐软和下来。
　　两年前她看着连椿离去时的背影，挥舞着的双手，内心不乏极端恶意的想象，走吧，这趟走了就再也别来了，就此分道扬镳的最好……就此分道扬镳，再也不见了……

　　但连椿依旧持之以恒，两三天的一通电话，有事没事的发些闲聊，就连好不容易回国过趟假期，也要把难得的团聚时光挥霍一半来，千里迢迢地北上而来，在这种穷追不舍中还能坚守本性的……上天入地，怕是也找寻不到几个。

　　赵叙在这样的软硬兼施中，紧咬牙关，无数次地奉劝自己别再有些痴心妄想，可后来也无计可施地妥协了。

　　反正事实都已如此了，再无前路可近，何不就地扎营驻屯……到时候守在她身边，亲眼目睹着她一步步地往前走。

　　步入社会，相亲，结婚，生子，成家立业。

　　直到有天自己被彻底甩在身后，也就能悄无声息地退隐江湖了。

　　倒是这通电话，居然成了打破数月安稳的变数。

　　一个多小时过去了，赵叙跟着短信附送来的地址找过去，是火车站附近的一家小面馆，门面破落，里面就摆了两三章不知道淘了几手的旧桌子，跟着几张橙红色的塑料板凳。

　　赵叙跨下门面内的那截台阶，黑洞洞的室内立刻吞噬掉大半光线，有个女人低着脑袋坐在桌前，背对着人的后脑勺在咀嚼中细微抖动。

　　肩塌背弯，尘埃弥漫。

　　赵叙沉默地走过去，她一把拎开对面的凳子，坐下，又过了一会儿，那只脑袋才从咀嚼中抬起头来。

　　“我还以为你接完电话，知道是我来找你，准保不过来的，看来还是我猜的不对啊。”说话的那张嘴巴纵着舌头在牙花子上嗦了一圈，咧嘴直笑。

　　赵叙听了这通消遣却并不搭理，她脊背直挺挺地坐在凳子上，眉目间全是昭然若揭的疏离，也就是吃了她这会儿还年轻的亏，若再多历练两年，准保是个铁石心肠，令人望之生畏的面孔，而此时此刻这张尚显稚嫩的脸庞上戴着憎恶、仇恨，嘴角线条绷紧：“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对面人却不直接回话。
　　她从牙缝间擒出块葱花，转头，呸的一声猛喷到水泥地上，这才就着保温杯里的热水喝了两口，不紧不慢地拐着话题问：“说起来，上次见你得有……得有五六年了吧？”

　　赵叙似笑非笑：“你记性还怪好的。”

　　来者探出口气，惋惜道：“那也是没得办法的事情，我们这穷乡僻壤的日子不好过，一天天的就指望着掰着手指头，算着日子过活，可不得记得清点吗？”说完，直起头来。

　　吊在旁边墙上的一只灯泡光线浑浊得好似要模糊了轮廓，寂寥空旷里，如黄土掩埋下的蜡黄憔悴的脸还在奇异地笑。

　　五六年前的那次见面，她虽然在积年累月的劳务跟家事中形销骨立，但还颇具人型。
　　而也是这样的一张脸在五六年前，在嚎啕哭诉的覃阿娘旁边，对着自己字字诛心，说出那句让她幻想彻底破灭的“你弟弟病了”。

　　赵叙眼神如刀，如果可以，真恨不得立刻在她脸上戳出无数个血洞来，她冷冰冰地问：“那次你们拿走了三万块钱，这次又是为了什么？”
　　赵叙冷笑出声：“别跟我说什么好几面没见我，想看看我过的怎么样，这种话我一辈子都不可能信。”

　　女人神情可惜，似乎因自己唯一能当作客套的话被提前用尽而惋惜，但并未露出阴谋拆穿后的窘态，反而吁了口气：“这鸡窝里好不容易出了个金凤凰，祖坟冒青烟的事，哪能说昂就放。”

　　赵叙点头：“好，那你们这次又打算要多少，三万？五万？”

　　“你弟弟现在岁数也差不多了，”女人慢吞吞地吐露着：“现在结婚可跟之前不一样，就说把家里的老房子翻新下，怎么都得这个数。”她笑吟吟地伸出根手指，立在脸庞，干燥皴裂的伤口跟面容上深壑的皱纹相呼应。

　　一条缝就是一道令人胆战心惊的坎。

　　“十万？！”

　　得到女人赞许认同的目光的瞬间，赵叙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十万块钱，你们也真好意思说出口。”

　　“赚钱么，出去当孙子都当得，腆着张脸说几句话而已，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赵叙冷森森地嘲讽道：“我现在有家有亲人，我给她们花钱都不够，跟你们又彻底恩断义绝了，你就这么笃定我愿意花这冤枉钱？”

　　女人松快地点点头，“是啊。”
　　赵叙仇视地盯着她的神情。

　　“不过你要是实在不愿意给也没关系，反正我知道你们家地址，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庙的，我就支个帐篷住在你家门口，你倒是出门在外，能眼不见心不烦的，但你那瘸腿的妈，还有你那个……我没记错的话也是个妹子吧？她俩总不能也跟着你一起有家回不成吧？”

　　她说这话时的神情格外轻松，好像什么手法老练的屠户站在牛羊旁边，手起刀落的，不过是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赵叙彻底忍不了了，她霍然起身，塑料板凳在急促的推力下原地一个踉跄，半晌后轻飘飘地翻倒在地。

　　“你又去见她们了？”
　　赵叙牙关紧咬着，寥寥的几字却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似的。

　　女人两手塞进兜里，春寒料峭，万物枯竭，寒冷的北方依旧冻得人瑟瑟发抖，这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套了不知道多少衣服，臃肿得像个快要撑破皮的皮球，但脸颊上的肉却紧贴贴地拥着骨头，颧骨高耸，笑的时候被拥簇得愈发高调。
　　“我现在没让她们看见，不代表以后也不让她们看见。”

　　她说话时顿了顿，再开口，平静地阐述道：“况且我看你那养母身体也不怎么样嘛，那身板轻飘飘的，还不如前几年的时候，来阵风再给她吹跑喽。”

　　“你闭嘴！”
　　赵叙一巴掌猛地拍到桌面上，瓷碗上的一次性筷子一震，骨碌碌地滚落到地。
　　后厨的店主也被动静激得一惊，在布帘遮挡后骂骂咧咧地不知道彪了句什么脏话出来。

　　女人低头，见那瘦削无肉的苍白手背手青筋凸显，再看赵叙，她脸上挂满阴霾，即使是全力遏制自己，也不难看出浑身的血液都挤得额角一阵阵的跳。

　　“你不就是要钱吗，好，我给你，我给你……”她面容扭曲地挂着笑，一迭声地重复多次。

　　女人转开了视线，“不过我们虽然穷，也不是那什么贪得无厌的人，这笔钱就当买断养你的那几年了，只要你把这十万给了，这辈子恩怨两清，我也绝不再见你。”她轻描淡写地举着手指发誓：“不然叫我天打雷劈，下辈子投生当个畜生。”

　　赵叙闭了闭眼，急促的呼吸在胸腔中逐渐平稳下来，她捡起刚才震落的筷子丢到垃圾桶，对女人说：“不过我现在没办法一次性把钱给你。”

　　女人漠然地打断她的话，“我知道，你这还没大学毕业的，手头肯定也没那么多钱，五年，你每年年底往卡里打两万块钱，我呢，也就不要求你写什么欠条了，这要求够宽容了吧？”
　　她脸上露出个不知道是什么意味的笑。

　　赵叙不再看她。
　　“你说的，这是最后一次。”

　　“发誓也发了，你要是不信我，那也没有办法。”

　　赵叙沉默了一会儿，“好，我答应你。”
　　女人脸上笑容更甚。

　　沉重的脚步声从桌前蔓延到门口，赵叙手刚掀上帘子，动作却又突然停住了，胳膊卡在半空中，她直视前方头也不回地问：“你这次过来，到底是她让你来的……还是你自己的主意？”

　　女人听出她话里的意有所指，不过并不在乎，“谁的主意难道有区别吗？”

　　身后浓郁的黑暗如同妖魔鬼怪般地扑打上来，撕咬着她侧脸处的线条紧绷不止。
　　赵叙这次没再说话，她一把将门帘甩到半空，布料在寒风侵蚀中高高跃起，她毫不迟疑地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