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噤声》锋镝

50、再别 小兔崽子净

　　重归故里这个词，大抵在诗人的咏词歌赋中跟苍凉产生了难解难分的情感联系，思维只是轻轻触碰着，便有股无边的酸涩感淹没心田。

　　又两年的留学生涯里，连椿的生活依旧一塌糊涂，没因为她平白沾惹了件损事而变得一帆风顺起来，那些上课听不懂的长篇大论、怎么也不称心的饭菜、数不胜数的论文、难以调节的组内矛盾，在她这两年的生活中落地生根。

　　而当年那些跟她同批次过来的朋友们，例如周萦等，都陆续地完成了学业，或攻读研究生，或回国投入应届生就业市场的，反正只剩下她这个孤家寡人对着一眼望不到头的学制，恨得那叫个咬牙切齿。

　　每听她抱怨课程难度的话，刘满就套着虚伪又客套的笑，很不走心地安慰：“没事，要是实在累了，大不了咱们就办一学期的休学。”

　　正等着这句话的连椿热泪盈眶：“妈，我听你的。”

　　刘满笑容陡然僵成数尺寒冰：“……”
　　小兔崽子净使诈！

　　连椿这厮是先斩后奏，并创下了旷古烁今的“守株待兔”史诗级大成功，很快被列入了眼中钉肉中刺的行列。

　　接机那天，刘满笑意盈盈的迎上来，连椿见了这副模样就心情好，喜气洋洋地“妈”了一声，还没完，就被人恶狠狠地在后背掴了一巴掌。

　　“你个小兔崽子，还敢跟我使诈，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小算盘，你那眼珠子一转怎么净是这种坑人的鬼点子？老娘今天就要为民除害……”

　　连亨就站在远处婆婆妈妈，也不加入战场，保持着自己中立的姿态指手画脚地喊：“孩子多久才回来一次的，别动手啊……”

　　于是当晚连椿出席接机宴时，面色红润，双颊似有桃花色，胜过敷粉，围在她旁边的小表姐见状，捂着嘴吃吃地笑：“你这伙食就是不一般呐，瞧这小脸蛋红润的。”

　　连椿立刻又胆战心惊地回忆了一番事发经过，神色踌躇，好半天才发出感慨：“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包厢内，举杯宴饮的男士们挤在隔壁桌，这张餐桌上都是不饮酒的女士跟小孩。连椿她大伯去年辈分高涨，率先成为这一辈中的爷爷级人物，这一连带着底下的这一众小辈们的身份也水涨船高，荣升为小叔叔小姑姑。

　　这一帮子人才，连饭都没吃妥，撒手丢开碗筷就去逗人家小娃。

　　“你看这个眼睛，是不是跟大哥长得一模一样？”
　　小表姐两手撑膝，被眼前吐泡泡的小胖脸逗得合不拢嘴，刚满周岁的小孩还不会走，被抱在怀里跟个热量蓬勃的暖水瓶似的。

　　“起开起开！”二表姐腰一扭，给她哎呀一声惨叫地顶开，两眼放光地寒碜着：“我小侄子眼睛长得又大又圆的，肯定是随我大嫂，要是随我哥，那可不遭了吗！”

　　连椿充耳未闻，在一大一小两张脸上来回巡视，还在那里“其实我觉得嘴巴也挺像大哥的，都是薄嘴唇哈哈哈……诶！”
　　然后她也被一屁股顶远了。

　　服务员递来的收据握在手里，刚推开包厢门，一团人型球状物就踉跄着滚到自己脚边，刘满眼皮都不眨，“这么待见那小不点？不是我说你，我给你推了那么多人的联系方式，你到底有没有跟人家正儿八经地聊聊？”

　　连椿正摔得心慌，听到这话更是哭笑不得：“妈，你怎么又提这茬！”

　　连椿眼皮上翻，很看不得她这阳奉阴违的臭德行。这两年的时间里，刘满也算是搜罗了一大群人的联络方式，结果她倒好，不是嫌那个长得不顺眼，就是觉得那个品行有问题，反正是林林总总的一堆罪名，就是不挑人家的好，皇帝选妃都没这么难伺候！

　　她神色突然一正：“连椿，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心里是怎么想的？”

　　跟当妈的提感情问题如何，连椿脸皮还没无敌到这种程度，她想了一会儿，腆着脸，正经八百地辩白说：“我感觉我还年轻呢，哪就用得着这么急了？”

　　刘满一哂：“还年轻呢，今年生日蛋糕上的数字还需要我跟你重复一遍吗？”

　　不就是二十二岁生日吗，又不是七老八十的。
　　但这话说出来估计得挨打，她干脆笑了一下，也不说话，就这么七扭八歪地给自己甩到旁边去。

　　她这两年里也不是没跟其他社交圈的人接触过，可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但你要说让她形容下这个不对劲儿法，文学修养过低的连椿还没办法用简练的语言来描绘这种复杂的心绪，要真类比的话……活像是人拿着藏宝图，壮志凌云地去找传闻中的宝藏。

　　但宝藏是什么，方的还是圆的？一概不晓得，地图上就写俩大字：
　　“红的”

　　小表姐从人头攒动中霍然起身：“快！连椿你快来，咱们过来拍个全家福呗……”

　　正咂摸着怎么才能死里逃生的连椿如见救星，一个飞跃：“我来啦！”

　　刘满正想说什么，这下被迫住了嘴，她静静地站在原地眺望人群，而另外张桌上的连亨喝得醉醺醺的，正满脸酡红地转身。

　　俩人的视线在空中无声地交汇住，氛围变冷。
　　过了两秒，却是连亨率先泰然转开。

　　守在包厢门口的服务员接过手机待命，刚才还围聚成一团的人群散开，男士们挺胸叠肚，纷纷整理着紧巴巴的衣襟，女士们调整着脸上的微笑弧度跟妆容，一群人在包厢角落乱七八糟地站着，三四分钟都没成型，服务员高举在空中的手早僵了，额角的汗蛰得眼疼，指头一抖，一张稀乱的全家福存进相册。

　　“各位老板，老板夫人，帅哥美女们，咱们看一下镜头，三，二，一，茄子——”
　　高昂又尖锐的嗓音响起。

　　又一个闪光灯的骤明，喧嚷纷扰的噪音化作尘埃，在定格的瞬间缓缓落地。
　　三五辆车驶远了，各自行驶在不同的主路上。

　　连亨手抓着车门接电话，嘴里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估计是醉酒太过，总显得心神不属的，手指头间的烟在暗夜中燃起点点猩红，有股呛人的烟草味儿跟酒熏味儿，连椿捂着鼻子缩在副驾驶座上，眼皮儿一个劲儿地抖动，突然听远方的沉默中杀出道喊声，“连哥！哎呦，可算找着你了，这个费劲儿啊……”

　　连亨把烟掷在脚边，抬脚碾灭，冲来人一笑：“你这嗓门大的，找我有什么事儿？”

　　连椿脑袋在半空中一磕，醒了，扒着车窗朝后敲，却只看见满脸的焦急，没半点脸熟的，刚还纳闷自己该喊什么，这人却不回答连亨的问话，反而慢悠悠地往前排送了个眼神，好不明显地咋呼道：“嫂子也在啊，这是……这是大侄女吧？国外留学毕业刚回来啊？”

　　连椿心中更为诧异，心想这人到底姓甚名谁的，到底又从哪块石头缝里突然蹦出来的，就听刘满忽然在旁笑吟吟地回：“还没呢，回来休息段时间。”

　　“大侄女是高材生，将来肯定不发愁，还得是嫂子厉害。”来者伸手比了个拇指，两只手搭在半空中忽然对握，摩挲了一阵儿，终于在刘满的含笑注视中半吞半吐道：“那个……嫂子啊，我这正好有个急事儿，得找连哥帮我参谋参谋的，你看能不能……”

　　“没事，”刘满截断他的话，面带微笑：“你们哥俩聚聚的，有什么不放心的。”
　　连椿脑袋里晕头转向的，差点当场栽过去。

　　来者嘴里哆嗦了一阵的功夫，才把舌头捋直：“那……那行，那我先带连哥走了——嫂子你别担心！我绝对不灌他酒……”

　　兄弟俩勾肩搭背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尽头，连椿没按耐住心中的好奇，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刘满的态度，她两眼目不转睛地直视着车况，听完问题也就若无其事地说：“这有什么的，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不着家了，搞艺术的都这么特立独行。”

　　连椿哦了一声，心想“其实你也挺特立独行的”，她头枕在靠枕上闭目养神，偶尔有对向驶来的车辆的探照灯穿过眼皮，万籁俱静的悠闲舒适里，刘满乍然问：“反正你这学期也提交了休学申请了，闲着也是闲着，要不我托人给你找个实习？”

　　连椿小憩的异常投入，对“正事儿”发乎本能的逃避，在好吃懒做的陋习加成下发挥到极致，“我才不要，大把的好时光就得挥霍享受的，我要出去玩儿！”

　　一个塑料水瓶凌空砸来！
　　“还肆意挥霍呢，你真是瞪鼻子上脸，让你见面不去，实习也不去，天天跟个皇帝老子似的窝在家里。”说起这堆乱七八糟的事儿来，刘满就气不打一出来，她左瞅又瞅，没找到趁手工具，当机立断地朝她侧腰甩了一掌。

　　不过连椿可是练就了金钟罩铁布衫的卓越人才，她挨了一巴掌后不过扭扭腰，在副驾驶座上给自己调了个相。
　　她脸正对车窗，两手垫在脑侧，神容安详，打死都不去外面吃苦。

　　刘满的无名火来的毫无理由，停了一会儿，自己倒先偃旗息鼓了，她“诶”了声，给连椿迷瞪的双眼给吸引过来，问：“你这次又打算去哪里玩？”

　　连椿两眼犯困，嘴里倒是不含糊：“我要去首都！”

　　刘满当即啧了一声：“有趣有趣，我生你的时候没记得给你生什么兄弟姊妹啊，你倒好，天天黏着人家跟那连体婴儿似的，干脆你滚去人家家里户口本上得了……”

　　听这长篇大论的腔调，怕不是每个两三分钟的绝对安稳不下来，连椿安然闭眼枕手，给自己挪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在喋喋不休的唠叨声中入睡。

　　黑暗里，她的手机屏幕无声地亮了一下。

　　赵叙等了一晚，才在第二日出门前收到具体回复。
　　看着手机上发来的航班信息，她在日程表上添加了一项名为“重要日期”的东西，如往常一样把钥匙塞进随身带着的托特包里，握住门把，正要出去，手机里振了声铃响。

　　那是个陌生号码，接通后只传来一声嘶哑难听的中年声音。
　　“我在火车站，有些事情，咱们得当面聊一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