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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风雪送人归 世间分离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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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分离有几许多?
咫尺天涯、水远山遥、天悬地隔。
一寸小小的韶光上镌刻满了难以磨灭的印记,剩余的那些暂时健全的部位,也宛如悬在熊熊烈火上亟待炙烤的纸页。
从住宅楼出发去机场的路还是很堵塞难通。
这座繁华的都市好像攘括了太多追逐的梦,让人的思维终日高强度地处在一种飘飘然的状态,睁眼,闭眼,再睁眼……每天穿梭在固定航程上的飞机、高铁、绿皮火车,不胜枚举,而不胜枚举的交通工具上又载着数不胜数的旅人。
不断填充的新鲜血液冲淡了随处上演的分离戏码的悲情。
出门上车再下车,从航站楼进去,在自助机上扫描完证件并打印登机牌,再办理完自助行李托运,整套流程行云流水般的熟练,可这种熟练在赵叙眼中好像又成了一根刺,扎在眼中,扎在咽喉见,也深深地扎在心里。
既无法忍受,也无法悬崖勒马。
还没来得及回味些什么,最重要的时刻就已经迫在眉睫。
连椿在面前兴奋得手舞足蹈,她嘴巴一张一合着,兴高采烈地从这儿再跳到那儿,背着手在身前不住地旋转,连瞧过来的每个眼神都带着迫不及待的喜悦。
可每一个动作都被放慢了,像流行电影中对重要场景的喜闻乐见的处理手段。
时间流速切慢。
简单直接的动作被挥成千手观音。
那些慷慨激昂的语言在经过心脏的处理后归于虚无。
一场哑剧。
“在想什么呢?我刚才喊了你快八百次了,你居然一句话都不带搭理我的。”
连椿额头上覆着一小层快乐的汗,面颊兴奋,好像无处遏制似的,她手伸来,一掌落在赵叙肩膀上,那手劲儿轻得宛如鸿毛落下,落却有千钧之重。
连接现实跟臆想的桥梁断裂——
赵叙微微一动。
“哦,刚才不小心走神了。”
她眼睫在无措间剧烈地耸动一番,一瞬涟漪过后回归古井无波的常日寂静。
赵叙转过头来,缓慢地露出笑容,“有什么事情吗?”脸上的笑容完美无瑕,面部表情的每个弧度都调配得刚刚好,像一块被人照着模版浇筑出来的硬疙瘩。
僵硬得刺眼。
连椿觉得自己的眼睛快要被灼伤了,自从那天吃完饭起,赵叙这人就越变越不对劲儿,明明活生生地站在眼前,呼吸里透着活人的热气儿,可硬是有股森森的鬼气在四周漂浮,甚至有些……令人悚然,心一抖,连椿刚搭上肩膀的手臂歪了,从半空中跌落下来。
赵叙脖子顺势歪去,目光顺着她滑落的手臂看去,继续笑容无暇,“怎么不说话了?”
连椿有点被她这模样吓着了,她嘴唇不知所措地翕张了一下,最后嗫嚅出声:“我有点渴,咱们去买瓶水吧。”
自动贩卖机里发出重物落地的闷响。
俩人靠在一旁的空地上默默无言。
连椿仰着脑袋喝水,视线却已经偷溜到了旁边的赵叙身上。
她一只手举着水平,拧瓶盖的那只胳膊横在半空,瘦骨嶙峋的腕间恰好露出一只手表,在灯光的照耀环绕下,跟她沾了水渍的嘴唇一起潋滟生辉。
两三分钟里看了多少次时间里?就这么盼着她赶紧走?
一点尖锐的恶念不受控制地膨胀着,在短时间的厮杀过后迅速接管统辖权。
“别看了,时间还早着呢。”
连椿忍不住打断她的专注,插了一嘴停顿会儿,语调里还这点酸溜溜的阴阳怪气:“等一会儿时间差不多了,我自己就麻溜滚蛋。”
四肢动作固在原位,只一只脑袋突兀地转来,赵叙瞧着她面露微笑:“嗯。”
嗯什么嗯!
还嗯呢!
嗯我麻溜滚蛋的时候再速度快点?
不知不觉间,连椿看向她的眼神中带了点哀怨,像一株小小的带刺儿的仙人掌,竭尽全力地在自己的可控范围内张牙舞爪,她轻叹一口气:“你是不是最近没休息好?”
要不然就是着了道儿了。
赵叙那一眼瞧来的表情依旧亲密无间,嘴里的话甚至因时制宜地调节为二字模式:“还行。”
连椿被这一眼看的心烦气躁,感觉心里好像有十个八个的大火盆在蹭蹭燃烧,她深深地往肺里吸了口气,彻底对现在这种对牛弹琴还死活找不到窍门的氛围没了耐心,“赵叙,你跟我说实话,你那天看我手机的时候是不是……”
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赵叙却突然退后半步。
连椿脸一僵,喉咙里的话自然戛然而止。
“你干什么?”
赵叙表情漠然:“时间差不多了,你走吧。”
“什么?”连椿两眼极力瞪圆。
“时间差不多了,你走吧。”
收音机里提前录好的台词被循环播放。
连椿无端地陷入沉默。
她试图去直视赵叙的眼神,可只在那回望来的视线中看到一片澄澈……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像一口吞噬万物的漩涡,就此拦腰折断了,于是最后的一句话就变了模样。
“等我放假了,还来看你。”连椿突然伸出手揽她,在她毫无防备的时候趁机在后背落下两拍,声音里充斥着无穷无尽的难过,脑袋虚虚地埋在她颈窝里,“这时间过得可真快啊……”
她喉咙里翻涌出一声气音。
她猝不及防的亲昵中,赵叙浑身陡然僵硬住了,一动不动的,连个代表回应的拥抱都没有,她两眼木楞,眼睁睁地看着连椿收回了手,刚才还半步之遥的距离瞬间扩张为陡崖般难跃的两端,渐行渐远,连椿站在远处朝她挥了挥手。
手里一小张薄薄的机票,好似微型的时空胶囊,在赵叙的目送中远去。
连椿从首都回家的机票在深秋,从家出发再去往异乡则是一个多月的隆冬了,据说那天北方下了场大雪,白皱皱的一片,不过她得去更温暖的南方转机,无缘于此。
刘满特地放下了等待皇帝批复的奏折,从冗杂的事务里脱身,就连燃烧自我、投身艺术行业的连亨也百忙中送了一趟,虽然只送了前半程。
刘满跟着连椿去了那座据说不会下雪的城市,放她走的时候突然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再没有平常正经严肃的女强人模样,手里攥着的纸巾被打湿了,出门时还完好无损的妆容这会儿变得乱七八糟的,她泣不成声地说:“我又往你卡里打了笔钱,你出门在外的,千万别太省吃俭用了,不就是钱吗,花完了再赚就行。”
“要是学习压力太大,学不进去,也千万别勉强自己,我听说现在拿什么躁郁症抑郁症的,都是心里憋的事情太多给压出来的,你可别……可别……”那口气没喘上来,刘满突然把自己额头压在连椿肩膀上,捏着她骤然嚎啕大哭起来。
连椿刚开始还腆着章挨骂惯了的百毒不侵的连,嬉皮笑脸地听着唠叨,转眼也红了眼眶。
她轻轻地把脑袋靠过去,鼻腔里开始泛酸,刘满这时候已经很不年轻了,她刚南下打工的时候虽然穷,但脊梁骨挺得比谁都直,一把钢筋水泥筑成的骨头,能把小时候的连椿举在空中一两分钟都不打颤。
那又是从什么时候起,这宁死不屈的硬骨头也坨起了背呢?
连椿极小声地劝慰她:“我出去了才好呢,没人在家让你生气了。”
刘满恼怒地朝她胸口砸了一锤,给她疼得当场脸色剧变,张嘴怒喝:“你个没良心的,这时候还敢笑,你看我打不打死你!”
这一拳的威力给连椿刚才想哭的情绪锤没了,她无奈地揉着钝疼的胸口,“妈,这都有来有回的多少趟了,你就别担心了。”
刘满伸手抹干净眼泪,恨不得抬脚就在她屁股上踹几下,可最后脚没踹出去,话也骂不出来,在连椿愕然不已的神情中,她突然低声咕哝出口:“时间过得真快啊,前一秒还缩在我怀里打滚要零花钱,转眼都能跑能跳,能去这么远的地方了……”
连椿捏了捏她瘦削单薄的肩膀,下巴在这已经稀疏斑驳的脑袋顶上蹭了蹭,无声地示意她说:“我在呢,我在呢……”
千里送君,终须一别。
连椿把脸上的泪痕抹干净,粉白面皮上还是最常见的缺心少肺的模样,她捏着兜里余额又翻了一翻的银行卡,欢天喜地的简直要跳起来,恨不得脚底生烟,立刻窜回去过那二世祖的生活,离了老远一截还在声嘶力竭地挥手作别:“妈,等我落地了给你发消息。”她顿了顿,两只手拢在嘴边,突然声若洪钟地嘶吼:“下个月少发点生活费……”
刘满好不容易清澈了的眼前又糊作一团。
千里之外的首都,赵叙脚底下步伐片刻不停,她眉心紧锁着,匆匆地穿梭在冰凉的冷空气里。
持续加快的速度让她的呼吸逐渐变得急促,尖锐的匕首在喉咙里戳刺着,可依旧毫不停歇,她熟练地绕过一条距离远些的羊肠小道,在高楼跟商厦的阴影中穿梭不止。
目标地尽在咫尺,像一团风中的烛火在摇曳颤动。
“……小赵啊,你还有多长时间能到?这都超时两分钟了诶呀!”
“我到楼前了,五分钟内肯定能到!”
“哎呀,你这下次规划时间的时候得给自己留个空缺呀,天天紧赶慢赶的,你说你这一趟地铁没赶上就是事儿的……”
赵叙似未听见。
在进商厦的前一秒,她突然毫无预兆地停在原地,动作一滞。
搭在脖子后的粉色羊绒围巾悠地一荡,顺势滑落身前,在刺骨寒风中垂落飘扬,手机里喋喋不休的抱怨还未停止,赵叙被冷风激得一阵咳嗽,可还顾不上安慰在连日的咳嗽中钝疼的胸腔,一瞬怔愣过后,突然似有所感地朝远处云端猛然望去。
森然阴冷的雾霾天开始飘落点点飞雪,一片片云霭缓缓飘落,落在尘世间,慢慢的,将所有的悲欢离合都洗涤一空。
那天是场难得罕见的暴雪,持续两日不断。
而因天气原因,航线近乎全面停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