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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再别 跌到谷底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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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时说人有四喜,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不过以连椿的资质来说,金榜题名时或许得滚回孟婆桥上再投胎两百回,把这辈子的资质都洗刷干净了,才有那么一点微不足道的希望,而剩下的里面……
或许也就那“洞房花烛夜”,还有可操作的空间。
连椿转学那年的时候,刘满四十七,如今三年过去,她也是将要五十岁的人了。
放到同龄人里面,这年龄都够把孙子孙女领进幼儿园,开始迎接人生的第二个空闲期了,但她摊上这么一个前世的孽缘、今生的宿债,半百的年龄还得学着小年轻的作息,昼夜颠倒地拼个不停。
连椿见过她吃保健品的时候,一大把的花花绿绿的药片跟胶囊,装碗里能顶半碗饭,嗓子眼细的能半路噎死。
也是直到那时候,连椿才对她也是个上年纪的人了这件事情,有了真切的认知。
吃唐僧肉能长生不老,天山童姥修炼的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能返老还童,可那都是虚幻的、不真实的想象故事,最真实的不过是“天上一日地上一年”.
她还在“天上仙境”里忙着花天酒地,忙着体会大好山河壮丽风景,忙着挥霍自己一眼望不到头的青春时。
那地面上的凡人般的双亲就已经面目全非了。
她这种不知人间疾苦的天真性格,要想让刘满放心,那还不如早点睡觉来的痛快,至少还能减少黑眼圈的存在……于是刘满绞尽脑汁地跟在她屁股后面发愁了半辈子,终于醍醐灌顶地发现,小姑娘也不小了,也是二十岁青春正茂的好年纪。
既然年龄正当好,干什么不提前先物色好人选?
到时候再相处一两年,要是没什么问题的,就能一举解决了终身大事!
说媒撮合可不是个简单事,家世、长相、人品、家庭,哪一点都不能忽略掉,刘满好不容易才找到个勉强入眼的。
当老师的爹妈,本地的户口,大两岁,明年毕业了就回老家考公,即体面又踏实。
在一众牛头马面的衬托下,刘满对这人正儿八经的良民身份还算是满足,前脚刚拿到人电话,后脚就马不停蹄地把联系方式推了过去,还生怕连椿那丫头阳奉阴违,顶不耐烦地给她下了道诏令:“人家这会儿就在首都,反正你也去了,多缘分的事儿?改名去跟人家吃个饭。”
于是就有了来的路上,让连椿心不在焉的这件事儿。
……
赵叙轻轻地闭上眼,将胸口中翻涌着的浊浪压下去,不过一秒,再睁眼时,她面上毫无异常地将手机递过去,还不忘平心静气地对连椿说:“你手机突然有很多消息,不知道是不是你家里人。”
手机被接过,可那条消息还在脑袋里萦绕不散,赵叙连一秒钟都不想逗留,像生怕沾染了什么脏东西。
连椿手上的水渍还没甩干净,沾水后冰凉凉的手搭上后脖颈,对她的反应正疑惑得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低头,随手点了下手机屏幕。
一长串的消息弹出。
连椿脸上表情瞬间一僵,也感同身受地不自在了起来。
从那天起,之后足足有三四天的时间里,赵叙都觉得自己像只暗中窥伺着一切的怪物似的,无声无息地留意着连椿的举动,她白天有事的时候看不着,可晚上到家,俩人缩在那个搁了床,就仅剩个转身的空地儿的小隔间里,她简直是草木皆兵,随便一点动静都能让她惊慌地抬头。
消息响,赵叙会从草稿纸间抬头,悄无声息地观察她的表情。
又或者往哪里略微一走动,赵叙就要警觉地向她投去询问的视线。
连椿刚开始还能当她是那天看到了消息,心里一时别扭,可后来越品越觉得哪不对劲儿。
一个消息而已,有必要天天把自己当犯人似的看着吗?
“那什么,”连椿突然咳嗽一声,看到赵叙的注意力顺利被自己吸引了过来,清了清嗓,镇定自若地给自己一会儿的缺席找借口:“我有个高中同学,前两条聊天才知道她也在首都,这也有挺长时间没见面了……”连椿嘴里吞吞吐吐地说着,一边去打量着她的表情,但赵叙那张画皮贴上去的脸上表情全无,只有“我在听,有事儿就说”的漠然。
连椿被她瞧得心中一个哆嗦,“……今天中午我可能得先出去一趟,你就别等我了。”
赵叙神情平静地听完了,一低头,没反驳,“行。”
一把推开单元门的小破铁门,连椿胸口里压着的那口叫做恐慌的裱花袋被挤压到底,一场口气舒出。
她使手背一揩脑门,心里还有点担惊受怕的余震,满脑子都是出门前赵叙看她的那个眼神。
平静、没有情绪、不为所动。
好像整个人都无欲无求了。
“想什么呢……”连椿猛地甩甩脑袋,强迫着把那些五花八门的想法通通甩出去,这时候,等在附近的网约车给她发了到达定位的消息,连椿只来得及匆匆地回复句“马上到”,下一秒,脚底生风地往外跑。
没注意到身后悄悄跟随着的、无声无息的身影。
好像过了很久,赵叙才清醒过来,她思维像是跟□□隔了层跨不过去的屏障,满脑袋都是那天在面馆里看到的消息。
“刘阿姨介绍的……见一面吧”。
像什么萦绕千年不散的大雾。
司机师傅开车很稳当,等红绿灯的间隙还在跟她吐槽着交通:“一天天到晚的堵呦,也没个消停的时候……”
赵叙心不在焉地“嗯”了声,闭上眼,敞开的车窗吹来燥热的暖风,舒适又悠闲的初秋,可她浑身上下的每个骨头缝都在渗着冷气。
没一会儿,车到达了赵叙不久前偷看一眼记下来的地名,车停稳,赵叙付了钱,抬头,一家装修得很有格调的咖啡馆,室外空地上还撑着几把小洋伞,木质小桌跟椅凳,精致秀丽的蕾丝桌布,在忙着约会的男女间荡漾出一片暧昧亲昵的氛围。
拿着小托盘穿梭于室内跟室外的服务员微笑示意:“女士您好,我们室内还有空位置,您几位?”
赵叙心不在此,嗓子里挤出轻声的答话:“就我一个,室外的位子就好,不用管我。”
服务员虽有不解,也照做着走远了,赵叙在室外找了个最犄角旮旯的位子,她坐下,视线定格在不远处的一扇窗上,明媚灿烂的阳光落下去,被尖锐森然的玻璃及室内装饰分成若干块,连椿在其中占据着最硕大的那块,坐在对面收拾得很有风度的男生递来块蛋糕。
连椿俩胳膊并拢着,撑在脸旁,见状略有诧异地眨眨眼,下一秒,笑着接下了。
赵叙呼吸一滞。
室内的连椿刚推脱完对方递来的一份伴手礼,只好硬着头皮把蛋糕接过来:“……你还蛮贴心的。”
“来之前我跟刘阿姨了解过了,她说你平常喜欢吃些甜食,”
男同学腼腆一笑,赶紧指着桌上的点心:“你快尝尝,要是有其他喜欢的,走之前我再给你打包一份。”
连椿笑容僵硬,不知道怎样才能不拂面子地把事情说清,她是有嘴说不出,只好把全部的精力都投到桌上的甜品上,对方递什么就吃什么,主打一个“占着嘴不方便说话”的哑巴策略。
只是这举动落在赵叙眼中又成了别的意思。
她在想:你倒是脾气好,给什么都不挑的,递什么就吃什么。
眼神死死地落在对面那张神采奕奕的脸上,心里像是有一团无名火要把她烧至灰烬,赵叙胸腔剧烈起伏了两下,然后陡然不动了。
赵叙面容惨白,双眼紧闭,眉梢眼角处颓然麻木——既然事已成定局,都到了现在这样的局面,何不如……何不如就这样算了。
反正也早就该如此了。
她转过身,任由胸腔中的仇视跟狭隘肆意翻滚,步履缓慢,彻底淹没在正午绚烂却冰凉的阳光里。
连椿费尽口舌,把嘴里的唾沫都说干了,才给双方留有情分地拒绝了对方想要进一步发展的意思,心神憔悴地送别完神情失落的相亲对象,她正在心里物色着一会儿去哪儿解决午饭,今天周六,赵叙有事不着家,她个沦落异地的孤家寡人,还得想方设法地逗自己开心。
不过……想起自己出门时,她那副一言不发,盯着自己似有千言万语的样子,连椿觉得自己这趟回去或许得带点什么。
哎,哄人这是要说起来自己也是在行的,但近来似乎有功力被废的征兆。
连椿发愁地伸手对着头发一顿乱挠,动作幅度太大,挂在肩膀上的包顺着动作滑下来,挂在臂弯上前后摇晃,正逢时,手机铃声突然响起。
连椿只一眼,就愁得头皮发麻。
“妈……”她舌头打结,刚胆战心惊地试探出声,就听那边一整个暴雨骤起、狂风肆虐。
“连椿你是不是要反了天了?你知不知道老娘给你找个人找的有多费劲的?物色了一圈人才找出来这么个好苗子!结果呢?你三言两语的就把人给我打发了?你要是想造反就趁早说,我第一个先灭了你!”
刘满被气得要跳脚,电话接通后对着她沸沸扬扬地骂了好几分钟,恨不得当场那棍子削她一顿,好半天才把沸腾的心火稍微疏解。
她气沉丹田,在一团心虚的缄默声中怒吼出声:“你要是不给老娘个说得过去的解释,生活费就别想要了!”
连椿唯唯诺诺地出声:“我觉得还没那个必要嘛……”
“那什么时候有必要?”刘满一声冷笑,“等你七老八十牙掉光?还是半截子黄土埋脖子?”
连椿一声佯怒:“哪有你这样咒亲闺女的啊!”
刘满嗤笑出口:“这不叫咒你,这叫未卜先知。”说着,眼神一凛:“所以你这脑袋里到底在想什么呢?”
连椿眼神飘忽地在周围绕了一圈,急中生智,临时编了个蹩脚的理由出来:“我这还不知道猴年马月才毕业呢……这万一真成了,那岂不是得异国恋?”
“那异地恋的都还一堆矛盾呢,更何况我这坐飞机都得十几个小时,还隔着两三小时的时差呢!”刚开始的几句话还底气不足,说到最后,连椿越来越觉得自己找到了个绝佳好借口,挺直腰背,义正言辞地否认道:“所以综合考虑,我觉得现在这会儿还不是时候。”
刘满沉默着听她胡诌完,即使知道她是为了免罪临时编出来的说辞,也不得不承认……她说的确实很有一套。
只是——她终于还是忍不住地问了句:“你这会儿,身边真的没有能瞧得上眼的?”
“难道我应该有吗?”连椿听这话疑惑得不行,想了想还是觉得可能有诈,干脆一甩脑袋,干脆利落:“没有!”
“那行吧……”刘满调匀呼吸,决定先放她一马,顿了顿,突然说:“不过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赵叙正陪着林小妹做课外练习题,短短十分钟走神了好几次,好在林小妹是个大度又自律的雇主,看破不说破,自己对着练习册写得津津有味。
赵叙数不清自己把游离在外的神经到底强扯回来多少次了,她两根指关节掐着眉心,可还是感觉脑内一团混沌、麻木不堪。
突然手机里收到条短信。
先是一条,没几秒钟又是一条……零零总总的有四五条左右。
赵叙先是一愣,手先脑子一步点亮了屏幕。
最新的那条在说:“我先订回去的机票,等你回来了详说。”
林小妹卧室窗户外的古树摇曳生姿,透进来的阳光零零碎碎的,乱成满天星子,赵叙抬起头
林小妹也被吸引过来,在旁边小小声地问:“小叙姐姐,你怎么了?”
赵叙心里跌宕起伏了一下,一下子像跌到谷底摔伤了骨头,没起来。
“没事,这道题不会做吗,我给你讲一下……”她收回视线,像从来没注意到。
奇形怪状的感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