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妥协 “扯淡,两 ...
-
晚上闹了这么一通,第二天的考试依旧如期而至。
连椿肚子里没墨水,脑子里没储备,只剩昨晚还没想明白的愁思尚未消失殆尽……
“这人怎么跑的比狗还快……”连椿看着走廊尽头一溜风就蹿下去的罪魁祸首,只觉得心里堵着气,怎么都不舒坦,干脆低声嘟囔:“也不怕给腿摔断,你说是吧?”
赵叙站在身后沉默寡言。
人都跑远了,再嘟囔也没什么用。
连椿闭了嘴,转身一看,发现赵叙竟然还原地站着无所作为,神色怔怔,视线在她手背上落了下,顿时哀其不幸地“哎呦”一声,上前就扒着她胳膊上早就浸湿了的袖口,一个劲儿地往肘弯上捋。
“你怎么外套还在身上穿着呢?这胳膊上浇了热水,得先把袖子什么的捋上去的……或者把外套脱下来也行啊,不然衣服全贴到肉上面去了,到时候能疼死你。”连椿皱着眉,手上动作不断,嘴里依旧喋喋不休。
“谢谢。”赵叙突然打断她。
“……”连椿替她挽袖口的手顿住,好半晌过去,继续挽着袖子若无其事地说:“又不是什么大忙,况且这种事情,哪个正常人撞见了不得上去帮忙啊。”
赵叙这次不说话了,她不知道想起来了什么,好久过去才只“嗯”了声。
趁着她发呆的间隙,连椿把她袖口全挽上去,刚才只能看清冰山一角,这会儿才直观地看到她胳膊上的伤势到底有多严重,不禁倒吸口冷气。
水杯当时是牢牢端在手上的,那半杯滚烫的热水几乎是毫无阻碍地就浇到了手背上,这么长时间过去,手背连带着半个小臂已经开始泛红了。
“你难道不疼吗?!”连椿反手握住她另外一只无恙的手,二话不说就要拖着她往外走,“都烫成这样了,你怎么还傻站着啊,走!我带你去医院。”
赵叙却一把摁住她的手腕。
赵叙脸上没长什么肉,指骨也是瘦骨嶙峋的,攥着人手腕时,没有活肉贴过来的软感,箍的人生疼,连椿下意识打了个激灵,脚步刚抬出去就顿住了,站在原地不动。
掌心里刚才应该出了点汗,风一吹,就冷了下来,这会儿凉涔涔地贴在掌心里,猛地按到手腕上,倒说不出和如水夜色相比,哪个更凉些。
赵叙紧紧地抿着唇,低声说:“不用,我家里有药膏,回去涂点药膏就好。”
这是涂点药膏就能了事的吗?
连椿愕然,快要被她气笑了,忍不住去看她神色,水房房顶的暖光灯光线不足,从头顶罩下来,跟黑网兜似的在人脸上蒙上一层阴影,照得人神色晦暗不明。
她怔愣的时候,赵叙已经把她手掌掀了下来,她走到水房门口,那半扎长,悬在门口的浅色布帘就在她脸边晃荡。“这事儿你不用管,明天我自己去找老师说,不会找到你头上的。”赵叙盯着她,突然莫名其妙地说。
她眼神亮的很,连椿对这句突然冒出来的话不明所以,歪着脑袋,跟瞧傻子似的。
怎么就会有这么轴这么拧的人呢?
思考了一晚都没琢磨明白,连椿干脆趴在桌子上,下巴枕着自己的胳膊,拿脑袋当玻璃球地在桌子上滚,她惹出的动静太大,很快就吸引了讲台上端坐如山的监考老师的注意力。
曲着指头敲了敲桌面,监考老师例行询问了两句,发现她身体无碍,纯属脑袋有病,不咸不淡地叮嘱了两句,继续跺着步子在教室里走。
连椿昨晚没睡好,这一整天都过的稀里糊涂的,没个精神,好不容易捱到最后一场结束,前排的人起身朝后收着试卷,教室里闹得乌烟瘴气,全是交头接耳的低语声,和伸胳膊抻腿时桌椅挪动的响声。
就在这时,考场门被人敲响了,谭啸跟监考老师打了招呼,在摩肩擦踵的人群中扫视一眼,精准定位到倒数后几排的位置,她招了招手,话里听不出什么语气。
“你,出来。”
连椿缀在她身后,没听见谭啸开口,她也此去为何,干脆空着脑袋,就这么一言不发地跟着,歪七扭八地在教学楼里穿行,直到过了楼与楼之间连通的长廊,走到隔壁教学楼二楼的东边尽头时,谭啸站住脚步。
连椿反应慢些,从她身边略过半步才回神,撩着眼皮看眼前的情景。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张主任脑门上寸草不生的疆域,他站的最靠前,脸上神色也最平常,紧跟着的是张陌生的中年女性面孔,连椿留意多看了她一眼,再看看她旁边那被护得跟眼珠子似的人,一下子心里什么都明了了。
“人都到齐了吧,咱们也别在外面走廊站着了,这两天有风,走,咱们去办公室坐坐,这都小事情嘛,咱们大家也都别心急……”
张主任不愧是混迹江湖多年的老油条,处理师生矛盾和打架斗殴的事件不在少数,反手拧开办公室的门,热情四溢地给人往屋里请。
这话一出,好比长跑比赛的信号枪,众人听令而发。
“小事情?这怎么可能是小事情!”中年女性反手一挥,扯着嗓门原地开吼:“哎,我儿子诶!我儿子在学校被人踹了一觉诶!他现在腿上还有块淤青呢!这怎么能当成一件小事情来处理?!”
张主任被吼得太阳穴突突作响,脸上竟还能十年如一日地挂着假笑,“是是是,刚才是我用词不当了,但这个事情我们不是现在正在商量吗,您也别冲动。”
“不是你们的儿子你们不心疼是吧!”中年女性对张主任示意压低声音的手势视若无睹,转过身子,攀着亲儿子的肩膀就开始干嚎:“我怀胎十月生来的孩子啊,我打小就没动过他一根手指头,跟当块眼珠子似的护了十来年,他就是犯了错,犯了错……”
她干嚎到一半,还从百忙中眯起眼观察四周,可众人围在跟前,对她这种撒泼式的解决手段可谓无动于衷。
她眨了眨两颗干燥的双眼,顿了顿,再开口时陡然软了语气:“是,我知道他也是犯了错误,但是现在哪个孩子不犯错,你们要是一定要罚他,我……我跪下来求你们好不好!”说完就膝盖一弯,作势要跪。
张主任大惊失色,顾不得谁在理谁没理,嘴里“哎呦”一声,上前就要去搀人,谭啸紧随其后,俩人平分一对儿胳膊,怎料中年妇女坚决不从,一口一个“我不起我不起”,大有一种谁要是敢说个“罚”字,当场以头抢地、血溅三尺的架势。
现场一时兵荒马乱。
那犯了事儿的男同学依旧是麻子脸,两眼瞳孔涣散,神魂俱不在,一脸的痴傻像。
连椿将鄙夷的视线从他身后挪开,一路辗转向后。
赵叙站在最尽头角落的位置,跟她对视上,依旧一言不发。
连椿心中犹豫再三,还是略过这动荡的局面,嘈杂的叫喊,步履轻轻地走到她身边,张了张嘴。
她昨晚还能情绪激昂地怒斥些什么,可这会儿闹剧在前,总不能说一句“光打雷不下雨的,演的一点也不像,还不如换我来呢,我脚背上也有块淤青”,这也太不像话了。于是手背在身后,拇指和食指尴尬地攀来扯去,老半天才憋出句:“你手怎么样了,后来有看医生吗?”
赵叙瞧着脚尖前的一块纸屑,沉默半晌:“……看了。”
连椿心里门清,她是既没去看医生,又懒得跟自己废话纠缠。
可还是又问了句:“那怎么样,伤口有好点吗,还疼不疼?”
赵叙继续保持着跟她一样的音量:“还行,好多了。”
“那就好。”连椿干巴巴地说,心里却在想:“扯淡,两个问题都是假的,哪能这么快好。”
俩人无话可说,战火纷飞暂时烧不到这边,连椿用旁观者的视角站在一边无所事事,但她被罚站的次数多了,竟然也学会了苦中作乐,歪着脑袋从墙底下开始数墙上的裂缝,裂缝由下及上,她数到后面,就顺理成章地仰着脑袋。
“对不起。”她正出神时,赵叙突然没由来地对她说。
“什么?”连椿一怔愣,脖子没撑住,连着肩颈的筋也吃了一痛。
她龇牙咧嘴地扶住一只即将倾倒的脑袋,又重复了句:“你刚才说了什么,我没听清。”
谁知道赵叙说了那半句来去不明的话,已经作势不再理她,只留给她侧颊处绷紧的线条。
其实依连椿之前的思维方式和交流风格来说,她是不大能习惯这种单方面、半强迫式的沟通的,别人滔滔不绝地诉点衷肠,这边才跟挤牙膏似的挤出两句台词,还潦草的很,刚分出耳朵,这边就又戛然而止了。
又累又愁的,真是心肝脾胃肾哪哪都憋的很。
而在她抓耳挠腮的时候,那边撒泼打滚的戏码结束了,张主任也不知道说了什么,刚才还哀痛欲绝的人已经换了张笑脸,言语交谈间,竟然已经有了握手言和的打算!
“其实这事情吧,你要说大,倒也没这么严重,往小了说都是咱们学生之间沟……”
“不行!”连椿眉心一皱,厉声截断张主任的话,交谈声被迫中断,众人齐刷刷地看过来。
她四下张望了一圈,也顾不上别的,干脆了当地说:“别的先不说,医药费怎么赔?”
赵叙的手从一边身上来搭住她手腕,被她一把拂去,“还有,这伤势这么严重,至少好一段时间没办法沾水吧?这生活都没办法自理了,精神损失费得有吧!”
眼看这越说越不像话,谭啸太阳穴里跟被针扎了似的。
跟要响应她内心似的,刚回归常人姿态的家长立刻又暴露了撒泼的本性,“赔什么医药费!我赔她医药费,谁来赔我儿子医药费?他腿上可好说也有块淤青呢,去医院拍片子不要钱吗,做检查不要钱吗,难道你给出!”
“我出就我出。”连椿仰着下巴朝她冷笑。
谭啸太阳穴里可不是被针扎了,这是有把长剑直顶她太阳穴往里钻,左边进右边出,要给她脑袋来个对穿。
连椿说得头头是道:“冤有头债有主,我踹了你儿子,我赔钱,你儿子给别人烫伤了,你也得赔钱,咱们谁都……”
谭啸听不下去了,太阳穴绷得死紧,厉声喝道“住口”。
然后趁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前,一把薅住连椿的手,拖着她朝后走去。
“小……谭老师你拽我干什么,你放我回去,我还没说完呢。”连椿险些没控制住音量。
谭啸脸色铁青:“你喊个什么劲儿?我要知道你这么能闹腾,还不如让你搁办公室待着。”
连椿冷笑:“我有理我还不能喊了?”
谭啸面容阴沉:“你哪儿有理,你踹了人家一脚,你还有理不成?”
连椿一听,也怒了,扯着嗓子朝她质问:“那他给别人烫伤了难道就有理了,你不能助纣为虐啊!”
话刚落地,就听见那家长又开始四处痛骂,好好的办公室门口,又乌烟瘴气的宛如菜市场似的。
“够了够了,”谭啸忍着头痛,两只手摁住她的肩膀让她在原地站稳,勉强缓了口气,柔和地跟她说:“小椿,你听我说,我知道你也是想帮赵叙,一时气不过,对不对?”
连椿面色不佳,僵硬地撑着脖子,听了她这句话,不自然地点了点头。
这就好说了嘛。谭啸心里舒口气,语气放缓,试图把中间的道理给她掰开了揉碎了,“你呢,是你妈妈托了关系才进来的,她中间费了很大的力气,这之间的关系疏通,送礼吃饭,是很麻烦的,你知道吧?”
连椿垂着脑袋,不说半句话。
“其实要我说,这事情,你还不如一开始的时候什么都不管呢。”谭啸一个劲儿地叹气:“她要是单方面受了委屈,对面该赔钱赔钱,给反思反思,谁知道半路蹿出来个你,上去就给人人家一脚踹,这下倒好,俩伤员了,怎么罚?都回家反思处理?”
“噢,那按你的说法,我不拦着,就站在一边看她被揍?”连椿反驳说:“你这话还能说的再没人性点吗。”
“那赵叙以前出了事儿不都这么处理的么,她心里都比你门清儿……诶,行了,我跟你说那么多也没用,还跑题。”谭啸不耐烦地在她脑门来了一下:“检讨,一千字,后天早晨,也就是周一的时候交到我办公室,这事儿就这么算了……你发什么呆呢?”
“小姨,”连椿突然说:“难道以前都是这样的吗?”
谭啸犹豫了一下,似乎也陷入了回忆,语速很缓慢:“她这个人吧,比较怕麻烦,不喜欢这种来回掰扯的事情,以前出了问题,也没当场闹过,都是事后来找我,私底下解决的,哎,其实也挺愁人的。”
连椿心里五味杂陈,一时不知道该说她很有解决问题的头脑,还是该说她又轴又拧巴。
连椿:“那医药费怎么办,她这伤势挺严重的,一不留神就发炎流脓了。”
谭啸轻描淡写道:“学校都给带了意外险,到时候我去跟人联络下,看看这种该怎么报销。”
连椿张了张嘴,总疑心有哪里很奇怪,可一时半会儿也想不起来,徒劳地张张嘴,她这反应 敏锐地被谭啸察觉到了,搭在她肩膀上的两只手灵巧一使劲,就把她整个人地扭转了过去,捎一用力,连椿就打了个踉跄。
“行了,也别在这里唧唧歪歪的了,”谭啸不耐烦地催她:“周一的时候记得叫检讨,一个字也不能少……你跑慢点!”
连椿置若罔闻,耷拉着脑袋,一股脑地蹿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