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噤声》锋镝

44、同住 活像人被冻

　　刘满虽然不动声色的，但看她长时间在家待着，也怕心里闹什么情绪别扭，把情况盘问了十个八个来回，三令五申，让连椿别过分打扰到人家生活。

　　连椿回房间收拾几件衣裳时，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看了，才发现，那是一笔刘满的汇款记录。

　　于是第二日临近中午，她义无反顾地坐上了北上的高铁。

　　上次见面还是去年年底，这次再见，中间隔了近十个月，还有一点难以启齿的龃龉，尽管那时间跨度并没有长到令人觉得物是人非的程度，可好像还是有很多东西都发生了变化，细细想来，也觉得蹉跎浪费了好多年岁。

　　临近傍晚，连椿才下高铁。
　　她跟着人潮往外走，离着挺远一段距离就注意到拐角处驻足观望的身影。

　　十个月，十个月够干什么呢？
　　十个月能让青春期的少男少女蹿上很大一截。
　　十个月也能让励志减肥的人大变模样。
　　……
　　也足以让一个人对原本陌生抵触的城市，有了一定的归属感和适应感。

　　赵叙穿着身很随意普通的夏装，明明是最普通的白t，也没用心装扮过，可挂在她身上就像套在商场里的那些假人模特上，又熨贴又打眼，而她站在拐角处看着眼前永远不会为她停留的人潮时，视线里竟然还多了抹不易察觉的沉稳、坚韧。

　　容貌没变，可眼神里流露出的气质竟然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她之前是片不知来处、亦不知去处的飞蓬飘絮，在尘世间游离飘荡着，这会儿却像是棵能扎根到这里的高大的树。
　　站那儿，就不轻易地走了。

　　连椿躲在人潮里，痴痴地盯着看了许久，原以为是国外的环境、那些浮躁的，不肯交付的真心，对她造成了难以磨灭的负面影响，才导致现在的局面，却忘了能恒久地抵御变动的，那层藏在心底里不会轻易更改的决心。

　　或许是她视线太过于强烈、灼热了，像束小火苗撩到身上，带有一定痛觉，无端地让赵叙感受到了什么，视线从眼前瞬间放远。
　　下一秒，四目相对。

　　连椿愣了下，趁着夜色潜逃的犯人被头顶的探照灯锁定，一时站在原地，不敢动弹，可赵叙的视线穿过重重人海，在千万颗离远了看，大约如出一辙的脑袋里，精准地锁定这颗，随后对着她轻轻地笑了笑。

　　连椿彻底受不了了。
　　她深吸了口空气，沉甸甸地抵在胸口处，拖着行李箱闷声走过去。

　　赵叙从善如流地从她手里接过行李箱，刻意忽略了那对红着的眼眶，背过身，“正好到饭点了，有什么想吃的吗？”

　　连椿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默默地把眼泪擦干净了，才转身低声说：“不知道，睡了一路，没什么胃口。”

　　赵叙点头，没强迫她必须说点什么，像个指路标似的拎着她的行李，在人潮里穿梭，一直进了地铁才开口说：“我最近跟朋友去吃了家小炒菜，味道还行，你要尝尝吗？”

　　估计她这会儿就算是说“我最近挺喜欢跳伞的，要不要试试”，连椿也能木着脸答应下来，“……辣吗？我想吃点开胃的。”她努力地照着话茬，试图冲淡俩人之间那层横亘着的、若有若无的隔阂。

　　“得看点哪道菜。”赵叙神态自若，“不过我记得你爱吃什么菜，上次去吃的时候尝了尝，你应该会喜欢的。”
　　那话说的语气平常，连音调都没比平常搞上两度的，甚至连视线都是直直地注视着眼前的道路，没有刻意投注到那里，可那种不露形色的关心依旧露了出来。

　　刚见面时的悲伤被收敛了，连椿要去她手里接行李箱，“我来吧，一直拎着怪沉的。”

　　赵叙固执地握着拉杆，“又不是背着扛着的，你先休息休息吧，我拎着就行。”
　　说完，扭头微微冲她笑了下。

　　活色生香，大抵就是这样的意思吧。
　　连椿差点叫那一笑把魂魄都吸了进去，张着嘴怔愣了好一会儿，最终什么话也没说出来，又含言寡语地缩在一旁当鹌鹑。

　　晚高峰的地铁上另一种层次的修罗地狱，初秋天，也因为人挤人而热得像伏暑日，连椿跟在她身边，被攥着的那只手腕约束在特定的距离间，她连天南海北都分不清，眼睁睁地看着她带着自己在异乡中穿梭，还不容易才挤进一家小餐馆。

　　“……先点这几道菜吧。”
　　赵叙从菜单后抬头，看着眼前明显走神的连椿，“要喝饮料吗？”

　　“什么？”连椿回神：“……先不用了，上两杯热水就行。”

　　赵叙扭头把手里的菜单递回去，“那就先要这几道菜，再加两碗米饭，麻烦您再帮我们上壶热水，谢谢。”

　　写好点菜单的服务员走开，连椿两手交叉并拢地撑在桌面上，试图没话找话，“你最近，都在忙什么呀？”

　　服务员端着热水放到桌面上，赵叙不紧不慢地烫着碗筷，“上课，社会实践，凑学分，”倒了多半杯热水的杯子被递来，一抬头，“剩下的时间基本都在忙家教了。”

　　“所以前段时间忙，没顾得上陪你你聊天。”

　　她指尖带着滚烫的温度，一触即分，连椿还处在“兼职风波”的余震里，嘴抿在杯口，喝了两口后突然木然道：“我觉得…… 我还是得跟你说声对不起。”

　　赵叙头也不抬，“又不是什么大事，我都忘了。”

　　连椿倍感挫折地喘了口气，突然听赵叙问：“你这趟过来，打算住在哪里？”

　　“什么？”
　　“住的地方。”

　　赵叙极具耐心地重复一遍，不过再看连椿脸上茫然无措的表情，心里就猜了个大概，知道她这次又是想一出是一出的，只顾着一时高兴，连事情都没安排妥当，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心想“这么多年怎么也没个长进呢”，手指一瞧桌面，正经严肃起来，“连椿。”

　　连椿蹭地抬起脑袋，眼睛里闪烁着突然被点名的紧张，赵叙细细地打量了一下她的眉眼，再开口，慢吞吞的：“我前段时间在校外租了个房子。”

　　连椿屏息凝神地等着下半句差遣。

　　赵叙咬文嚼字地把心里早就打好的腹稿吐出来：“那是个三居室，我租了其中一个单间，你要是不嫌弃地方小，刻意去跟我挤一挤，就跟……”

　　赵叙一语未完，就听连椿语气轻轻：“就跟高中时候一样吗？”
　　她站着的嘴好半天才闭上，平静地点头：“嗯。”

　　连椿想了想，反而问：“那我去了，会打扰到你吗？”
　　赵叙摇头，“不会，我基本上都得等到晚上才回来。”

　　连椿从紧绷的胸膛里挤出一口气，故作轻松地说：“那就去呗。”

　　俩人吃完饭从餐馆出来，沿着附近的小路溜达，这片基本已是生活区，这会儿都是一家几口相伴着来散步消食的，连椿跟着她在林立的高楼间穿梭，行李箱的车轱辘在跟地面的摩擦中发出碰撞声，偶尔遇到条路面崎岖不平的，那声音还颤颤悠悠的。
　　活像人被冻得牙在打颤。

　　连椿被自己的联想笑出了声，见赵叙狐疑地扫过来的余光，终于心一横，“你不好奇，我为什么现在回国吗？”

　　“虽然猜不到，但估计不是什么好事情。”
　　赵叙把视线再度放回眼前的小路，直视着黑魆魆的前方，“况且看你表情都知道，这问题问了也是扫兴，既然扫兴，还不如不说。”

　　连椿听了，一声感慨：“我之前很长一段时间都觉得，你是除了正道外，不稀得考虑这些琐事的，现在才发现……”

　　赵叙侧着脑袋去等后续。
　　只见连椿神情凛然：“……其实你心里对什么事情都门清，是个扮猪吃老虎的典范。”

　　赵叙：“……”
　　后半句还不如不说。

　　啰嗦半路，终于到了赵叙租在附近的小区，老房子，没电梯，上下五楼全靠意志，而那所谓的三居室，是套六十多平的两居室被打了套隔间，硬生生拓展出来的，客厅基本是个“空间中转站”的角色，两三步就到头。

　　而赵叙，自然就是那个租了隔间的倒霉蛋。
　　连椿从心里颤悠悠地吐出口气，浸淫在骨子里十好几年的享乐作风发作，瞬间后悔了，她站在门口犹豫不前时，赵叙就拎着她的行李箱靠到墙角。

　　“其他租户那边，我跟他们打好招呼了，”自从进了这个粗制滥造的小隔间，赵叙平常就不高调的嗓音又降低两度，“洗手间在门口，跟住在隔壁房间的女生混用，主卧是对小情侣，女生上夜班，但她男朋友待业在家，晚上可能会有点吵。”

　　连椿一笑置之：“没事，我睡眠状态好。”

　　可一直等到半夜，连椿才彻底对那句“有点吵”有了切身体会。
　　她突然掀开被子，露出半死不活的五官，而几米开外的主卧里，男生打游戏时的高亢喊叫声不绝于耳，再经隔间特殊的构造，几乎是立体环绕在上方，压下来时山崩海啸。

　　连椿在那张小双人床上翻了个身，歪着脖子不做声响地看向身旁，赵叙早就睡熟了，也不知道她白天有多忙，在多少个地方奔波劳走，在这样嘈杂混乱的环境里，居然都能品出几分睡的香甜的感觉。

　　一阵腹诽的泡泡冒起：“一天天的，怎么都不知道心疼自己呢？”

　　她翻了个身，侧躺没两分钟，又不耐烦地翻了回来，估计是她动静太大，赵叙在黑暗中睁开眼，熟睡时惊醒的嗓音里还带着几丝沙哑，“太吵了吗？”

　　话是从右耳朵钻进来的，连椿瞬间不动弹，勉强“嗯”了身，补充道：“有点。”

　　赵叙打了个哈欠，说话时带着鼻音，“明天我去买副耳塞，先凑合下吧。”

　　连椿只好半死不活死“嗯”了声，试图强行催眠自己。
　　只是越想得到什么，越难得到什么。

　　她闭着眼睛被拘束在狭窄的床铺上，半死不活地由着噪音声侵占自己的耳朵，渐渐泛起的困意跟不得休息的烦躁，鏖战厮杀，想要把她脑袋活生生劈成两半。
　　她咬着后槽牙，恨不得冲出房门破口大骂，一只手突然伸过来。

　　手腕上还带着被捂热了的暖融融的温度，在其了点凉风的夏夜里并不烦人，赵叙两眼依旧紧闭，睫毛在月光的照映下投射出一小片毛茸茸的黑，那只手却目标明确，动作迅速！
　　就这么轻轻地覆在她耳朵上。

　　连椿刚才还怒气填胸的躯体，在这突如其来的触摸中，不着痕迹地僵了下，全身上下二百零七根骨头首尾相连，成了条笔直僵硬的棍子，都被那只手轻轻地盖住，烦躁感逐渐消退。

　　连椿眨了眨眼，原本还精神得很，不知道怎得竟然真的满满沉浸在睡意中了。

作者有话说

感恩观看 (￣▽￣)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