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噤声》锋镝

43、何不相见？ “当我多嘴

　　连椿霍然想起，她这学期初忙得脚不沾地儿，对于学业完全是放任状态，干脆在富贵花的介绍下，稀里糊涂地跟她个朋友凑成一组，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富贵花的作业都搞得是“外包制”，她那朋友显然也一丘之貉，只是外包得全世界皆知。

　　邮件内列明的请款很详细，甚至说明了举报材料中有详细的聊天截图、转账记录、文件交付，基本能确定是熟人举报。连椿恨不得把手机屏幕蹬出个空来，又猛然回忆起课程快结束时，富贵花朋友跟她男友闹分手的难堪场面。

　　她当时还悠闲地捧着瓜子看热闹，谁知道就败在这事情上来。

　　连椿手心里的冷汗蹭蹭地往外冒，敲键盘的手都在抖，抖了几个来回都没打出来字，干脆闭眼甩了张截图出去。

　　没一会儿，当时组建的群聊就炸开了锅。

　　“什么情况？学术不端？？”
　　“我靠，我邮箱里也有这个邮件，我刚看到！”

　　连椿眼里瞪出红血丝，几乎望眼欲穿，可只有成串的消息跟表情包在肆意纷飞得像雪花片，一直等群里闹得沸沸扬扬，当事人才姗姗来迟。

　　姗姗来迟也就罢了，正经事却是分毫不干的。

　　“他娘的还敢跟学校发邮件举报？我他妈又供他吃又供他穿，房租都是老娘自掏腰包的！他个软饭男啥本事都不行，我他妈的养条狗都比他有眼色，还敢在背后使阴招……”长达60秒的语音条一点开，就是滔天骇浪般的怒骂，伴着不中听的污言秽语直冲耳底。

　　连椿一连点开好几条，听完，心陡然沉到万丈深渊里，那话里话外的没半点要去解决问题的意思。

　　连椿摁住语音键：“……你要不要，给学校发个邮件？”

　　消息一出，群里瞬间死寂。

　　过了好几分钟，人才不紧不慢地丢来句：“邮件啊？写啊，他不是举报我吗，我也举报他去，看谁干的过谁呗。”
　　一声冷笑喷出。

　　到这里，连椿基本上已是心力交瘁，她就算再天真也明白了，自己刚才那指望她把责任全担下来的事情，完全是痴人说梦的年头。

　　而就愣神的这会儿功夫，群内聊得热火朝天，可话题奔腾的方向依然偏离连椿最开始抛出的大部队，有了公然叛逃的资质，几十条消息成串弹出，不停的手机震动声在厨房内疯狂涌动，连周萦路过接水时都很稀奇，“你手机怎么回事？怎么多消息吗？”

　　连椿笑容仓促地冲她笑了下，口齿不清：“没……有点事情，一会儿就好。”

　　周萦虽觉得奇怪，可从不插手旁事，干脆气定神闲地走开。

　　一直到她房间的门被重新拍响，连椿才踉跄不稳地指挥着两条早就僵了的腿，同手同脚，跟刚蹒跚学步的婴儿似的缓慢移进房中，刚进去就反手把门锁住，慌张地翻着手机里的列表。

　　等那边终于“喂”出一声，连椿脱口就把事情的始末因果全倒了出来，也直到这会儿，她才发现自己嗓子哑的不像话，甚至连上下牙都忍不住往一起撞，打颤。

　　机构人员听明白了，嘴里吁出一声：“你这事情……”
　　连椿呼吸顿住：“……好解决吗？”

　　“你把完整的邮件截图和相关附件先发送给我，我再确认下学校的说法？”连椿又手忙脚乱地把附件下载下来，转送，好半天，才听那边欲言又止地说：“她找代写这件事，你们都清楚吗？”

　　连椿一阵大事不妙的预感，“她之前在群里说过，算吗？”

　　“那这样的话就得做两手准备了，你看，校方邮件上写得很清楚，小组成员涉及学术不端，同组成员并未如实汇报，所以这事情不能仅仅算到她个人头上。”这打着官腔的语气一停顿，连椿紧绷着的胸腔里溜出口气，颤颤巍巍道：“那怎么办？”

　　机构人员客客气气地跟她论述：“不过也别过于担心，我们之前负责过的不少同学也面临过这种情况，所以我们的应对流程还是很完善的，晚一点，我们先安排专业人员帮你起草一份说明书，后续的事情我们也会全程跟进……”

　　连椿缓缓闭眼，无力地想“也只能这样了”。

　　只是国外毕竟不比国内效率高，对这种学术不端的处理流程慢的很，先是为期多少天的上书说明，再是节奏缓慢的校方调查，听证会、后续处理，等最终的处分下达时，基本上得是猴年马月，只是连椿等不得。

　　她最初入校就读了段语言，好不容易捱到预科快结束，正等着无缝衔接本科课程，这么一调查，相当于彻底卡在了那里。

　　她焦头烂额地等了一个月，期间发送的无数封邮件尽数石沉大海，校方人员只回应称“正在调查，请耐心等待”。于是这一等，又是一个月，周围的朋友早结束了假期生活，死气沉沉地回归两点一线。
　　只连椿一人形单影只。

　　她前辈子厌学厌到看见课本就头疼，还是平时第一次对上学又了狂风骤雨般猛烈的渴望。
　　可屋漏偏逢连夜雨……

　　刘满的电话打过来时，连椿三天没睡好的脑袋里打了个激灵，几乎能看到大批大批乌云子啊呼啸着赶来，“妈……”

　　只这一声“妈”还没完，刘满低低地开口了：“我都知道了。”

　　连椿强行搓出来的一张笑脸，瞬间僵在原地，活像是被人当面抽了一巴掌，给她完美无瑕的面孔打出一条缝隙，里面连日的焦虑倾斜入住……

　　刘满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叹息地说“算了”。
　　这一声甚至算得上温柔宠溺的，跟她一贯挂在脸上的霸气侧露截然不同，她深深地从肚子里喘出口气，把酝酿了一上午的安慰，如湖面清风似的轻柔地拂了过来，“别想那么多了，具体怎么做，机构那边会持续跟进的。”

　　但连椿脑子里根本钻不进这些话，她满脑子都是自己又添乱的恐慌，可出口的话如游丝，又乱的语无伦次：“我真的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事情，我以后一定……”

　　话飘了一半，她就沉默了，因为下承诺这种事情在她看来跟喝水吃饭似的平常，随口就说了，可那次能成真过？人可以给脸不要脸，却不能再一再二再三，持续不断地作威作福。

　　“连椿？”

　　“嗯……”

　　“先回来吧。”好像过了挺久，刘满对她笑了一下，声音里带着无限的包容和容忍，“我给你买了机票，就当回来休息段时间。”
　　“……妈妈也有挺长时间没见你了。”

　　隔天一早，连椿像打了败仗的逃兵，夹着尾巴连夜逃了。

　　只是在家的日子也并不好过。
　　她这次是在悔悟的路上半道遭殃，跟两三年前死不悔改的臭德行不同，终于领会到了羞愤欲死的感觉，家里没人还好，可等刘满回来，在客厅里对着电脑忙的不可开交，整宿整宿地打着电话时，就像有一双残忍无比的手，朝她脸上甩巴掌，逼她再一次地领会到自己的贪婪无知。

　　没过几天，连椿就呆不住了，在家附近找了个自习室准时报道，又跟周萦要了几科相关资料和文件，即是找点心安，也是试图让自己静下来，可还没彻底将心沉下去，就被当成活靶子，率先发难了。

　　“小椿呐，也别怪大伯说你，你说说你那些哥哥姐姐的，铁饭碗铁饭碗端着，国企外企的，也都是正经单位，光你还天天游手好闲，读书也读不成的，像什么样子？”饭桌上，刚给儿子办了订婚宴的大伯，春光得意，一只酒糟鼻泛着油润的红光，他转头看旁边的兄弟姊妹，摆着当领头羊的阵仗，一笑：“是这个道理吧？”

　　其余的姑姑小叔们得了指令，齐刷刷地附和。
　　“是啊小椿，得收收心了。”
　　“你个小姑娘，前半辈子疯玩也就算了，这都大了，再过几年可都是能结婚的年纪了，哪还能这么不正经的？”

　　这噼里啪啦的几句话，像一条插着刀片的鞭子，每甩一下就是条血淋淋的新伤口，一会儿就叫人遍体鳞伤，连椿明知她大伯一向不喜欢她，可赔笑脸的样子却得从头到尾地保持住，不然旁边的连奶奶就要飘来个担忧的眼神，“没事儿吧？”继而捧着她的手，又是阵眼底含泪。

　　那一场饭局，连椿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脸上实际挂着的是几点几分的笑，只记得别人说什么，她就撑着笑容应什么，一直撑到饭局结束，人潮散尽。

　　她独自而来，又独自而去。
　　唯能跟自己的影子艰难扶持着，跟那些欢声笑语的人群背道而驰，一直到上了地铁，积压数日的委屈冲破闸口，在胸腔里泛滥成灾，眼前瞬间雾成一片，连椿闭着眼睛，掌根托着额心，坐在最边缘的角落。

　　正在这时，她手机里“滴”了声。

　　两三个月里，都跟她保持着稍触即分的聊天模式的赵叙，也不知道着了哪路魔，居然破天荒地打破了往日的冰层，纡尊降贵地问了句“最近怎么样？”

　　连椿吸了下鼻子，还试图隐瞒，“没有，你有听哪个混蛋王八蛋说的？”可后半句还没打完字，赵叙最新的一条消息就弹了出来。

　　“你其他的几个社交软件，有好久没更新动态了。”
　　这条完，赵叙磨磨蹭蹭地问：“不过你要是没什么事的话，当我多嘴就行。”

　　连椿盯着手机屏幕的视线怎么都不肯挪开，她瞪得目眦欲裂，刚有消退痕迹的白雾又铺天盖地弥漫过来，她突然醍醐灌顶地打了个激灵，突然发现，这么多年来，她从来没理解自己是怎样的人，也从来没真正看透过赵叙。

　　像只在幽处独徘徊的动物，每个脚步都悄无声息的，有自己的脾气，急了也会咬人要闹事，可始终游离在身边不远的位置，让你觉得四下无人，可始终有双无声注视着的眼睛。

　　于是弥漫而来的雾色是彻底遮盖住了天日。
　　连椿听凭本能地握着手机，拨通号码，在那边诧异的声音还堵在喉咙里时，一瞬间倾诉而出：“我……我去你那里住一段时间……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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