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口角 一点生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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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家家户户团聚在灶火前。
关于年夜饭这项习俗，即使是同一城市下所属的不同下限，习惯也是大不相同的，有的地方讲究年夜饭得吃得丰盛，有的城市也只把饺子当作晚餐，等到第二日起五更后拜完年，才开始动手收拾那代表阖家团圆的宴席。
韩丛端着汤碗走进，一口将上面飘着的热气吹散：“快，刚出锅的，我先煮了几个试试咸淡。”
赵叙占着手，干脆就着伸来的筷子咬了口，滚烫的饺子皮瞬间碰到口腔内壁，烫得人连呼带喘的，她囫囵尝了个味道，咽下去后一笑：“不淡，我吃着正好，要不让小抒也来尝口，她之前不是一直嚷嚷之前包的饺子没味道么。”
韩丛努着嘴朝外一笔划，提着裤腿坐下来，“在院子里玩的正起劲儿呢，不过也别喊她了，她嘴里又吃不出个咸淡的，光咱俩试试味儿就行了，反正里里外外的，最后的吃家儿也就咱三个，没外人。”
这么多年也是一晃而过了，赵骏离世的痛楚较当年来说，早就淡了，他的遗照就放在家里的小房间里，常年鲜有人进出，韩丛也渐渐地适应了没人能诉苦的日子，说起过年就三口人的事情来，也不再觉得凄凉不堪，就跟稀疏平常的小事似的。
面缸里的面团只剩最后一块，韩丛站在面板子前揉这面，没什么要紧事儿的，慢慢地开始话些家常，她说：“你开学刚走的那段时间，小抒那臭丫头天天嚎，喊得没日没夜的，非得嚷着‘我要见姐姐，让姐姐这周末就回来’，那段时间真是给我烦得不行。”
赵叙笑着听她讲：“我说她这么有段时间天天跟我打电话，原来还有这么一回事儿。”
韩丛一伸胳膊，擦过额头前的碎头发，气喘吁吁地说：“小孩子么，兴头来了，要什么就得给什么的，但她那段时间闹腾的也有点太不像话了，我就跟她说，要实在想你想得不行，先掏三百块钱出来，我拿这钱给你买票，第二天就让你回来。”
赵叙笑出了声：“然后呢？”
“然后还能怎么样？这鬼丫头一听说还得自己掏钱，前一秒还跟我擦鼻涕抹泪的，后一秒就成没事儿人了，生怕我拿她钱。”
赵叙听了，只一味儿地摇头，最后唇角带笑地对这事儿点评道：“她那点零花钱攒着不容易，还是省着点好。”
“那小丫头……哎，反正没你省心”韩丛叹了口气，每次说到自己这个亲生闺女时，很有一股怒其不争的忿怒，想让她有点上进心，别以后了只能在这小村子里窝着……可是她也知道，这些心事说出来只会扰乱和谐，这辈子都只能憋在心里徒受罪，她干脆笑了笑，语气轻快地找了别的话题。
“这学期在学校觉得怎么样，大城市，有没有觉得特别有压力？”
赵叙无奈，“妈，这才大学第一学期呢，哪能有那么大压力。”
韩丛就笑，“我这不是没上过大学么，我还心说你上高中时，刚进校就要忙这忙那的，还以为大学也一样呢。”
赵叙两手一捏，把挤好褶儿了的饺子丢进面粉盆里沾了个底儿，省得往篦子上放的时候在沾到一起，她边做这串动作，边想了想，跟她解释：“其实差距确实蛮大的，就比如高中时早上五点就得擦黑起来，那时候觉得没什么，现在上早八早九的，还真有点想赖床。”
韩丛忍俊不禁，她摇着头，唇角带笑，“你这孩子，真是……我说你都没地儿说。”
赵叙就附和地跟着她笑，“这都实话嘛。”
笑着的时候也没忘记干正事。
韩丛把最后几个面剂子擀平，弯着腰随口一说，“不过上大学多交点朋友是挺好的，话说你跟之前的同学还有联系没？我记得去年来咱家的那个小姑娘，叫……连椿，是这名字吗？你俩现在还有联系没。”
赵叙原本还挂着笑，突然僵在了原地，逐渐由浓转淡。
那晚的惊醒持续到现在，已经过了四十多天，那段时间里，她行为一切照旧，平日里就照常去上课，等到周六日，便再如期去参加林小妹的辅导，那段不受主观意识操控的时间，她甚至觉得自己就像是个有着出厂设置的机器人，没有思想，只严格按照写进程序里的流程来运作。
可等到既定的程序走完，进入休憩时间，日程表上无事可写时，她还是会控制不住自己，去试探、去回想。
去想那塌陷的楼房、倾倒的天日、日月凋零……
去想那把钥匙。
但只要想到那把钥匙，焦躁不安的烈火便撩着火星子去烧她的头颅，烧得她头疼难捱，两眼干涩，恨不得当场找堵破墙撞死，随后又被从天而降的一场瓢泼大雨浇灭了。
被烧得碳化焦漆的骨头架子站在原地淌着水，每淌落一滴，她就问自己一句：
想那些事情有用吗？
难道不是自欺欺人吗？
她摇摇头，近乎自虐似的刻薄着自己，饭都顾不上吃了……去想那些个不值个烂钱的东西，你也真是有出息。
脸上的表情回归平静，她透着镜子凝视着自己的脸，一声苦笑，可还是没办法否认，或许……或许她之前也是有所察觉的，可就像午夜梦回时有只幽魂盘踞在门口，心里明明知道那对泥瓦堆起来的房子起不到什么用途，还要自欺欺人，给自己灌输一剂定心丸。
只是梦有醒的时候，房子也有倒塌的那天。
一切或许都能再步入正轨
……
赵叙调动面部肌肉，像带就面具一样带回刚才无虞的笑，跟面前坐着的韩丛说：“有联系，平常还经常打电话呢。”
她说这话时的反应再正常不过，韩丛便深信不疑地点头信了。
最后一团面用完，装饺子的篦子也正好铺满，韩丛在厨房烧水，准备下锅，赵叙就趁着这段空档给客厅收拾成原样，她正在洗手盆里绞着毛巾，外面突传来一阵拍击声，她下意识抬头，发现是赵抒那小丫头在院子里拍球玩。
球是一年多钱买的了，早就开始漏气，玩一段时间就得朝里灌气，但赵抒依旧对此玩具情有独钟，说什么也不肯换，不过她虽然嘴上是这套说辞，其实谁都心里门清。
她不是舍不得球，是舍不得花钱。
她生出来后刚断奶，韩丛就把市里的房子卖了，换了现钱，回到亲爹妈留下的旧房子里住，那些年里，也没少有些好事儿的，从门口路过时冲赵抒吆喝，“小丫头，你怎么不在市里的新房子里住着？”
赵抒是人小主意大，张着牙，当面就凶神恶煞地给他们撵出去，可回头就趴在院子里嚎，说不要在这里住，要去市里住电梯房。
后面过了几年，她不好逗了，就开始攒钱。
她的每一分每一毛，被洗得发白要烂了的一块纸币，埋在地里的钢镚儿，都存在那小小的储蓄罐里，试图积少成多，就跟她小时候说过的那句大话似的，“我以后要买一栋特别特别漂亮的房子，还要买到特别特别远的地方，让别人都找不到我们。”
或许……也终有实现的一日吧。
赵叙收回了视线，可她尘封已久，因为固步自封而始终不肯前行的内心里突然裂出一道缝隙。
有个沉重的念头压上来。
她惶惑地劝慰着自己：一定要去想那些事情吗？是能赚钞票吗？就不能当它不存在吗？要真的闲的无聊，还不如去想想怎样能多挣点钱，给韩丛养老，给赵抒买她喜欢的房子……为真想在这鸡毛蒜皮的小事儿费脑袋，还是……
等以后再说吧。
说不定那会儿有了钱，闲心思多了，她是没事儿也得给自己找点愁呢。她嘴边扬起一抹苦涩的笑，心说“是啊，何苦这会儿就提前预支呢？”闭眼，伸手在眼前轻轻揩了两下，随后装模作样地揉着眉心，一遍又一遍地告诫自己，别想了，别想了……
这一不想，就又过去了好几个月份。
而那段时间，连椿身边往来朋友不断。
旧的不去，新的怎登场？这不前脚刚走了个漂亮姑娘，后脚又来个富贵花，富贵花正直随性，她坦言说自己脑袋确实不大中用，要不然也不至于“故国难留”，远跨千里之外混个“海龟”头衔。
不过富贵花的主要目的并不在“海□□衔”上，她的代课代写人员约等于是签了“三年合同制”，要替她蒙面出征，而她最大的事宜便是浪迹在奢侈品店、米其林餐厅、五星酒店，那日子是天高皇帝远，自由自在又畅快。
连椿作为有幸被她包揽下来的“小兵”，很快就在这样穷奢极欲的生活中染上恶习，至少早课是不去了，平日里闲的无聊当保镖似的随侍一旁，跟着她出入了频繁入出“销金窟”，还美其名曰“有格调”。
她那段时间多有格调，或许很难说清，但至少银行卡在此浪子的肆意消费下，已是强弩之末了，也就幸亏刘满没查账，不然指定给她顿刀子风，鞭子雨。
而长期浸淫在这种环境里，消费观和金钱观不被改变是很难的。
那天她突发奇想，发现好久没跟赵叙打电话了，就随手拨了一回，这自然是没接通，不过她很快就不大在意了，硬是等到赵叙反拨回来才想起。
“有事吗？”赵叙声音顺着听筒传来，一点生疏，沉稳得坚若磐石。
连椿对这正儿八经的语气略有感冒，开口就很轻浮地问：“想你也不成？电话这么难接通？”
听筒那边传来的只有克制过的呼吸声，过了好一会儿，赵叙再开口时语调里徒增了些尖锐和刻薄，“难能有你忙，八百年也没打通电话的，我还以为你掉海里了。”
连椿其实不以为意，但多年来的肌肉反应还是占领理智高地，故意装模作样地喝道：“说什么不吉利的台词呢，快给我跺几下脚。”
可这次沉默时间更长，直到隔了很久，赵叙的声音才横跨千里地传来。
“是我刚才说错了，你当没听见吧。”
还挺有骨气。
连椿冲着电话挑眉，再开嗓，一副混不吝的臭模样：“你刚才干什么呢，一直不接我电话。”
“兼职，最近需要课外辅导的人多，没空。”
话说的跟例行公事似的，让连椿听着怎么都不太舒服，她旧日的习惯逐渐杀回王庭，干脆明了地下达了“怎么这么忙，能干的过来吗”的指令，可经由底下那有反心的贼子一篡改，就成了云淡风轻地飘出的一句。
“这么忙，能赚几个钱啊？你不累的慌吗？”
这话一出口，她脑中残存的理智醒了。
可为时已晚。
赵叙这段时间曾无数次地希望她能打通电话，可这想法刚出没多久，又被她自相矛盾地压了下去，只寄希望于日子能照常过着。可同时，她也在没日没夜地忙着，几乎所有的课余时间都在外跑着兼职，虐待一般麻木着自己的心，只祈祷着有一天能步入正轨。
最后就听到这样一句轻浮。
连椿结结巴巴：“我，我不……”
赵叙嘴角处的肌肉横跳，拼命压制着心里腾腾上升的怒火，可根本克制不住，她腔调陡然一抬，几乎是声色俱厉地开口质问：“连椿，你这话说的心虚吗？我赚几个钱？我赚的再少那也是我凭本事挣的，你这话是怎么说得出口的？”
连椿眼皮一跳！
“我刚才真不是这个意思。”
可电话那边只传来赵叙的一声叹息，像是在重压下彻底放弃了，她自嘲着，“算了，说了你也不会懂，都是我自讨苦吃。”
说完便挂了电话。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口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