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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镜中 那是一把钥 ...


  •   第二日凌晨四点,天不亮,赵叙在自己强大的“心理催眠术”下清醒,再出门,天色依旧是黑漆漆的泼墨,车窗降下,连椿伙同着她新收获的战利品都坐在后座,她说:“酒店退房能等到十点中,你再回去睡会儿。”

      也不知道刚才催人时是不是把今日的台词都透支到底了,赵叙张开嘴,却觉得像无话可说,嗓子一阵阵地干涩,最后只摇头:“这会儿不困了。”

      连椿知道“此路不通另寻别处”,很自觉地挑了个更好入口的话:“那不行,钱都花了,不住白不住。”

      见人依旧不应声,她干脆冲赵叙笑了下,“等我落地后给你发消息。”
      此句刚出,司机师傅宛如得了皇帝爷的诏令,一踩油门,车辆便在浓重夜色中缓缓启程了,最开始还能看见猩红色的尾灯在晨雾中挣扎求生,又过了近一分钟,便彻底看不见了。

      直到八点多,赵叙又从酒店房间出来。
      那会儿连椿已经跟她发了条“开始登机了”的消息,她回复完,身上还套着昨天的那身黑色长款羽绒服,只是相比较于昨天,多了条柔软的浅色羊绒围巾,去前台交付房卡。

      早高峰,无论哪个城市听到这个词,都叫人心肝一颤,更何况是这样分秒必争的大都市,金钱跟时间像水似的哗哗流去,唯有加快脚步才能与之持平。赵叙几乎跟叠豆腐块儿似的,把自己强塞进地铁车厢,可里面摩肩接踵,连头发丝儿大的空地都腾不出来,非得叫人收腹挺胸。

      也不知怎的,一路上都有只硬的硌人的胳膊肘,顶在她的后胸口处,几乎要压迫到血管,逼得胸腔里的气儿死活上不来,出车厢时脸都白成了死人脸。

      推门进去时,一个舍友忙着泡图书馆,一位则趁机跟朋友外出游玩,剩一条平常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姚瞻同学,今日居然破天荒儿地给自己的日程表加了个空缺,滞留宿舍没出走,在赵叙推门进来时,突然敞着嗓子大呼小叫道:“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低血糖了?”

      赵叙脸色木然,手下意识搭到脸庞。
      “有那么夸张吗?”

      “你以为呢?”
      姚瞻冲她翻了个白眼,叉腰走近,低着脑袋仰头端详了赵叙的神色片刻,边摇头边咂舌:“啧啧啧,你真该找个镜子看看,这脸色,这眼下乌青,说你昨晚没睡觉我都信。”

      说着,她神色突然变得凝重,眉头皱紧,反问:“你不会是在外兼职的时候被骗了吧?”

      赵叙看着她伸过来的那根代表“从实招来”的手指头,“没有的事儿。”她万般无奈地解释说:“昨天我朋友来找我,吃完饭就有些完了,干脆陪她在酒店住了一晚。”

      姚瞻听罢,略有迟疑:“真的?”

      赵叙用跟平常一般无二的口吻回她:“真的。”说着,就把脖子上的羊绒围巾摘下来,爱护珍惜地叠齐整了,这才小心翼翼地塞进包装盒,随后藏进衣柜深处。

      在此期间,姚瞻的视线自然而然地锁定了过去,她认得那包装盒上的logo,一愣后,神情也变得神秘莫测起来,自己在心中给事情下了个结论,同时朝她露出个神秘微笑,“有朋友好啊,逛街的时候有人陪,想学习的时候还能共同进步,乖,我支持你。”说完颇具宠溺意味地在她肩膀上落了一拍,嘴里一排乱七八糟的小调,横走螃蟹似的张牙舞抓地进了洗漱间。

      听着洗漱间内高亢难听的放声歌唱,赵叙一声不吭地换上了睡衣,把床位叠着的被子摊开,一直盖到脖子处,闭上眼,急不可耐地闭眼。

      可能酒店的床太软,也可能空调暖风声太突兀,昨晚几乎跟干闭眼空等似的,根本说不清具体睡了多久,意识好像一脚踩在了沼泽地,即飘不上去,又落不到实处,这种鬼压床般的感觉一直持续到四点钟。

      但毕竟没休息好,一路上回来时都觉得心脏在嗓子眼里跳,脉搏空前的快。

      她翻了个身,将半个脑袋埋进被子里,同时在心里不断告诫自己:下午还有正事要办,得赶紧把精力养好,不能工作的时候随便出岔子,要珍惜这样来之不易的机会……

      只是她每告诫自己一次,就像是给悬浮在空中的心脏加了块压秤的砝码,近乎强迫地压下去,可刚略有沉稳迹象的心还没喘息两口,就又被脑袋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重新抵住,再次一举撞击至半空,周而复始,没个停歇的时辰。

      一沉,一升。
      再一落,复又……

      从林小妹家出来,已将近晚上九点,这座城市不管何时都车水马龙的,高楼间跃动的霓虹、车位跳动的红光,很容易让人产生形单影只的错觉。赵叙继续围着那条不伦不类的红色旧围巾,缩着脖子,两手揣进口袋,顶着刺骨寒风往地铁站里走,刚进去,手机就在口袋里“滴”了声,连椿发了条消息过来。

      “我刚落地,这会儿正打着车往家里走呢,好梦。”

      赵叙驻足在原地,两只手对着屏幕敲敲点点,原本打出了一大串“路上注意安全,别落东西在车上”的千叮咛万嘱咐,可后来看着屏幕半晌,身后寒风呼啸像把无情的推手,在她后背上落下一击,于是又把刚才那堆冗杂的语言删干净,最后只会了句“晚安”。

      十二三个小时前,是裹挟着清晨的薄雾,这会儿则是带着冬夜的寒风侵肌,但都同样凉得令人望而生畏,她回到宿舍时,耳朵尖跟鼻尖都懂得通红,很有点感冒的征兆。

      其他俩人在跟家里人通电话,压低了的交谈声仍接连地往耳朵里灌,姚瞻正坐在说桌前,开着电脑看着从网上找来的影片资源,脚丫子翘在一角,整个人歪七扭八地坐,很有点豪掷万金的暴发户风范,桌子上还摊了一堆鸡爪鸭脖牛肉干之类的硬通货。

      赵叙推门时的噪音给她吸引过去,她一歪头,胳膊肘搭在椅背上,审慎的目光如x光般给她从上到下扫射了一遍,开口直言:“我还是觉得你不太对劲。”

      赵叙不咸不淡地问:“哪里不对劲。”

      她空闲的那只手摩挲着下巴,装模作样地思考半晌后,一看屏幕上正在播放着的倩女幽魂,突然福至心灵,随后语不惊人死不休,“我眼光很准的,宁采臣被聂小倩迷住时也是你这副模样,说,你是不是也被哪路的漂亮男鬼给迷住了!”

      赵叙微微一笑,纠正说:“人聂小倩是女的,不是男鬼。”

      “我知道啊。”姚瞻下巴朝天,大义凛然地开口说道:“但你是女的啊,漂亮女鬼就算有心勾引你也不成啊,社会伦理是个大问题,所以,还得是漂亮男鬼!”最后一语落下,两手坚定不移地拍响。

      听这顿闲得没边的操心,赵叙没好气道:“没男鬼,你也别多想了。”

      姚瞻不信邪,又或者说她觉得哪里出了问题,不咂摸到底是绝对不肯罢休的,伸手招停她,突然又晃悠悠地从嘴里蹦出句“大逆之言”:“那男鬼不成,女鬼……女人也行啊!我可以短暂地忽略下社会伦理问题的。”

      赵叙无话可说地冲她一挥手,是个“你消停点吧”的意思,在她讪讪闭嘴后的空当里,快速洗漱完,然后又跟高空坠物似的把自己砸进枕头里。

      这一砸,估计是脑出血的程度,没两分钟,就陷入了梦境。

      刚开始,入眼看到的还是似睡非睡的粘稠沼泽地,后来睡得熟了,周遭的黑暗又被白光所冲淡,满目白光,绚烂得刺眼,如入无人无物之境……倒也不是完全无物,至少眼前有面高若千张的镜子。

      梦里面,估计是看什么都不稀奇的,赵叙觉得自己心里没有半分畏惧和胆怯,她就跟在家里小菜园子漫步似的,慢慢溜达过去,在那镜子前站定,好奇地冲那镜子一番打量,刚才宠辱不惊的脸上突然变得吃惊。

      镜里坐着个人,长了跟她一样的脸。

      镜里人明明身处低处,那神情在她看来居然还挺居高临下的,瞧得久了,居然还有点慈悲的意思,她摇头晃脑:“可叹啊,可悲啊。”

      赵叙面无表情。
      “是人说人话,是鬼说鬼话。”

      镜里人对这份言语间的轻蔑并不理睬,只是语气突然一凛,像柄刀子似的直逼眼前:“你怎么现在还想不明白?”

      听这玄之又玄的语气,赵叙眉心锁紧,嘴里发出声嗤之以鼻的笑声,立刻反问:“笑话,我有什么想不明白的?”

      镜里人忽又变回最初的慈悲,她说:“那你心里在难过什么?”

      赵叙冷笑,心说“说话纯放屁,我想什么关你什么事儿”,可惜还没获得开口发言的机会,就被镜中人一眼识破心中所想,叹气一声,刹那间,赵叙发现这无边无际的镜中世界突然开始剧烈颤抖,一扇老旧的玻璃窗突然出现,随后更远处,铁栏杆破空落下!

      与此同时,数桶颜料漆沿着画布似的世界边缘倒下去,所过之处,那些五彩缤纷的颜料化天、化云、化树、化墙,也……化人。

      最终画出个熟悉的地盘。

      两年前,居民楼前静谧安详的空地上,忽然升起几声犬吠,惊变过后,刚才还远在天边的栏杆剧烈颤抖,底下长脚似的飞快挪动过来,嘎吱嘎吱的金属摩擦声,让赵叙耳根一酸,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下一秒,铁锈的味道铺天盖地压过来!
      她瞳孔微微一缩,来不及躲,眼睁睁地看着它们逼近,就在一股无形的操控之力下,强迫地垂下视线。

      楼前,连椿掌心里紧紧地攥着个东西,另只手呈喇叭状拢在嘴边,喊声模糊不清,如隔千里。

      赵叙好像忘了刚才的异常,下意识对她喊:“你大点声!”

      连椿那只喇叭手却落了下去,她若无其事地站在原地,赵叙心里却愈发焦躁不安,她扒上那几根栏杆疯狂撼动着,试图找到能溜出去的缝隙,可铁锈味儿直愣愣地钻进鼻腔,钻进脑袋,钻进肺腑……

      连椿突然朝她露出一抹同情的神色,攥紧着的那只右手高高举起,与此同时,远处天边突然风云骤变!
      楼倾倒、地塌陷,远处的世间万物都在颤抖着回归虚无。

      唯远处天际处,雷鸣电闪过后乌云蓦然消退,一阵金光霎时跃动,灰尘漫天,鱼肚白的天际处将欲破晓,突然一道梵音震耳欲聋,如重锤砸落!

      “你还没想明白吗?”

      赵叙脑海一震,几乎要被逼倒在地,她从窗户缝隙里深处胳膊,没注意到自己面目已经变得狰狞,挣扎地冲楼前的人喊:“连椿,你快过来!”

      话脱口,连椿手漠然动了,一点渺茫的金光霍然逼近,在消弭的高楼前、崩塌的地壳上、于遍地狼藉的世界里追溯逆流而上,毫不留情地砸了过来!

      是一把钥匙!

      赵叙从床上猛然坐起,她剧烈地倒着气,可眼前依旧金光白光混杂,好半晌才看到熄灯后的黑暗,耳鸣的声音逐渐消退,姚瞻在床前小声地问:“你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

      赵叙没说话,下意识摸了把脑门,伸手却摸到一手的黏汗,这时才注意到自己胸口沉重,鼻腔滞涩不通。

      她低下头,才发现,梦里那只接钥匙的手在无缘由地抖,几乎抖如筛糠。

      为什么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为什么今天这么不在状态,不都是因为……

      她呆滞地对着两只手看了半晌,突然一声苦笑,有个从来没设想过的想法在心里呼之欲出,几乎就差临门一脚,赵叙闭上眼,把脸深深地埋进掌心里,触手摸到一团濡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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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若有有缘的朋友相聚于此,敬邀转至新文一览《碧瓦雕朱甍》是俺很喜欢的巧取豪夺狗血虐恋文(说出要素时不由得心虚移眼)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