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噤声》锋镝

39、分离 “赵叙。”

　　两个小时前，定了个红眼航班并成功熬成了“红眼熊猫”的连椿，拖着一身支离破碎的胳膊腿儿，简直是一脚一踉跄地从机场出来。

　　南半球的热空气成功地熏蒙了她的脑袋，对国内的寒冬冷雨已缺乏严重的认知，唯一的御寒设备就件长风衣，还是想着国内已经冬天了，套在身上好闲得不那么“鹤立鸡群”。
　　她想的时候挺美，这会儿恨不得给脑袋上的头发全拔了，织成围巾套脖子上！

　　可一路上纵是敲锣打鼓地飞奔，到时也晚了。
　　连椿拿手机给人扫了个整数，刚钻下车，就被凛冽奔腾的寒风朝脸上扇了个巴掌，给她好不容易捂热一点的脸蛋又吹铁青了。

　　连椿憋着口气，几乎能听到自己牙齿在耳边打颤，嘴里边叨叨：“姓赵的，你最好一会儿见面了口，嘴里能说点好听话，不然我可饶不了你……”

　　刚嘀咕完，成功发送了条消息。
　　“快递员说在你们宿舍楼外面的小门等着，你快出来拿东西。”

　　赵叙也不知道在忙着什么国家大事，过了足足一分钟才慢腾腾蹦出句：
　　“能放快递站吗？”

　　“是我眼瞎了，还是你胆子肥了？”
　　连椿一口气差点没倒上来，要仰天长啸，跟这句话大眼瞪小眼半晌，终于怒了，她的期待化作滔天怒火，心想“别说一会儿了，我现在就饶不了你！”刚才还铁青的脸色剧变，由绿油油的菜叶色转为鲜艳大红花，拨通刚电话，果断爆发一声咆哮：
　　“你敢让我的心意躺在冰凉的货架子上？！”

　　“我给你三个数，再不出来我就要你好看！”
　　她一字一咆哮，气势格外汹涌：“三！二！……”

　　最后一个数还在嘴里含着，小门尽头后的一棵树后有人影动了。

　　连椿嘴里冷笑，心想“高校就是好，人是人精，树也是树精”，而躯体正在怒气填胸，张嘴就要气吞万里：“最后一个数了啊，再不出来我就……”

　　“再不出来就干什么？”树精缓缓走进，嘴里磨磨蹭蹭地乱语：
　　“打死我吗？”

　　连椿两眼蹬得要落地。

　　小一年没见，人精跨物种转化成了“树精”，长得依旧是心旷神怡，穿着身也不知道那年买的长款黑色羽绒服，从小腿的部分严丝合缝地罩到脖子，只是……连椿的视线往上抬，先被别的东西给喧宾夺主了。

　　她一愣，看清的瞬间，嘴角肌肉群魔乱舞。
　　好不熟悉就算了，那针脚蹩脚，连宽度都没统一的“黑历史”，正冲她耀武扬威。

　　连椿跟她怒目而视。
　　用翻滚着的面部肌肉组成一行大字：
　　“怎么还带着这破围巾！”

　　夏天最易吃烧烤，冬天适合涮铜炉。
　　连椿舟车劳顿的疲倦，以及刚才的滔滔怒火，在热腾腾的羊肉卷的抚慰下，消散大半。

　　她把擦嘴剩下的纸巾丢进垃圾桶，赵叙就在对面看着服务员递来的账单。

　　“这是您的账单，您看下，要是没有问题的话，您扫码结账就好。”
　　“嗯，现金可以吗？”

　　连椿从桌子旁遛弯儿遛过去，一胳膊搭上她肩膀。
　　“剩下时间干什么去？”
　　话刚冒出两个音，哈欠就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一句话说的九转十八弯的。

　　赵叙收着对面递来的零钱，低头放进了钱包里，对这只故意凑过来的脑袋无动于衷。实际上手心里都在冒汗，也说不清楚是紧张，还是激动，只是“面子工程”比较到位，心里纵有小人在上刀山下火海，打眼瞧去还是云淡风轻的仙人模样。

　　“仙人”没有白胡子来独领风骚，轻轻地掩着脖子上的旧围巾，想了想，大胆提议：“要不我们去找几个景点逛逛吧。”

　　大冬天的去室外喝西北风？
　　这建议有点太高估身体素质了吧，连椿瞅瞅自己那被饿瘦了三斤的身板，再看看她那在羽绒服里都显得瘦削的骨头架子，一时不知道怎么反驳才能留情面。

　　“正好我带了身份证，我们可以先过去买票……”

　　“打住打住！”没等她说完，连椿就一只手横在眼前，语重心长道：“这可是大冬天，我穿的这么……这么靓丽。”她两只手摊开在衣服旁，继续苦口婆心地劝阻：“咱俩能换点室内活动吗？”

　　连椿掰着手指头一一举例：“比如咱去找个商场逛逛街，实在不行，找个室内的儿童乐园总行吧？再不成，咱俩找个影院，看电影去，多有情调！”

　　赵叙听着这顿一分钟八百个心思的念叨，沉思后，“我记得附近就有地铁站，我用地图导航下，应该走过去也就三四分……额，你怎么了？”

　　连椿：“哇哦，三四分钟，冻成冰雕了诶！”

　　赵叙神色极认真，“那我把围巾给你，你戴上去就……唔。”

　　不等她再拿旧围巾在眼前说事，连椿就耳不听心不烦，“啪”的一声，一把捂住她的嘴，这声响太大，动作太突然，赵叙始料不及之下，人都懵了，露在外面的眼睫毛一个劲儿地颤。

　　“你这话说的，光戳人心窝子。”
　　连椿是携有“人质”在旁，嚣张得无以伦比，另一只空闲着的胳膊从她背后穿去，严丝合缝地扣在肩膀上，拎着人往外走的时候，嘴里大话还说得很不要脸：“我这么大个大款，做什么地铁？走，咱们打车去！实在不行咱打个直升机！”

　　可惜“直升机之梦”未实现，俩人最后还是打了车。

　　商场，数不尽的漂亮衣服跟珠宝首饰。
　　几十万上百万的珠宝锁在展览柜里，因为价格高昂可以心甘情愿地让人权当过往云烟，可其他东西不一样啊！

　　连椿一进来就撒了欢，疯狂漫步于不同楼层间，先买了堆不一定有用武之地的生活杂物，包括且不限于毛茸茸的发箍、印着卡通图案的毛巾、中看不中用的假发片，然后才逛进服装店里东挑西选，选了满满一大袋子，才想起来旁边还有个百无聊赖的陪客，一路上是目不转睛，就顶着脖子上的破围巾招摇过市，对俗世红尘毫无欲望。

　　连椿眼珠子一晃，一双胳膊突然伸过去。

　　赵叙正漫无目的地发着呆，突然感到眼前一晃，还不等反应，连椿就握着一条围巾，兴致冲冲地套上了她脖子。
　　旁边的导购小姐捧哏似的笑着介绍：“咱们这条围巾是含羊绒的，质地相比较其他材质会更柔软，也更亲肤，您可以试着感受下，我们店内还有些其他的颜色，不过您朋友皮肤白，戴这种色彩干净点的款式看着就更出挑了。”

　　“嗯，确实摸着挺软的。”
　　连椿一听别人夸她，就心里高兴得不像话，欣赏的眼神愈发无与伦比，顺手在围巾上扯了扯，柔软面料跟脖颈处的皮肤摩擦时，有种轻轻拂过的触感，给赵叙刚出走了的思绪勾了回来。

　　她一低头，价格标签上明晃晃的四位数字就在眼前转。
　　面色霎时变了！

　　“我原本的那条还能带呢。”
　　“姐姐，这颜色就挺好的，刷卡！连带着刚才的那堆衣服一起！”

　　两句话几乎是一前一后，可谁掏钱就听谁的。
　　导购小姐毫不犹豫地“诶”了声，转身，喜笑颜开地去取pos机。

　　导购小姐的背影刚消失在视线尽头，赵叙就扯下她还搭在半空中的手，几乎脱口而出：“你没看见价格吗？！两千多块钱，买个围巾哪值得花这么多钱？”

　　连椿满不以为意道：“挺衬你的啊……”

　　“它就是再衬也不能这么大……这么花钱啊。”赵叙原本想说“大手大脚”，可又觉得这话说得很有点不像话的指责味儿，一通犹豫后，只换成这样不痛不痒的描述，配上她说话时怕别人听见的轻声细语的语调，更没什么杀伤力了。

　　反倒是连椿听闻后，插着腰反驳说：“送你的生日礼物啊，一年就一次的，算什么贵。”

　　其实赵叙很想告诉她说，这不过顶平常的日子，况且也不确定自己到底是不是那天生的，花两千块钱买个围巾当礼物太招摇了，可是这所有的话堵在嘴里，因为体量太大，一时间竟不知道从何说起，堵得久了，才浓缩成一声近乎叹息的“谢谢”。
　　还被人一个耳背地忽视了。

　　连椿刷卡时，又顺嘴说了句：“之间那个旧围巾，实在不行就丢了吧。”

　　赵叙专心致志地帮忙提着购物袋，只说：“又没坏又没破的，扔了干什么？”

　　听着这话，连椿是眼皮子都不稀得撼动，张嘴就把预谋了一天的话脱口而出：“坏是没坏的，但也太丑了吧，我当时闲得慌，拿来当练手的，你没看那宽度都不一样吗？”

　　别说宽度了，连起针都是假手于人的。
　　连椿那阵子出了考试成绩，可谓无心可操，已然闲至大乘期，对这种据说能打发一日光景的娱乐活动很感兴趣，于是当晚刘满下班回家，就见自己好端端的家被妖精征占，活生生地折腾成了盘丝洞。

　　一场闹剧，最终以刘满单方面哄好自己收尾，她叹息后，拖着僵硬绷紧的躯体，缩在沙发里又得教人起针，又得管着收尾。第二天，穿着大半向来职业化的刘满，剪裁利落的风衣上面，搭了件让人大跌眼镜的红围巾，“睁眼瞎”似的出了门。

　　连椿是正在兴头上，干脆乘胜追击，用剩下的毛线又织出两条，一条放在衣柜里等着连亨回家戴，剩下的则塞进快递箱，不远万里地寄到赵叙手上，谁知道她当个宝贝似的这么稀罕！
　　连椿急得要扼腕叹息。

　　赵叙只是说：“我觉得挺好的。”

　　“好好好，反正是你的，你说了算。”连椿三言两语的功夫给她敷衍过去，神情严肃，重新替她挽了个漂亮的造型，每折腾一步，就问一句。

　　“这样会觉得紧吗？用不用再松一下？”

　　见赵叙无所谓地摇了摇头，她手才放下去，退后两步，欣赏地端视着自己的作品几秒钟，直到俩人在导购小姐的微笑中出了门，连椿一拍脑门，又开口问：
　　“时辰还早呢，咱们去干什么？”

　　赵叙正心甘情愿地跟在身后充当拎包下，闻言一犹豫，“不知道。”
　　连椿：“……”
　　就知道问你也没用。

　　她低着脑袋，在手机屏幕上戳戳点点，倒腾半晌后随口说：“正好有几步新上映的影片，恐怖片，要看吗？”

　　赵叙神色踌躇。
　　无声地问：“能不看吗？”

　　连椿看着他面色大惊，纵然是自己故意没事找事，也实在没憋住，在捕捉到她脸上那丝犹豫的瞬间，胳膊肘就搭在她肩膀上。

　　察觉到肩膀处的异常，赵叙眼珠子轻轻一转，刚略有些诧异，连椿就直接埋进她颈窝里，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能，能别这个表情吗哈哈哈哈！看得我，笑得，笑得停不下来……”

　　潮湿温热的呼吸声落在脖颈处，几乎教人避无可避，赵叙刚才还能维持着正常运作的关节统统失灵，走路走得几乎要顺拐。
　　赵叙：“……”

　　半个多小时后，俩人没买恐怖片的电影票，而是选了档不怎么迎合大众的煽情片，因为票行不高，看的人也不多，排场寥寥无几，整个观影厅甚至凑不齐前两排。

　　连椿入座后没挺过十分钟，就不省人事了，空余赵叙还在负隅顽抗。

　　连椿脑袋歪过来时，大荧幕上的男女主正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拌嘴，看得令人十分乏味的同时，很有股无能为力的无名火。
　　赵叙想：“这也值得花钱买票才能看？”
　　家长里短的，端着瓜子往村口一坐，不重样的话能听一箩筐。

　　足足一个小时的时间，男女主都在重复着争吵不休、冷战、稀里糊涂地和好后再度爆发的无聊程序，也不知道导演是不是致力于要把所有的无聊琐事都搬上荧幕。

　　要说刚入场时还有点好奇，觉得人家是不走寻常路，这会儿就只剩面无表情了。
　　前排零星的几个脑袋都跟霜打了的茄子，接二连三地蔫了，在昏暗的灯光间，赵叙眼皮子也有点泛沉，只是她还试图看回票钱，后来实在熬不动了，眼一闭，两只脑袋靠在一起昏昏睡去。

　　将近九点中才从电影院出来，繁华都市的霓虹灯已经在高楼大厦间跃动不止，缤纷多彩的灯光照亮天空，孜孜不倦的路灯则指引着脚下前行的方向，身旁的车潮、人潮，总也川流不息的，好像这座名为城市的巨兽永无停息的那日。

　　午饭吃得太晚，这会儿并不觉得饿，俩人就找了条小吃街，一路都闻着煎炸食物的油烟味，从街头走到巷尾，也没寻觅到什么特别想吃的，干脆一人叼串糖葫芦，接着路边漫步。

　　连椿套着刚买的羽绒服，也不嚷嚷着冷了，就捡着山楂外面的糖衣啃，连嘴角处沾了糖浆都顾不上，她啃得毫不分身时，就听赵叙问：“你明早几点的航班？”
　　“八点四十多分的，具体时间忘了。”她头都没抬。

　　上面沾着的糖块陆续被她嚼碎了，连椿说：“不过国际航班手续麻烦，我明早四五点钟就打车过去，到时候要是时间还充足，说不定还能去候机室那边吃点东西。”

　　她说着，注意力终于从手上的糖葫芦上挪开，忽然转头问：“你在想什么呢？”

　　赵叙跟她并肩站在红路灯的街口处，四周跳动着的鲜艳光线扫过，被她高挺的鼻梁一分为二，一半沐浴在人潮汹涌的热闹浪潮里，另一边则在黑暗中看不见地落寞着。赵叙嘴唇紧紧抿着，腮帮子却一鼓一鼓的，她闷声嚼了会儿嘴里的糖葫芦，突然发觉一日时光过得是如此迅速。
　　好比一眨眼间，活色生香的人便只空余一束白骨。

　　甜滋滋的糖浆混着酸甜可口的山楂，再开胃可口的味道，都在这一刻的认知中，被冲刷得渐渐淡了，让人味同嚼蜡。

　　赵叙把嘴里的山楂咽下去，轻轻说：“不小心咬着舌头了。”

　　连椿不疑有他，反而在这句话的作用下，很自然地联想起小时候的时光。
　　她边回忆边感慨：“我小时候每次咬着舌头，我妈就说我是馋肉了，那会儿她已经很忙了，每次从公司出来都是搭着黑，但还是要拐到菜市场附近去，因为那边有家卖烤鸡腿和烤翅的，我小时候一直嚷嚷着爱吃。”

　　她趁势感慨：“还是家里好啊，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你都不知道我在国外有段时间天天啃三明治，找家味道像样点的中餐简直是难于上青天，搞得我好端端歌食肉动物，差点变成羊！”

　　赵叙落井下石：“那你还去。”

　　这可真是冤枉死个人，连椿胸腔中叹出口气，试图让她设身处地地体会到自己当时的为难：“阎王让你三更死，你就是不乐意也不行呀。”
　　于是赵叙就沉默了。

　　她像只色厉内荏的厉鬼，夜时还能靠着点初见面时的情绪，让自己徒有其表，这会儿日头照上来了，遮掩装饰的皮囊褪去，空余一块空落落的心脏，在寒风直穿肋骨的呼啸中，彷徨不去。
　　她直愣愣地问，“那你是不是这……”

　　连椿装模作样地碰碰她手臂：“诶，都这个点了，你也别回宿舍了，咱俩去住酒店，我一个人早晨起不来。”

　　赵叙脑袋里飘过许多纷纭复杂的念头，最后出口的瞬间都成了一声“好”。

　　登记好入住信息，已经都快深更半夜了。
　　门开，连椿一个助跑就窜到床上，脑袋埋进松软蓬松的枕头里，估计想给自己闷死，声音瓮声瓮气地传来：“困死我了，我都不想脱衣服了。”

　　赵叙把牙刷打湿后再挤上牙膏，凑到她脸边：“给，去刷牙。”

　　连椿眯着眼，呆愣愣地观望半晌，才张嘴叼住，同手同脚地往洗漱间去。
　　一只脑袋管辖全身，好不艰难。

　　幽魂般的连椿再度爬回床上，只脱了外衣，用被子给自己裹成蚕蛹，睡得异常安详，赵叙洗漱完，把里里外外的灯都关了，只留一盏壁灯矜矜业业，她刚挨着枕头边，连椿就翻了个身。

　　赵叙心快提到了嗓子眼，所有的动作瞬间停止，空调的暖风从上而下地罩过来，不觉得冷，她跟雕塑似的在原地僵滞了好几秒，见连椿没有后续动作，这才小心翼翼地吁口气，拎起被子边缘，悄无声息地滑进去。

　　她一只胳膊枕在脑袋后，看着一角沙发朦胧不清的轮廓愣神，连椿突然轻轻地喊：“赵叙。”

　　“嗯？”
　　嗓子里挤出声。

　　连椿背着身嘟囔：
　　“凌晨四五点的太阳是什么样的？”

　　说完就没声了，也不知道是梦中呓语，还是没话找话。

　　所有的动静都消沉了。
　　赵叙胳膊还枕在脑袋底下，面色如旧，可是脑袋酝酿了一天的昏沉睡意，像是凭空忽闪了一下，又不见影踪了。

作者有话说

感恩观看 (๑•̀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