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噤声》锋镝

37、约定 “我心里有

　　周萦敷着面膜气定神闲地在客厅转悠，嘴里小调婉转悠扬，刚听家里大门的指纹锁滴滴响动，下一秒霍然洞开，一只人形生物油煎火燎地横冲进来，两脚蹬下运动鞋，焦头烂额地往房间里钻。

　　这番闻所未闻的动静，让周萦嘴巴不自觉张开，刚铺平整的面膜涌起层层褶皱。
　　她百思不得其解：“外面有鬼吗？”
　　“我心里有鬼——”高呼声遥遥传送入耳。

　　空调吹着阵阵阴风，周萦走近了，泰然自若地靠着门框站直，眼见那张大床被褥上杂物横陈，连椿掏包的动作更宛如疾风烈火，焦急得很，“小组作业，就前几天我跟你吐糟的那个，你当时上这门的文档还存着吗？借我参考参考。”

　　周萦是脸上敷着面膜，不方便高挑眉毛以示嘲讽，就咧着一张鲜艳红唇，不着调地问：“这是要干什么，悬崖勒马？回头是岸？你还真是够稀奇的，一个礼拜前我就催你动笔，你那时候是半点不上心，这会儿又怎么了？”

　　连椿翻脸了，这就要给她扫地出门：“不说就算了，出去出去，我要忙了。”

　　周萦躲避着她挥来的胳膊，身形一扭就转至卧室中央，对她的反常很有追问的兴致：“你不说，我不走，不然别指望我能教你。”

　　“这也问，那也问，老妈子似的，真受不了你。”连椿不情愿地坦白：“半个月后我有事，这不是想着先把手头上的事情给解决完吗。”

　　周萦眼中好奇的光芒闪烁：“什么事情？”

　　连椿透露出一星半点的内容，后面的话死活都不肯说了，她拽着周萦的胳膊强迫性地拽到门外，用力握住门把手，一抬头，朝她做个鬼脸：“你自己瞎猜去吧。”
　　抬手，一把将门扇了过去。

　　连椿出的那点主意虽然听着让人不大以为然的，但也有点不值一提的小门道，譬如人有男女老少，性子自然也有活泼爽朗，跟沉静寡言之分，外加刚脱离的高中生活的大学生们大多具有包容心态，大多不会加以苛责。

　　她是故甚其辞，没考虑得太长远。
　　只是那些未来职场上的、生意场上的口蜜腹剑、唇枪舌战、人情往来，倒真得给赵叙唬住了。

　　赵叙她是循规蹈矩地按着连椿教的方法，拙劣又生疏地拓展着跟周围同学的关系，舍友渐渐得跟她熟了，甚至在校园内撞见时，还能介绍身边的朋友给她认识，虽然进度缓慢，但仍有收获。
　　至少她见着人不会装哑巴了。

　　最开始的那步是很艰难别扭的，有时候别人都把话递到她嘴边了，可她浑然不觉，只干着嗓子站在一旁看别人说，更有时候思绪一开差，再回神，那些能跟人寒暄闲聊的机会便又溜走。
　　最初每看到别人举止大方、谈吐得体，她便无数次地联想到，“如果是连椿在这里，她会说些什么呢？又会带着怎样的语调。”

　　别人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想，她是这想法刚初出茅庐，便霸道地站着新地盘不肯退散了。

　　如附骨之疽地在她脑海中回旋萦绕，时间久了，这种外来入侵的生物浑像没有天敌似的，在她脑海中滋生激增，如地衣般铺在表面。
　　那些最开始怎么都琢磨不准的语调，从来没能掌握的技巧，竟然也都油然而出。

　　“这几天晚饭我就不吃了，不过你还真别说，我也觉得最近好像瘦了些。”
　　姚瞻说这话时脑袋倒挂空中，两条腿靠着墙壁伸出老高，据说这种方法能快速缓解腿部水肿，她近来搜罗了一堆这种有助于减肥的良方。

　　“不对，我觉得我脖子好像有点抽筋，快快快，快来帮我一把——”
　　赵叙从位子上起身，驾轻就熟地给她脑袋托起，还不忘说：“你都瘦成这样子了，还要瘦吗？”

　　姚瞻一个翻身就侧趴在那张小单人床上，气喘吁吁：“能看出来吗？”

　　赵叙如两叶遮目，口齿间油然而出一句糊弄话：“有吧，我看你最近窄了一圈呢。”

　　减肥“颇有成效”，姚瞻被这三言两语哄得欣喜若狂，“我就知道宿舍里的体重秤坏了，你都能看出来我瘦了一大圈，那肯定是有效果的。”
　　赵叙笑笑，算是对这话的应答，继而坐会自己位子上，可转头便心不在焉起来。

　　她模仿连椿模仿得愈得心应手，便越止不住一股莫名情绪，有些烦躁，又带点低落。
　　她恍惚间觉得自己是汪洋深处的一处沟壑，为了遮掩自己恐怖丑陋的真实面目，需要不断地吞噬着那些奔涌而来的活水，每吞噬一次，连椿那些年限久了的话，本来已经模糊不清的话，就被不断地刮垢磨光。
　　只是若有朝一日，江河水流尽，她又该以怎样的面目示人？

　　头顶天光渐显，持续了一个多小时的阴雨停了，可空气里仍是刺人的冷。
　　赵叙根本没顾得上收拾刚才那通电话导致的情绪，在前台人员的带领下填完信息登记表，又将就着做了几套人家机构的测验题，这才被领到接待室，硬等了十几分钟后，门推开，走进来个带无框眼镜的短发女人，她略一低头，“你是……赵叙是吧？来试讲课的？”

　　“……是的，我之前高中的时候，周末会帮邻居家里的孩子们补习功课，高考结束的那两个多月里，也一直都在做辅导，经验方面，我觉得我还是可……”
　　只是不等她磕磕绊绊地说完，女人的手挥过，无声地截断她的话音。

　　赵叙回归了沉默，眼见女人两手交叉地横在桌面上，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烁着打量的冷光，她慢条斯理地开口说：“我们也不是那些小打小闹的辅导机构，一般情况下，合作的都是些资深老教师，在读大学生倒也有，但我们考虑的会比较谨慎些，高考分数有吗？哪个大学的来着？”
　　赵叙把分数的学校名一一报出。

　　听到熟悉的校名，女人原本“固若金汤”的神色间出现裂隙，她把抽屉拽开，“也别耽误太长时间了，你先试讲一下吧，内容不需要太多，就……这部分吧。”说完，将掀开的书本反推过来。

　　知识点都简单得很，只是赵叙从进了这间屋子起，前段时间酝酿出的模仿能力便荡然无存，更何况女人那鹰眼般犀利的视线，更是频繁地落在她脸上，这无疑更加剧了她的紧张，掌心很快就变得汗涔涔的，说出口的话也平调得毫无起伏。

　　屋内的沉默再度下落，女人再度挂上职业化的微笑，“能考到这种高等学府，你在知识储备方面我肯定是完全信任的，但是……”她语调兀自一拐：“你在讲法上还是存在很大缺陷的，比如说在措辞方面有些过于生硬，讲课也不够生动，想让小孩子们心甘情愿地来上课，这些都是必须考虑的事情。”
　　赵叙心情低落地“嗯”了声，知道她这么说，自己大概率是没戏了。

　　中年女人整理着桌面上的文件，微笑说：“不过在其他方面还是很优秀的，你也不用太担心，这些讲法上的技巧，稍微历练段时间，效果会起的很快的，你的联系方式我刚才已经让前台登记了，如果有需要，这几天我再让人来联系你。”

　　心里说不失望肯定是假的，赵叙眼中黯然失神，可这种神色被遮掩得很好，也就持续了短短一秒，她将座椅安放回原位，出门前还低声朝那女人道了声“谢谢”，门开，一点透气的穿堂风挂过，将桌面纸张吹落几分，中年女人附身去捡，直视上那份刚登机的个人信息详细表。

　　这种东西说白了都是流程化产品，填得人不会太用心，看得人也不会太留神，并且出于保护隐私的目的，基本上没有如实填写的，只是赵叙还没饱经世事，不知道这点约定俗成的事，她填写的时候格外认真，简直是除了完整的身份证号，差点连祖上三代都交代清楚了。

　　女人漫不经心地扫过，视线却准确地停留在家庭详情的部分，那栏要求填写关于父母的健康状况和职业，上面信息简洁明了。
　　一个“去世”，以及“残疾待业”。

　　“这上面的信息都是真实的吗？”声音如张网从身后毫无预兆地覆来，赵叙正准备关门，面带不解地抬头看她。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还是一点头，又问：“是有什么问题吗？”

　　“没事。”女人捏着鼻梁，突然阖眼。
　　“你怎么来的？我让前台给你报销下路费。”

　　从辅导机构面试回来，赵叙已经对后续不抱任何希望。
　　她又趁着闲暇时间从网上搜索些其他机构的相关联系方式，但因为未来两天都是满课，所以一直没找到去试课的机会，直到隔天早晨，她接到一通本地的来电显示。
　　“您好，请问您是赵叙赵同学吗？我是小何。”甜美女声在电话中说：“您前两天的时候来我们这里面试并试讲课过，您要是方便的话，今天能再来一趟吗？要是不方便的话可以明天，最迟下午六点前。”

　　短短几天，就进出了这栋望不到顶的高楼两趟，巨大的情绪转变让她一时缓不过神，头脑眩晕，脚步虚浮，直到走进地铁站，晚高峰的人群簇拥在旁，立足之地瞬间缩减至脚底下巴掌宽的范围，身体更是不自觉地收紧了核心，这才有口如释重负的气从心底缓缓上浮。
　　适应了过来。

　　机构说的那客户是朋友介绍来的，据说是夫妻俩今天前后脚地都被公司外派去了外地的子公司，老一辈的不跟他们同住，家里除了保姆，就只有个还在上小学的闺女，周一到周五倒不需要操心，但就怕她礼拜天和节假日外出乱跑。
　　一杆笔旋转在中年女人的指尖，她复述着客户要求：“周六日下午两点到晚十点，陪着她完成功课后，做些简单的辅导就行，她们不要求成绩提升多少，说白了就是陪着孩子玩的，照料好人身安全就行，所以辅导费肯定没办法按照正儿八经的一对一来算，但结算下来，覆盖你的生活费肯定是没问题的。”
　　她比出个数字，微微一笑：“论周结算。”

　　于是周六那天，毫无准备的赵叙就这么上岗了。
　　直到进门前她都难以遏制地有些紧张。

　　小姑娘姓林，姑且叫林小妹吧。
　　林小妹不过三四年级的模样，成绩算得上班内中上等，基本不需要额外操心，就是做作业时极容易走神，但极难得的是，她身上没有被外界荼毒后的戾气，说话时还带着点这年龄段特有的天真烂漫。
　　见了人就脆生生地喊：“老师好。”

　　赵叙心里那点微弱的顾虑便都烟消云散了。

　　她对待这份新工作格外认真，虽然从实质上看，她约么着类似于保姆，而且还是不住家的那种，但还是拿出了全部心力。

　　第二天，小姑娘看着她彻夜整理出来的复习计划表，眨巴眨巴大眼睛，细声细气地说：“老师，这是一对一的辅导，我知道的，得让我妈妈给你涨点工资。”

　　她脑袋顶上柔软的毛发落在赵叙掌心间，这种熟悉的触感让她不自觉地想起赵抒，这丫头的脑袋毛也是极柔软的，只是她自己贪玩，要不了多久就能散成一团。
　　她笑了笑：“不用，现在就挺好了。”

　　半个月过后，她很顺利地领到了自己的第二次薪水，刚把一半的钱打到韩丛的卡上，电话便如约而至。
　　韩丛无可奈何地说：“家里有钱，你个姑娘家家的，一个人在外边得照顾好自己，下次别给我打钱了。”
　　赵叙笑得很知足：“好，我知道了。”
　　但实际上还是阴奉阳违。

　　只是刚挂了电话没几秒，微信电话的铃声又响了。
　　赵叙脸上笑容不减：“干什么？”

　　“赵叙赵叙——”电话那边闹哄哄的，估计是在室外。
　　连椿的声音从犄角旮旯挤进来，明晃晃地带着得意。

　　“后天周五，我知道你那天下午没课，不管你有约没约的，到时候都不许乱跑，我给你寄了东西，必须得当面签收。”

　　“注意了，必须得是当面签收的！”连椿竭尽全力地朝她吼出。

作者有话说

感恩观看 (●ˇ∀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