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噤声》锋镝

35、异乡 “我能帮她

　　“明天礼拜天，要不要晚上去商场搓顿火锅？”宿舍的门把手刚被人从里拧开，靠门的床铺床帘后，闻迅火速探出只蓬松脑袋。
　　一只手机差点戳到脸上。

　　赵叙往她指着的屏幕上扫过，发现是一串类似开业酬宾的话术，红字加粗又放大，分外醒目，女生见她眼睛都不转地盯着屏幕，循循善诱道：“来么来么？新店开业打八折，还不收锅底费，我到时候提前找朋友帮忙过去排队，花不了几个钱。”

　　“明晚应该可以，”赵叙收回视线：“你把地址发我吧，我到时候忙完了直接去商场找你们汇合。”

　　识时务者为俊杰。
　　那女生大喜，朝她比了个颇为赞许的收拾，低头捣鼓没两秒，赵叙搁在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一声，她低头随口念叨着：“我看今天天色不太好，有点像要阴天，你出门带伞了没？别再读半道上了……”

　　赵叙手里握着的雨伞在空中挥舞半圈，无声地示意着自己出门前看过天气预报了，掀门走时还不忘说声“拜拜”。

　　除了宿舍楼，外面天色果然阴沉如夜，大片乌云好似盘桓在头顶，压得人连呼吸都又些不顺畅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酝酿场大雨，赵叙站在宿舍楼前的廊前仰头观察半晌，将手里握着的雨伞塞进帆布包，加入了步履匆匆的涌动人群中。

　　一个不留神，开学就过了三个多月。

　　首都的天气好像一年四季都凶恶无比，飞库、酷暑、漫天黄沙、如刀寒风…… 每个季节的旅人都被不同的方式苛责着，赵叙还记得刚开学那几天，天晒得像要把柏油马路融化，抬脚时活有一股滞涩感，不知情的还以为脚底板下挂着十个八个讨命的厉鬼等着上身。
　　这种严苛的天气被用来军训，实在让人叫苦连天。

　　第一天的时候毕竟又股新鲜劲儿，高中三年的艰苦生活都熬过来了，还怕这区区二十多天的军训？第二天，第三天……刚入校报道时还生龙活虎的小姑娘小伙子很快就蔫哒哒了，早起跟着大部队去集合时的步调都死气沉沉的。

　　初来乍到的新同学们最先熟悉的群体是舍友，这时候一般都是集体出动。
　　毕竟一个人找不到方队叫游街示众，一群人那充其量……算公然散步。

　　早起后，邻床的舍友就捏着一管防晒，嘴里照旧小声嘀咕，“一天军训黑一度，二十天军训下来，晒都晒成黑珍珠了，真烦人”，同时手上动作娴熟，紧急预防着人种突变，脸上的防晒霜刚抹开，眼一瞥，就见旁边位子上坐着个两眼放空的人，她也是见了鬼了：“你不涂防晒吗？”

　　赵叙一愣神：“什么？”
　　“防晒啊？”小姑娘手里的东西晃晃。
　　赵叙搪塞说：“我不太习惯。”

　　“那怎么行，这天儿这么晒！”小姑娘眉心里顿显重山叠叠，不等人反驳，就大义凛然地走近，伸手就朝她脸上开始施工。

　　赵叙一个没留神就被糊了满脸，坐在位子上动也不敢动，活像刑罚加身。
　　浑身上下每根骨头都有点脱位。

　　那姑娘手里忙碌着，嘴里也不歇：“我记得你不是本地的吧？”
　　赵叙在她手底闭着眼，芒刺在背地“嗯”了声。

　　一柄收传单收来的塑料扇子在脸边敲锣打鼓地吹，那姑娘见她睫毛一个劲儿地逗，故意开玩笑问：“我看你也不大说话，不至于连我名字都没记住吧？”

　　赵叙：“……”
　　还真是有点被说中了。

　　但小命被捏在别人手里，面子工程还是要建设下的，她支支吾吾地开始背百家姓：“刘……”
　　音未落，姓刘的舍友顶着涂抹不匀的花猫脸，满脸懵：“在喊我吗？”

　　赵叙急忙打住，嘴一抿，再次试探地说：“许……”
　　对铺正忙着从枕头底下翻耳机的舍友一吱声：“啊？”

　　正从兜里掏着粉饼的姑娘嘴角抽搐，半个宿舍都被点名了，瞎猫都该碰上死耗子了，一跺脚，一咬牙，“我姓姚！姚瞻，你可别忘了！”

　　自那天起，这叫姚瞻的姑娘也不知道寻么到了什么乐趣，赵叙每天两眼一睁，就见她顶着一头洗漱后还没梳理好的乱毛，手握防晒霜，站在自己位子旁两眼放光。

　　她神情恍惚地领受了两天皇恩浩荡，还以为是秋后问斩前的临终关怀，当晚就有点憋不住了，趁着舍友们在宿舍内逗趣聊天，孤身躲到阳台角落。
　　拨通了一个熟悉的联系方式。

　　连椿正深陷睡梦泥沼，微信电话接得可谓痛不欲生，正跟满脑子的睡意互殴的起劲：“天亮了吗？”
　　赵叙犹豫再三，问：“哪个防晒霜比较……还算好用。”

　　连椿还以为自己睡糊涂了，艰难地跟闪电般耀眼瞩目的屏幕对望会儿。
　　一个鲤鱼打挺猛然坐直：“你说什么？”

　　赵叙这会儿也有点后悔，心想，什么话不能留着明日白天说，非得大半夜的折磨人？
　　她心里没底儿，视线远望，就要囫囵地蒙混过关：“没事，你先睡吧。”

　　连椿在那边翻了个白眼，知道她是“万事不求人”的臭毛病又犯了，“你快点的，别磨蹭，好不容易被你吵醒，这下可真是彻底睡不着了。”

　　赵叙磨磨蹭蹭地把事情原委交代了。
　　她说：“我觉得这样不太好。”

　　一言语毕，连椿瞬间揣摩明白她在想什么了，她是千年难得低回头，领受别人指甲盖大的好处，就得想方设法地回报过去，这点特征连椿早就摸得透透的，之前还只有她一个人身受其苦，这次可好。
　　“就这么大点事情，被你说得像什么似的。”连椿说着就从嘴里漏出点笑。

　　赵叙她是孤身去异乡，一时间适应的极其困难，听她在电话那边笑得要捶床，脸窘得红起来，色厉内荏地威胁说：“你要是不说，我就挂了。”

　　“别啊。”连椿勉强直起腰，在手机里一通扒拉，发现国内也是深更半夜的时候，就说：“你们中午有休息时间，对吧？我记得你跟我讲过，那你吃完饭后稍等几分钟，明天我算着时间，从网上给你下个单，附近肯定有门店，到时候直接给你送过去。”

　　赵叙采纳了意见，却还是固执己见地摇头：“你告诉我牌子就好，我自己买。”
　　要不然这钱指定又花不出去。

　　“种类多了去了，你之前光顾得学习了，哪分得清这些。”连椿寥寥几语就给她忽悠得反驳不上来，不动声色地笑：“这样吧，你要钱先发我，我估计价格差不多也就这个数，到时候多退少补。”

　　赵叙虽仍有犹豫，还是同意了。

　　连椿草草地报了个数字过去，趁她没反应过来前拍板结案，打着哈欠抱怨：“你这电话打得，我还以为外面地震了，我先不跟你说了，明早还有早课呢，真烦人，哎——到时候我给你打电话，你也早点休息。”

　　第二天早晨，看着姚瞻热情洋溢的明媚笑脸，赵叙又坐立难安一回，好不容易捱到中午拿到购物袋，一看，站在原地愣住了。
　　双份的东西安稳地躺在购物袋里。

　　她果断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下意识就去翻袋子，可空然无物，没有订单小票，也不知道是不是被人叮嘱后刻意丢掉了。

　　再一上网查询，那价格跟连椿说得能高出一倍。
　　她再愣都知道自己又被诓了。

　　“这跟你昨晚告诉我的价格不一样！”电话刚被接通，她就火急火燎地发送一串质问。

　　岂料连椿早有预期，大言不惭道：“现在店里搞活动，两个一起买，更有折上折噢。”

　　赵叙略有迟疑：“真的？”
　　连椿肃穆：“真的。”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赵叙自然地接上：“那你把付款订单发我看看。”

　　连椿刚才还秀美微笑着的脸顿时扭曲狰狞，心想“你可真会给我安排活”。
　　她下意识就要打开修图软件篡改金额，转念一想，自己怕什么？远隔重洋的，隔着网线又不能挨揍，她干脆握着电话耀武扬威：“付款订单不小心删了，你要是有本事就买机票过来打我。”

　　赵叙无奈皱眉：“你怎么……”

　　她这边还没说上句什么，连椿那边像持续丢炸弹似的，丢了个大货进来。
　　她轻飘飘地道：“来打我也行，正好我还挺想你。”

　　赵叙被她这番口出狂言惊呆，一阵恍惚。
　　可随即心里就不是个滋味了。

　　那句“挺想你”像只来去不明的铁钩，从不知名的角落抛出后就挂在心口了，于是每次喘息、开口，都要牵动着那重物在不上不下的位置晃荡，好像连五脏六腑都跟着一抽一抽的，头顶的如茵绿盖随风摇曳，树叶的飒飒声不绝于耳，她握着只手机站在阴凉地里长久不吭声。
　　再开口时，语调都变轻了：“那你买一个就够了，还两个又是怎么回事。”

　　话题转得太快，连椿还沉浸在自己高飞远遁的得意里，闸口松懈，索性和盘托出。

　　“还你舍友一个，”网约车停在公寓楼前等着，连椿刷完门禁卡就往外赶：“你刚到新地方总不好搞什么特立独行吧？这样有来有回的，不久认识了吗？出了什么事情还能有人惦记着你，我就是一天二十四小时不挂电话，你那边出了事情，我也过不去啊。跟舍友处好关系总没什么错的……”

　　搁在耳朵边的手机里还在喋喋不休，丝毫不重样的话蹦进脑子，却像途径一道迷障，活生生地迷失在云天雾地。

　　高中时也有止不住思念的时候，可让这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如此占领高地……还是第一次。

　　刚开始同学间都是平等地不熟悉，能跟高中同学考到同校同专业的毕竟是少数，刚开学那几天大家都迫不及待地忙着完善自己的交友圈，寡恩薄意的或许短时间内不大能看出来，但打交道时懂得有来有回的，总归能更讨人喜欢些，姚瞻不在意那些小物件，可下意识的，对待赵叙就比其他人更熟稔了些。
　　买生活用品或去食堂吃饭，虽说一定要在宿舍问一圈，但开口首先喊的总是赵叙。

　　军训结束后，即使大部分人体质凑合、意志坚定，从为期二十多天的军训中得以苟活，还是不可避免地黑了几度，成了校园内限时上映的靓丽风景线。

　　大学生活正式揭开帷幕，被束缚了十八年的自由身心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展翅高飞，平日里吃个食堂点个外卖凑合下也就算了，轮到周末还吃那老一套，像话吗？

　　刚开始，赵叙对这种活动就不大感兴趣，她计划着这学期怎么也得找个兼职，能把下学期生活费攒起来的同时，平常还能隔三差五地给韩丛汇些钱，于是总想方设法地逃脱这种聚众花钱的活动。

　　怎奈姚瞻这姑娘就跟出去春游的幼稚园领队似的刨根问底。
　　“在宿舍休息？你是不是哪里不大舒服，我前两天瞧你眼下还挂着团乌青，要是不舒服可一定得去看医生啊，不然小病攒成大病的……算了算了，反正最近的医院离咱们学校也隔不了几站地铁，明早我带你去检查一遭，挂号流程我熟悉的很。”她说话时的阵仗，像只长着翅膀护犊子的母鸡。

　　进了医院，就是寻常人都得脱层皮。
　　从前在家里，韩丛有些个头疼脑热的都是去街口药房里随手抓几天药，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方面的毛病，反正最后都稀里糊涂地好了。

　　八百年没踏足过医院，赵叙一听见这俩字，心里就仿若滴血，几乎能听见钱财翻跃着滚出自己口袋的清脆声，咬咬牙，最后甘拜下风地妥协了，跟着宿舍内一群人去聚餐。

　　怕听姚瞻在耳边絮叨，并强行帮她绑到医院检查是一方面，另外……她其实也在审慎地考虑连椿说的话。

　　大学不比高中，高中时只需要把脑袋底下去，视线放到面前的课桌即可，即使特立独行些也没关系，因为那时候能掌控大部分事情的人是老师。
　　但上了大学，虽说还有“在校生”的身份在头顶遮风挡雨，距离完全接触社会也就临门一脚的事情。

　　人情世故……再也不是空中楼阁般的空事。

　　连椿屡次拿类似事情对她进行言语恐吓：“能考到一所大学的，基本上智商水平都差不多吧？你们高个里面拔更高个的，跟瞎子摸鱼有什么区别？我可提前跟你说，那有些辅导员就喜欢嘴甜的，你孤家寡人的倒没什么，但那些个能加学分的便宜活动，可不久钻到别人的兜里去了？”

　　大学是这样，以后出了校园更是。
　　天才多得挑不过来时，大家都喜欢长得顺眼又嘴甜的。

　　赵叙要是真孤家寡人也就罢了，可家里还有人，还有韩丛跟赵抒。
　　她不吱声，顿感到一股不堪言状的绝望。

　　好像还没来得及呼吸两口自由的新鲜空气，就有被推上断头台。

　　其实连椿说这话只是为了忽悠她多跟人接触。
　　高中毕业就出国读书的是一波人，国内大学读不下去又被迫出国的，则是另一波，双方缘由和面对的情况都截然不同的，就譬如她前段时间新认识的朋友。

　　那姑娘长得简直不能用鹤立鸡群来形容，一张脸蛋漂亮得跟天仙似的，身材高挑又消瘦，最要紧的是她眼睛，长得很有几分赵叙的感觉，从旁瞧人时先是一截长而狭的眼皮，紧接着再是底下黑漆的眼珠，有时候隔着老远，又带着口罩，连椿都有几分恍惚愣神。

　　只是漂亮姑娘性子又些太跳脱了，跟她外在形象差距甚大，连椿没用几天就跟她混熟了。
　　“话说你在国内时读的不是一本院校么，怎么突然想起出国了？”有次饭后，连椿随口问她。

　　漂亮姑娘一愣，眉宇里平添些落寞神色，徒劳地叹气：“这可真是说来话长了。”

　　那漂亮姑娘也是家里千娇万宠地长大的，没受过委屈，长相出众的同时也意味着，她走到哪里都很容易受到吹捧，高中时逢年过节，收情书都得论筐来，到了大学原也该接着“断情绝爱”下去，只是人在一无所知时很容易被他人娴熟地处理问题的能力所折服，她遇见个大四的学长，俩人认识没几个月就坠入爱情的深渊去了——那可真是深渊。
　　因为没过个一年半载的，爱情的甜如蜜还没褪去，那学长的外校原配女友就找上门来了，漂亮姑娘这时候才知道自己最开始吹捧的爱情，完全是建立在欺骗上的子虚乌有，一戳就碎。

　　连椿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没搭稳，居然还傻乎乎地发问：“他在学校这么长时间，总不至于全校都没个知情人吧？”

　　“怎么可能？”漂亮姑娘轻摇着头，自嘲说：“我那时候也有点……孤傲不群，觉得自己家境好，长得还算出众，一心觉得别人拿我当宝贝都不止，哪舍得辜负我？”她闭眼时神色似有不堪：“其实仔细想想，我那会儿要是不那么自以为是，能跟舍友多打些交道，她们听到风言风语时，也不至于躲在暗处装不知道。”

　　“太仰仗什么东西，就很容易在什么事情上栽跟头。”
　　这是那漂亮女生当时给的忠告。

　　连椿当场听的时候没咂摸出来什么，只觉得人心唏嘘，饭后打车回家时途径段下坡路。

　　她原本安稳稳停放在肚子里的心，骤然飙升，一鼓作气地顶到了嗓子眼，缩在座位上，纹丝未动，脑袋里鬼使神差地蹦出句。
　　“我能帮她做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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