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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如愿 如入未曾设 ...

  •   去年还能趁着零星的假期回家一趟,可自从升了高三,那点短暂的、零星的可自由支配的空余时间也消弭了,睁眼便是白花花的各科试卷,再闭眼就只剩寥落几点星子的深夜,好不容易将这种挣不脱的环形生活重复一周,也不过是半天喘息,细算起来,还真是好久都没能坐在院子里,漫无边际地聊上了什么了。

      “去年坐在院子里聊天的时候,还觉得你高考的日子,遥远的像是下辈子似的,没成想这么快也就到时候了。”韩丛陷在躺椅上,脚踩着前面的横杠,轻轻地摇着,还带着潮湿的头发搭在脸旁,那张本就柔和的面孔又线条模糊的不像话,宛如从雾里钻出来的。

      赵抒团着身子缩在她怀里睡得正香,嘴角微张,一片口水。这孩子长到现在都八九岁的年纪了,同龄人都已经高出她半个脑袋的高度,就她那骨头架子还死守的现在的个头,怎么也不见长。

      韩丛手在她背后托了把,让她枕在自己颈窝的位置接着熟睡,面颊轻轻贴上去,“前段时间我问你志愿志愿填的怎么杨,那时候你说想等段时间才告诉我,这会儿有什么想法吗?”

      赵叙就坐在她右手边的马扎上,迎着视线抬头,脸颊还是一如既往的白,可好像有什么不曾留意过的东西,已经在时间的冲刷下,潜移默化地改变了。

      韩丛还记得自己在福利院里见她第一面的样子,她那时候就跟院角处接受了命运的三角梅似的,瞧人的眼神里只有古井无波的淡然,好像再刻薄的命运落下来,都能如常接受了。

      这会儿终于像个全须全尾的人了,会说会笑。
      好像从也没遭过罪。

      “我想好了。”赵叙怀里抱着西瓜,果瓤带出的汁水顺着瓜皮往外淌,渗在指甲缝里:“我还是想试试。”

      “去哪里?”

      “首都。”

      最繁华的都市。
      高校林立,商厦密集,抬头往上望时看不到天、看不到云,只有望不到尽头且随时都在晃眼的玻璃幕墙的都市;挂着“寸土寸金”的招牌,让人恨不得将自己缩成纸壳子大小,再窘困艰险也得留下来的城市;好像留在那里,那条名叫前程的麻绳就又在手里攥紧了几分。至于受苦?受苦又如何。

      人生路长,难免遇见被险事搓磨的时候,大人们总说这是成长的必经路,即使是不愁吃、不愁喝的富贵家庭的孩子,也难免有些记挂于心的事情,比如连椿就常在耳边叨叨:怎么又得考试?那些个跟天文似的英文单词怎么那么难背,亦或是,又因为那些鸡毛蒜皮的事情跟亲娘吵架。

      那时候,她每遇到点险阻,都想向上天祈求,祈求那天逛街时能砸下来个时光机,遇见事情了就往里一躲,摁下按钮,那度日如年的光阴便都东逝而去,再推门,已是所有烦恼都被解决的美好世界。

      赵叙总笑她,一方面是觉得她这想法很像是痴人说梦,再者,也很有种让别人来代替努力的意思,次次都要反驳说:“时光机只能让你去到未来,但是未来具体怎么样,还是得靠‘现在’和‘时间飞逝过程’中的你来努力促成的,你现在遇见个坑,躺下来不管不顾,别说是一天两天,就算是十年二十年,再从时光机里出来,坑还在,烂摊子也还是烂摊子,没变。”

      连椿说这话本就时为了消遣和调侃,已示自己内心的愁苦,纯粹为了过嘴瘾,见她居然还上纲上线的,说的很有几分哲学家开讲座的阵仗,抱着脑袋就喊头疼:
      “你怎么这么较真?我不就随口说一嘴开个玩笑么,我再傻也不至于分不清现实,世界上到底有没有能穿梭时光的时光机,我还是知道的……”

      其实是有的。
      那好像能穿梭时空快速度过所有痛苦的时光机是真实存在的,只是它没有机械外壳,缺乏实体,也不在内心发出渴求的那一刻,而在于历经磨难后千帆过尽的那一瞬。

      跨过那道门,迈过那道坎,可不就是所有痛苦都淡忘了?
      可不是只觉得往日匆匆?

      那个无拘无束的暑假,赵叙租的房子还没到退租期,她把以前的攒下来的奖学金都存了起来,没敢乱花,靠着以往出色的成绩和校排名,在市中心辅导机构里找了个兼职,给那些初一二的孩子们辅导,因为是小班教学,人数多了,满打满算凑起来,一天也能赚上两百多块钱,忙上两个月,开学前就能把学费和未来半年的生活费给攒出来,至于以后费用,大城市机会多,可以慢慢摸索。

      出成绩的时候她正给小孩子们讲着课,也不知是不是等待时间太长了,一时恍惚,电话那头喊了许多遍才听清,韩丛喜极而泣,当时就嚷着要去庙里烧香还愿,刚挂了电话,谭啸又紧随其后地拨来,连声音里都透着欣喜若狂,说明天学校要做个师生采访,好张贴上墙做宣传。

      教室里等待的人不算少,都是昔日里最熟悉的同学,或许大家不同班级,彼此之间又成竞争对手,但这一刻看向对方的眼神里都是祝福和欣喜,平日里相争第一宝座的女生不由分说地就跟她握手,说话时透着一股刁钻的机灵劲儿和不服输:“平常校第一的位子,咱俩能算得上一次轮一次,这次我虽然略逊一筹,但咱俩的比试还不算晚,研究生,博士,哪怕以后工作了,咱俩也得接着比下去。”

      赵叙面颊带笑,冲她点头:“好,如果有计划考研究生的那天,我一定先跟你联系。”对方得逞后甩着脑袋一叉腰,像只摇着尾巴开屏的孔雀。

      录制工作缓慢地开始了,再结束已是日暮西山。
      赵叙站在校门口等着过马路,车辆停在斑马线前,正准备走,一只手从后毫无征兆地把她拽住,赵叙心里一惊,回头,发现居然是平日里没怎么说过话的刘宿微,她也不知道在门口等了多久,额角处沁着层细细密密的汗。

      刘宿微好不容易逮着人,上来便开门见山地说明自己的来意:“连椿前段时间给我寄了快递,里面有封给你的信。”

      赵叙一侧眉毛半信半疑地挑起,有点拿不准她下句要说些什么。

      刘宿微接着问:“你就说要不要吧。”

      赵叙刚才挑起的眉毛沉回水平线,“你现在带着吗?”

      “那肯定,”刘宿微对她的反应已经提前有了预期,还非得故弄玄虚:“不过我有个要求。”

      果然是有诈的,赵叙眼神已经从刚听闻消息时的讶异,转换成了警惕,正准备问“做什么”,刘宿微抢先一步答道:“今晚咱们有个同学聚会,你来了,我就给你。”她说这话时微微仰着脑袋,两只尾部上挑的眼睛里透着狡黠,像小孩子在等着猎物往笼里钻。

      赵叙对她的要求毫无招架之力,就这么被稀里糊涂地拖去了饭店,虽说是同学聚会,倒也没不是全部人都来了的,班内斯十多号人,约莫着能来了一半多,他们找饭店订了套大包厢,还是有配备着音响的那种,被人管束十几载,一朝得了自由,哪有人能抵得住高歌一首的诱惑?

      饭才吃到一半,菜都还没上完,两杯破戒的啤酒下肚,就有人急不可耐地冲到角落里摆弄起了麦克风,嘈如雷动的电磁干扰的“滋滋”声后,带着街头献唱般的敬意和虔诚,原地开唱了——实在不中听的很。

      赵叙坐在角落里,同样饱受魔音绕耳的伤害,可惜没人陪她交头接耳,低着头摆弄着手里的几根指头,突然有个尖锐的物品的后背处戳了戳,扭头刹那,一封包装完整的信封递来。

      “给,你要的东西。”旁边的人早就加进“判罪团伙”,数人呈蜈蚣状地在包房游荡嘶吼,刘宿微一屁股坐在空位子上,翘着二郎腿,嘴里漫不经心:“我原本以为她天天缺心少肺的,天砸下来都反应不过来,谁知道她居然还能做这么细致的活儿。”

      这语气可活脱脱是控诉的模样,赵叙将封口撕开,一倒,一张被叠了几下的纸掉落手心,“怎么这么说?”

      “喏,你看这是什么?”刘宿微手指头一晃,一张如出一辙的信,同样在她指尖晃荡,她粲然一笑:“想不到吧,她居然还捎带着给我送了一封。”

      “那挺好的。”

      “好个屁。”刘宿微没忍住爆了粗口,反应过来自己有些失态,重新坐回椅子里叹气:“你懂什么,我那叫捎带着,充其量就是你这包裹的路费的程度,逢年过节才勉强联系一会,怎么就突然想着给我写封祝福信?她肯定另有所谋。”刘宿微三言两语就给整件事情下定结论。

      赵叙若有若无地瞧她,刘宿微还在自顾自地讲述着自己的看法,她笑容里品不出什么具体的含义,像是始料不及,又像是无奈、好像还有点苦涩:“实不相瞒,她刚转来的时候,我还是第一个跟她打招呼的呢,那时候你好像是忙着竞赛还是怎么的,好几天都没来上课,我那时还想,你俩看着既不说话也不往来的,别再哪天因为什么事情吵起来了,后来……”

      赵叙沉默着,没去纠正那话里的“第一个”。

      刘宿微苦笑一声:“后来我忙着谈恋爱去了,那段时间确实没跟她再像以前那么亲热,谁承想再回神时,你俩关系已经好到了这种程度。”她指尖的信被压出几丝褶皱,跟她脸上的表情相辅相成。

      不过那反应也是转瞬即逝而已,她很快站起身,原地伸了个懒腰,姿态慵懒,像不把所有事情放在心上,“我该做的事情都做完了,不打扰你了。”赵叙坐在位子上却猝不及防地发声,在她转身时给她喊住:“你和……”

      刘宿微不解地回头。

      “你和……那个男生,现在……”

      刘宿微听明白了她含蓄表达的问题,鬼使神差地一笑,手在半空中潇洒一扬,那动作干脆利落:“断了,彻底断了。”

      那时候早恋事情被抓,双方家长都闹得很难看,恨不得拿着对方的错误当托词,能给自己洗脱些罪名,男方家长骂“不懂自爱”,这边就回“死缠烂打”,反而是事情参与者的男生却缩在角落,一反常态地沉默,刘宿微那时候突然明白:想哄着自己开心些,做什么都好,但把希望寄托到别人身上,纯属是饮鸩止渴了。

      刘宿微回到自己位置上,再度投入到邻座几人的追逐打闹里,赵叙才有时间缓缓拆开那封被叠起来的信,那信虽然写的长篇大道的,里面的东西都很简单,无怪乎“到了人生的新节点,但我相信你没问题之类的”,她边写边画了一堆表情符号,居然还都活灵活现的,赵叙下意识套入了她的脸,不由得笑出了声。

      这个礼物送的可真是……别有新意。
      赵叙的视线落到最后那句“如果你现在在紧张成绩,那大可以放宽心,还记得我走之前对你说了什么吗?分你三分运气,有你的神脑坐镇,又有我的运气加成,成绩小菜一碟啦”,忍不住摇头,心道:“你倒是什么事情都想得开。”正这么想着,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连椿。
      甫一接通,她就在那端连叫带嚷,生怕自己的惊喜没被察觉到:“你看到信了没?我当时写了好几遍,好不容易才有篇没错字的。”

      “我看到了。”

      连椿从嘈杂的人群里走开,脸上笑容绽放地问:“那你有什么感受。”

      “感受?”赵叙又往纸上瞟了眼:“想不到你还挺用心的。”

      连椿“啧”了声,没听见什么谢主隆恩之类的感谢语,对这道简短的回复非常不满,“你这回答也太不……”周围突然嘈杂起来,有人点了歌,在万千重围中厮杀出镜,抢过话筒独占鳌头地领唱。

      这年纪唱点什么东西的,完全不需要音准,带着情感地喊上那么一遭,好像就已经胜过平生所听的许多乐章。

      “举杯痛饮同声歌唱”

      “友谊地久天长”

      粗糙沙哑的嗓子,跑调到不堪入耳的歌,眼里的泪花颗颗闪烁,撞在一起,好像把整座城市的夜色都给冲淡了,刚才还在追逐打闹的人群沉默地观望着,没多会儿都默契地加入了进来,单调的歌声里容纳百川,茫茫苦海,与世浮沉,又有多少笑与泪?
      赵叙调转了视线,看向窗外奔腾不休的车流,点点霓虹。

      她一改刚才平淡的措辞,轻声说:“好久没见,”她笑了一下,在通讯设备那端的屏息凝神中说:“突然还挺想你的。”

      明日又该去哪呢?
      大抵是“环”外了吧。

      如入未曾设想之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如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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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若有有缘的朋友相聚于此,敬邀转至新文一览《碧瓦雕朱甍》是俺很喜欢的巧取豪夺狗血虐恋文(说出要素时不由得心虚移眼)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