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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向外求解 何不闭上眼 ...

  •   赵叙沉默的时辰太长,像漫无边际,两眼难以置信地瞪过来,那目光直愣愣的毫无遮掩,恨不得原地将她戳成筛子,连椿挤眉弄眼地再度一笑:“发什么愣呢,没认出来啊?”

      她抬手极轻微地朝前推了把。
      一手下去,横亘在虚幻和现实界限处的镜子哗啦啦碎满地,徒留遍地残渣,赵叙那双长而狭的眼皮才有知觉地动了,单薄无力的一行字从唇齿间轻轻飘出。

      “好巧啊。”

      “巧什么呢?”连椿晃着脑袋满不正经,张嘴挪揄:“又不是做梦的时候互相梦着了,我这千里迢迢奔乡一趟,又是出钱又是费精力的,辗转一天,你竟然把这功劳全都归功给老天爷?这也太让人伤心了吧,着开场白不好,重说。”

      她还是那么巧舌如簧,随便递过去一个话题都能无休止地絮叨过去。
      好像从来都没变。

      古时的那些“万叠都难写微茫”的间断书信,相思的只言片语,到底为何能承载如此浩瀚无边的情感?好像细细地瞧上一眼,便能想象出那寄信之心的音容笑貌。可为何联络方式如此便捷的现在,那些随时随地就能拨通的电话里的言语交谈,却单薄无力,只剩不言了呢?
      是因为那时更难得,可如今却显得稀疏平常了?

      于是赵叙也随着她的表情笑了,用熟稔的语气重新开场。
      “好久不见啊。”

      连椿笑得毫不知羞,大手一挥:“三跪九叩倒是就不必了,那什么,随便整点鸡鸭鱼肉的,搞两桌好酒好菜来招呼就行。”一张口还是那副臭德行,给点好脸色就要迫不及待地蹬着鼻子上房顶,嘴里活脱脱个万马奔腾的赛马场,可惜还没跑出个前三名,就被绑票了。

      “连椿?你怎么又来了?”

      疑心生暗鬼。
      谭啸眼冒寒光,谨慎地将她扫视着,神态分外抗拒:“我可没钱给你塞红包,你要是打算来我这里打秋风,还是趁早算了。”

      连椿一个跨步给自己甩过去,张嘴就是见风使舵的撒娇卖痴,“瞧这话说的,我是特地来瞧您老人家的。”

      “瞧我的?”谭啸似笑非笑地重复完,“那你先跪地上磕三个响头,姑奶奶我高兴了就信你。”

      连椿:“……”
      哎,这下可真是棋逢对手。

      她口无遮拦地说完大话,原地唉声叹气地喘个不听,赵叙就地站在一旁在笑,笑得无声无息的,可眉梢眼角处都挂着情愿,谭啸视线偷挪回来,翻了个白眼给这便宜外甥女,“看,我就说吧,张嘴糊弄鬼呢。”

      连椿只混不吝地笑。

      不多时,上课的铃声就打响了,刚才还被记得水泄不通的办公室,啥时间变得宽敞明亮,原地做个广播体操都有能大展拳脚的场地,谭啸朝门口走了两步,胳膊一抬,从旁夹住赵叙的脖子就给人压低,拖着得意门生往外走,同时不耐烦地朝后发放闭门羹:“那什么,你也请完安了,赶紧滚蛋去吧。”

      赵叙脖子被擒住,反应都慢了,迟钝又缓慢地眨眼,下意识要朝后偏过,一个“我”字出口,被谭啸一把给脖子掰正,“她又跑不了。”

      被暗中嫌弃了的连椿手捧做喇叭状,伸在嘴前,嘴里一长串调子就策马狂奔而出:“小吃街对面的咖啡馆,中午放学来找我,我等你——”

      一节课,四十五分钟,有多久?

      好像只需要目不转睛地盯着钟表上的秒钟转上四十五圈而已。

      往常没个近在咫尺的期盼时,那四十五分钟也不过弹指一挥间,而在更远大前程的呼唤下,更甚至恨不得能将一日的市场延长、延长、再延长,以此来慰藉那颗焦躁不安的慌张的心。

      可原来也有这样的难熬的时候,难熬到恨不得眨眼间,就让时间在耳畔随着冬风呼啸而过。

      几乎是下课铃刚敲响,任课老师还没讲课堂上用到的试卷从桌上捡起,十几道身影疾驰而去,边跑边从嘴里发出急不可耐的猴嚷:“午饭午饭!糖醋里脊红烧肉!小爷这就来吃你们了!”
      慢性子的语文老师摇头,随他们去了。

      赵叙外套的拉链都没给拉严实,虚哒哒地挂在半空,脖前营地失守,深陷敌手,那数九寒天的北风狂啸不止,都毫不吝啬地敞开攻击,四肢百骸处裸露的缝隙被趁虚而入,可却都拜倒在暖腾腾的期待里。

      后背里不知何由而升起的热,挤得皮肉和衣裳间的缝隙里,全是汗淋淋的,热空气膨胀后好像不稀得固守辖地,挤压过来,阻塞者原本顺畅的呼吸,变得剧烈起来。

      咖啡馆的那扇玻璃门被急促地朝外拉开,暖风扑面而来,数道探究的目光也顺势袭来。赵叙朝外汲取了口充足氧气,像以此来填充些什么,她神情凛然庄重地朝靠里的一张桌走去。

      “等久了吧?”她拉开椅子,还没坐下便率先开口。

      “还行,反正到哪里都是玩手机,没觉得有多久。”连椿说着话,几根手指不忘推了杯热腾腾的奶茶过来,得了空,这才狐疑地将她上下扫视完整:“教室里暖风开的这么足的吗,你脸怎么红成这样。”
      说着就动手,几根手指曲着伸来,轻轻地在她面颊碰了。
      可是触手冰凉。

      “没事,在外吹久了冷风,猛地进来,被暖风激的有点红而已,一会儿就消下去了。”听这从善如流的解释,连椿不疑有他,听取了。

      时隔好几个月没见面,刨除了那些原本横亘在中间的陌生,目光再细细地凝聚到实体上,面前人跟记忆里的模样好像大相径庭了。赵叙牙齿轻轻地咬在吸管上,食指指向前,对着连椿的脑袋含糊发问:“你头发什么时候烫的,还挺……”

      “挺好看是吗?”连椿咋乎地甩甩脑袋,刚才垂在两侧的修剪得当的发丝挡着脸,她在影影绰绰后露出白牙:“我前两天刚跟朋友去烫的,反正也不用去学校,辅导机构的老师只管上课,不查这些,不过我也就烫个头发而已,跟我一起的那朋友直接烫了个红得发紫的发色,离老远看,哇塞,活像是脑袋要烧起来!”

      她讲起分别这段时日内的稀罕事,赵叙就捏着吸管小口饮着,无声地看着她笑。

      一语话毕,连椿把剩下的那口提拉米苏一叉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囊囊的,张嘴就要出馊主意:“现在这都午饭点了,咱们中午吃什么?我请你……”

      “我请你。”赵叙眼神里闪烁着不容拒绝的郑重:“你是客人,所以得我请你。”

      连椿毫无防备地“啊”了声,满嘴不着调的海参鲍鱼满汉全席尽数归了空,“那去小吃街里吃面吧,好久没吃,突然还挺想的。”

      赵叙语气干脆地应完,还不忘补充:“给你加个鸡腿。”

      不忘连椿千里奔波而来,连她饕餮转生,顿顿吃饭少不了肉的习惯都记得。
      好样的!

      两碗被配菜塞的满当当的面端上桌,那经久不变的熟悉白围裙还被老板套在身前,直起腰来,口头禅似的一声招呼:“咱小料台上有醋和辣椒,需要就自取哈。”

      赵叙挑了一筷子面,室内虽然吹着暖风,不冷,可眼前还是迅速地氤氲起白雾,像声哀婉的叹息,这是才发觉,那些闲散的话题被陆续地聊了,最重要的、最该脱口而出的话题,居然到现在都还沉在湖底。

      “你这趟过来是有什么事情吗?”

      连椿后背碰上椅背,张嘴就气定神闲地侃大山:“不干什么,想你了呗。”

      “谁要听你这糊弄鬼的谎话?况且你这话刚才对谭老师说过了,不算数。”赵叙不容拒绝地瞪她一眼。

      啧,这可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那还有什么辙,非得吵着嚷着地要听真话,哎!连椿脑海里那个跟她窃窃私语的小人同样潇洒地甩着脑袋,两首摊开,状似无奈:“你这脑袋怎么长的,我随口说的话都还记得。”

      “行吧行吧,我说,我来考试。”

      跟面纠缠不休的筷子止住,赵叙抬眼瞧她一眼,忍不住皱眉:“什么考试?”

      “还能有什么?”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自然也没什么需要藏着掖着的了,连椿坦然地讲刘满原有的安排说出,说到最后,一耸肩,言语无奈:“事情差不多就这样,好歹也学了几个月了,没少砸钱,我妈说光说不练假把式,私底下学的再久,不上考场上见见真章怎么行?这不,就给我报了个名,让我来试试水。”

      她说话时活像脖子上被夹了柄刀,愁眉苦脸好不无奈,正准备说“这不纯属浪费钱么”,桌上的手机突然发出嗡嗡震动,她手机就这么明晃晃朝上隔着,屏幕上的来电显示刚出来,就被尽收眼底,是个被备注后了的熟人号,还没来得及看清,就被举起。

      连椿手指竖在嘴前,眨着眼朝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接通电话后腔调慵懒:“干什么啊,小蚊子。”

      “小蚊子小蚊子,去你大爷的小蚊子!你要是不识字就直说!”话刚出口,电话那头气急败坏的怒吼骤然爆发,那道跟优雅知性毫不沾边的嗓子一字一停顿,发自丹田地竭力吼道:“周萦周萦!你在给我取一些乱七八糟的外号,等着上课的时候被我瞧见,我大嘴巴子抽你!”

      连椿听到动静的瞬间就后悔了,她以为自己不该离手机那么近,还开着免提,店内近半的人都齐刷刷地转头望来了,眼神里全是“看神经”,她一眯眼,嘴里龇牙,兵败后不住地讨饶。
      “好了好了,你小点声,我周围还有人呢,你再大声吼两句,人没来,名声倒是要臭名扬千里了。”

      那道名叫“周萦”的女生刹那间偃旗息鼓,再开口时已经切换了腔调,一口东拼西凑的口音,声音矜持又高傲,像太后老佛爷,“你考试怎么样?”

      “昨天考了口语,也就那样吧,笔试在明天。”连椿筷子捡了根青菜塞嘴里。

      周萦在电话那头“切”了声,趾高气扬:“当时都跟你说了就近报考得了,你非得大费周章地跑回去,我跟小喜都考完了,你这还得再等一天。”小喜同样是他们那个小班的一员,近日集体去试水。
      周萦说完,一锤定音:“你就羡慕吧!”

      “好好好,羡慕羡慕羡慕。”连椿态度敷衍,在那边还没来得及搭腔前匆匆说道:“我还有事儿呢,你要是实在想我,先往我卡上打钱,我考虑过后勉强给个‘爱的号码牌’让你先去排队,剩下的等我明晚回去后再说哈。”
      语尽,甚至都没管那头恼羞成怒的喊声。

      她低头从碗里挑了一筷子面,在赵叙开口前率先絮叨:“辅导机构认识的朋友,刚才问我考试考的怎么样,嘿,我能考的怎么样?诶,昨天口语你知道我多糗吗?好不容易轮到我了,那考官‘砰’地一甩门,举着个摄像头恨不得怼我脸上,张嘴叽里呱啦的,我脑袋里晕乎乎的什么也没听清,张嘴就喊‘yes’,结果你知道他问的什么吗?我靠,他问的是有没有带电子设备,我居然说yes!我真是没招了……”

      她说的永无止境,赵叙只安静地听着不吭声,满脑子都是她刚才接通电话时眉飞色舞的表情,眼梢间跳跃的生动,接话时下意识反驳的促狭,怎么瞧都让人熟悉……

      连椿嘟囔:“你快吃,吃完了咱们出去转悠两圈,我跟你讲,你今天中午得全身心地陪我,三点钟我就回……”

      “我陪你去吧。”

      连椿一口面吸噜到一半,猛听她开口说话,语气平静,可偏有股“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惊悚,连思考都没有便就地回绝:“你还得上课呢。”只是话音刚落就被反驳了。

      “少上一天课而已,没问题的。”赵叙凝视着,声音轻的像是在对鬼说,“没问题的。”

      平白无故请假,还是高三,谭啸听说这话差点给下巴张脱臼,原地掉出好远,她伸手一拍,“啪”地给摁回去,骇然失色,“你说什么?你要陪她去考试?”在得到缄默不语的点头后,朝旁瞧,连椿状若无辜地歪着脑袋,嘴里吹着的口哨气若游丝。

      这事情已经不是她一个人能拍板决定的了,她震惊之余不忘给韩丛打电话,韩丛也同样讶异,只是听说了整事起因后不过微微叹气,便柔声放行:“让她去吧。”
      于是便南行了。

      这不是赵叙第一次坐高铁,也不是第一次前往异乡,可那之前的每次似乎都是正事缠身,来时闭目养神,去时依旧匆匆,从来没给自己留什么充足时间,从来没静悄悄地看窗外风景飞逝而去。

      去隔壁省会城市的高铁不过一个多小时,发车后,一路南去,刚开始还见高耸的楼房,渐渐的,只能低矮的平房,可后来,连房屋都尽数消了,一望无际的麦田,冬小麦发了短短的一茬青芽,便休眠了,匍匐在地,等待复苏的春日。

      临时买票,还能买到同一车厢的已经是万幸了,赵叙无声地朝前望去,靠过道的一只卷毛脑袋,时不时地被手搔上两下,从脑袋尖到发丝都写满了“不解”。
      到底哪句不对,怎么三言两语的就给人蒙蔽了身心呢?

      赵叙也不知道,她只是把头靠在车窗上,闭上眼。

      有些事情向外求索是始终无解的,何不闭上眼睛扪心自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向外求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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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若有有缘的朋友相聚于此,敬邀转至新文一览《碧瓦雕朱甍》是俺很喜欢的巧取豪夺狗血虐恋文(说出要素时不由得心虚移眼)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