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噤声》锋镝

31、梦里蝴蝶 假的

　　秋天。
　　秋天该是什么样子的？

　　太阳未曾走落山巅前的秋日是天高气清，是五谷丰登的热闹喧腾，然而随着最后一抹残阳的消逝殆尽，好似所有的生机都再度潜藏回肥沃的土壤，蛰伏着等待来年春日。

　　入了秋，那些原本生意盎然的东西瞬间披上厚厚枷锁，做什么事情都变得心慵意懒，芸芸众生是，人的言谈举止也是……
　　好像连人心都是。

　　连椿毫无征兆地忙起来。
　　不过那其实也是极其正常的，刘满不是什么空口说白话的人，能正儿八经地让她说出口的话，指定是在心里做好全面安排的，留学申请那边的手续都在准备了，资产证明、银行流水……就差那一纸雅思成绩单，只要凑合着能看，来年开春出去读段时间语言也无可厚非。

　　种种因素叠加，连椿基本上快给自己的全天功夫赔进机构里了，只是她基础差劲不说，又懒散惯了，实在不适应如此高强度的辅导，那些怎么都背不完的《雅思核心词汇》，非把正确答案藏进犄角旮旯的听力，长篇大论到三两行部短剧的阅读，还有口语……
　　一节课小一千块钱的口语老师自带音箱，一张嘴，26个英文字母跨越虚拟和实体的边界，一个劲地朝脑袋上砸，一节课下来，全是包。

　　量力而行，量力而行算了，只是她这力的底蕴不怎么样，屡次前进不可。
　　干脆退场得了。

　　连椿厌学极其严重，一心抗拒那些催促她前行的事物，于是在外界诱惑的吸引下，毫无疑问地沉溺其中了。
　　能报的起这种课时费的留学机构的学生，家庭状况都优渥的很，连享受人生的最大顾虑——金钱，都不需考虑，三五个人凑在一起，基本上跟将孙悟空安排进蟠桃园一样，瞬间闹翻天了。

　　等她从浮躁的人心中脱离出来，猛然回神，天色大变，已是深秋，而她跟赵叙已经半个月没联络了。
　　手机里的聊天界面还停留在半个多月前的通话记录上。

　　连椿望着手机出神，她心里想着什么事情的时候，好像千言万语都聊不尽，可这点特征错误地匹配上了不长情的人，攥进手的东西放一边，被别的事物短暂吸引住，没两天，那些之前的执念就像曝晒在烈日下的寒冰，在热浪舔舐中逐步消融。

　　连椿以前有过很多茬朋友，也换过很多茬朋友。
　　跟人好的时候恨不得上厕所都黏着，可最后都无一例外地音信断绝了。

　　她手指头悬在屏幕上，隔着头发丝的距离，觉得自己还是有些想念，只是早已淡化许多，心中纠结，她凝视半晌后重重地叹出口气，叹气瞬间手指不由自主动了下。
　　等她再度回神时，手机在振铃后被人迅速接通了，“连椿？”

　　赵叙有些愕然，似乎没料到她回毫无征兆地打电话来，“喂，能听到吗？是不是信号不好。”
　　她轻声细语地念叨，衣料摩擦的簌簌声随即响起，脚步声后，是酸倒牙的推门响，从里间卧室移到了客厅处。

　　“能听见，能听见。”连椿嘴比脑子快，也顾不上编排自己手抖，听到动静后下意识脱口而出。
　　那边脚步停住，她才后知后觉要遮掩，言辞闪烁：“刚才手机卡了下，没太听清。”

　　“没事。”
　　赵叙声音跟从前别无二致，语调四平八稳：“最近在忙吗？”

　　连椿想起最近玩嗨了的事情，顿觉出不可言说的心虚，眼神飘忽：“有，有点吧，只要是课多。”猝不及防下的谎话格外考验心理承受能力，急不可耐切换下句。
　　“最近过的怎么样？学习还忙吗？感觉好像有挺长段时间没跟你聊天了，我的位子还在吧？”她熟练地抱怨道。

　　靠着拿旧说辞来救场，慢腾腾地找回些主场和熟悉。

　　“过的还行，高三了，稍微比之前忙了些，你的座位还在。”
　　赵叙循序答复完了几个问题，停顿住，像经历了很大的内心纠结，才在另端的笑语催促中，轻声说：“程阿姨的判决书下来了。”

　　连椿笑意盈盈的脸僵住。

　　赵叙握着手机的手已经湿浸浸的，语言组织得格外艰难，这导致那些出口的字虽然轻飘飘的，可砸进耳朵深处却像石头。
　　程海萍虽然杀了人，但由于周明施暴在先，程海萍出于保护自己跟女儿而进行了自我防卫的反击，且案发后并没有隐瞒作案动机的案发过程，而是积极配合调查，情节不属特别恶劣，虽是故意杀人，但情节较轻，外加还有女儿需要抚养，最终判处几年有期徒刑。

　　“这已经算是……”
　　“已经算是个很好的结局了。”连椿轻言细语地接住。
　　至少还有再相见的时候。

　　赵叙无声地点点头，突然发觉对方不在眼前，是看不到的，从喉咙里挤出声细若游丝的“嗯”。
　　她站在窗户边，实现朝远处天际线处远眺，秋风劲头猛，隐藏在高楼后的浮云虽在负隅顽抗，可仍避免不了被狂风擒住的结局，步履凌乱地朝南狂奔。

　　赵叙前几天得知消息后，也在楼里多番打探过晓岳的近况，她认识的人不多，只能挨家挨户去敲门，好在隔壁楼里就有户人家跟程阿姨是同乡。

　　那位同乡说，程阿姨不是独生女，还有位大姐，当年程家父母离世前，给两名女儿各留了钱，程海萍那这笔钱再东拼西凑些，买了现在的这套小房子，但是她大姐家里是做家具生意的，市郊区那片场地大，能放得开东西，租金也便宜，就在那边住下来了。
　　那晚事发后没多久，她们也急匆匆去了警察局，后续也把晓岳接走了，可具体住在哪里，还真不大清楚。

　　连椿听着她缓慢平稳的讲述，慢吞吞地从床上爬起来，书桌上散着各式各样的词汇表和试卷，没由来地叹口气。

　　听了这么件事情，俩人情绪都不大能起来。
　　连椿又问：“那最近还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再严峻的事情都说出来了，后面的事情倒显得鸡毛蒜皮些。
　　“有，”赵叙最终不过略微一停顿：“刘宿微昨天……被通报批评了。”

　　听到熟悉的名字，连椿一愣神：“为什么？”
　　“主任最近在校门口处严抓早恋 ，一群人穿着便装，不好认出来，刘宿微她正巧撞上去……”

　　哎，怪不得被叫做多事之秋。
　　连椿心想。

　　赵叙又问：“她这几天要在家里反思，你要不要给她打个电话。”
　　毕竟之前的关系蛮好的。

　　“改天吧，”连椿说这话是的语气不再那么言之凿凿，反而带着随性，她说：“两个多月没联系了，这会儿突然找上门，还真有点不知道说什么，改天吧。”
　　赵叙沉默着点头，她在这种事情上向来不会反驳。

　　时隔半个多月没聊，按理说该有数不尽的话题可讲，可不知怎么，可能是连椿那通电话打的突然，也可能是最近的横殃飞祸众多，像是把原有的热情都消弭了。

　　往日里没话也能空呆上半晌的氛围没了，说什么话都得在心中犹豫再三，话题还是那些老套的话题，生活一成不变，没什么非凡的热闹好寒暄，连椿手机里的闹铃响了遭，她两点多钟还得去辅导机构上课，课后还得跟新认识的朋友去约饭，她近来认识的人实在不算少。

　　这通电话比以往数次都挂得匆匆，电话结尾后只一声随意的“拜拜”，也没说“改日再聊”，也没说“我等你晚上放学”，不过是一声平淡无奇的“嗯”过后，室内便重归寂静，所有的尘埃又落下来，覆盖上去，像是积年的灰。

　　对赵叙来说，她习惯将自己生活时不断更换的环境、得以相逢的同路人，划分进不同的圆圈中，圈与圈间难得重叠，有时圈因为所处的时间长，跟里面的人所接触的时间自然而然也会长些，可有的圆圈会逐步远处，里面的人也会逐步淡忘。
　　等淡忘之后，那些在说出口的话，哪怕里面偶尔还夹杂着点真心，也在时间和距离的冲刷下无复孑遗，转头便忘了。

　　赵叙原本畅行无碍的五脏六腑被只手抚过，乱七八糟地打了结，气息郁滞，堵塞难行，一点叹息出口，也不过是颤悠悠的。

　　手机被塞到枕头底下，没再去瞧。
　　那之后的很长段时间内，只偶尔被拨通过两回。

　　秋叶凋零又落尽，凄凄寒风在凛冬时节如约而至，尘世间被刮得晦暗如夜。

　　程阿姨出事后，赵叙那点靠自食其力转来的收入自然断了，不过那也是提前预料过的事情。
　　自从上了高三，周六一天的补课已经不再能满足了，校领导开会后决定，再从稀少的假期中扣出点芝麻大点碎片来，周日早晨也塞满了课，只有周日下午才能休息，但晚上还得回来上晚自习，那点时间还不够住宿生路上奔波，因此都心照不宣地把归家时间自行安排至了每月底月考后的一天假期里。

　　房子租金虽然是一笔不可避免的开销，但也不算过于负担，那房子是当初出事后谭啸帮忙找的，据说房东生怕住进来的人多，会损坏家具，而且虽说是两居室，但其中一件被大大小小的旧家具塞满了，受众很少，因此租金低廉。

　　吃喝有学校每月按时打到校园卡内的三百元餐费，况且学期中和学期末，校内会举行表彰大会，有一笔小小的奖金。

　　那天上午大课间，教室内各种声响嘈杂不堪，有隔壁班的同学顺着走廊走来，在门口处东观西望半天，估计没找着人，这才喊了句：“赵叙在吗？你们班主任喊你去办公室一趟。”

　　赵叙抬眼瞧去，这个时间节点的事情，应该是前几天表彰会时定好的奖学金下来了。
　　她冲那人喊了声“知道了”，从座位起来往外走。

　　进了办公室，里面人声喧嚣。
　　基本上到了高三，原本散漫随性的同学，也在周围环境的浸染下焦虑起来，办公室内每节课间都挤满了人群，停训的，问题的，谈心的，摩肩接踵，只能看见一群晃动的后脑勺。

　　她猜的果然准确。
　　刚站到谭啸桌子旁还没出声，她就从抽屉里取出个信封，移交时万般叮嘱：“回去的时候小心些，别掉了，这次为了激发大家的上进心，不仅入选名次的范围扩大了，奖金也多了不少，你拿回去后先放书包夹层中，明天抽空存起来，别被人瞧见了。”

　　赵叙垂眼看着手中的信封，她抬头，直视着谭啸含笑的双眼，突然间感到股暖流席卷全身。
　　“谭老师，谢谢你。”

　　“谢我干什么，这都是你自己努力挣来的。”
　　谭啸不着调的时候多了，不擅长煽情，佯装不耐地挥手：“还有三分钟就上课了，快回去吧。”

　　在催促声中，赵叙再度挤过办公室里熙来攘往的人群，短短个课间的功夫，办公室的门基本上没能正儿八经地关上几秒，往往是前脚刚被人关上，后脚又被新来客推开。

　　所以等那门被人从外推开时，赵叙将走到门边，正欲侧着身子让开。

　　一横冲直撞地闯来只烫了发的卷毛脑袋，脑袋的眼神还没落定，一口中西贯通，跟天南海北的腔调融汇一体的古怪口音道：“long time no see啊，小姨，这么久没见，你有没有想我？”

　　赵叙的眼神直愣愣地呆住了。

　　那只东张西望的脑袋似乎也注意到了门后的绊脚石，正要说“同学，麻烦让一下”，一抬眼，刹那间，万籁俱静。

　　冷空气从门缝里浪花汹涌地扑打进来，空气似乎都不由得停滞两秒。
　　离门较近的那群人打了个寒颤，接二连三地抱怨：“关门啊。”

　　她很快回神了，“抱歉啊同学，我现在关。”说话时眼角带笑，从狭窄的门缝中艰难挤进，在不大的空间内站直。
　　突然一笑，笑着眨眼。

　　赵叙很久前就注意到她这样的小动作，尤其在跟人对话时出现得更加频繁，像是她三心二意的罪证。

　　“好久没见啊，有没有想我？”连椿如是说道。
　　好像前段时间若隐若现的疏离，无话可说的尴尬，都是梦里蝴蝶，假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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