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噤声》锋镝

30、玲珑心肠 才叫人恍觉

　　连椿后来仍是独自走的。

　　赵叙那天按着正常作息起床洗漱完成，可到了该出门的时辰，下楼的那一步却迟迟迈不出，她在楼梯口处，再经过少有的迟疑后，一反常态地上了楼，她直挺挺地立在这扇平凡无奇的门前，脸上表情紧紧绷住，好似每条肌肉纤维的尾端都挂了铁板，每块铁板上都在写：该说些什么呢？

　　一路顺风？这样的话昨晚已经说过了。
　　常保持联络？那都是听天由命的事情。
　　我会想你的……这句还是算了。

　　于是她每想起一句可以充做离别的话语，就抬起一次手，可没过两秒钟，胳膊甚至还没抬到眼前，便又自我否决了，原地跟自己较真了好觉，可每次都缺了点什么。
　　于是每次抬起来的手都没实打实地落到门上去。

　　还是悄无声息地走了。

　　下楼时无可避免地看见了程阿姨家那紧锁着的大门，不知不觉间，那晚眼见的血腥竟恍惚是数年前的事情了，法院最终的宣判结果什么时候出来？结果又会如何？没人敢抱着十足十的把握。
　　她路过时匆匆看了眼，过年时贴着的对联和倒福仍如从前一般，在晨光下散发着晶莹温和的红光。

　　赵叙跟它们对视一眼，像被无数道尖锐的针光刺痛了，慌不择路地撇开头，只敢将它们囫囵收束心中，脚下步履匆匆。

　　她在心中咬文嚼字了一早晨，整个上午的课程都在心里打着腹稿，什么“我还是送送你吧”、“行李多，我帮你一下”那些纠结选择了一早晨的话术，在锤炼时凝成了细若游丝的决心，单看或许孤立无援，攒在一起刚好能凝成股麻绳，在她的理智回击前捷足先登，急不可耐地驱使着胳膊抬起。
　　可是门没开。

　　只有把手下还附着张纸条，上面写着八个大字：
　　先撤一步，别太想我。

　　要仅是这几笔张扬肆意的大字也就算了，可她非得在底下又用细小的字体额外叮嘱了一句：“纸条别丢，以后还我，看见就算，看不见就拉倒。”

　　她还真是……哎，总在这些细节处有些出乎意料的……巧思和报复心。

　　“现在手机那么发达，你发个消息比你写小纸条省劲多了，再不济，你推开窗户总行吧？朝楼上喊上两句的，都用不了多大声，我就能听见。”连椿第一次收到她留下的小纸条时还义愤填膺地跟她讨论过，然后收获了一番别出匠心的答复。
　　她说：“你又没真问出来，况且，你要是真来了，我即使不发那句消息，你也能知道。”

　　连椿听闻后，气得面部表情都狰狞了，五官抽搐：“那要是我没去呢！”
　　“没来？”赵叙当时从犄角旮旯的缝隙里瞟她一眼，不知道是在心虚，还是给下半句酝酿勇气，“没来，那就拉倒算了。”

　　难为她见着数学喊头疼，见着英语喊眼疼，那副呆若木鸡稀里糊涂的外表居然是藏锋而已，藏着幅细小入微、细如发丝的心，好一番“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的玲珑心肠，那一点小亏都记到现在。
　　要是谁让她栽了个大跟头，怕不是这辈子都得提心吊胆。

　　不过倒也不必如此伤感。
　　当今社会交通发达，通讯便捷，只要不是“阴阳两隔”的死别，和“割席断交”的生离，寻常朋友分个手道个别，若想起什么东西想要联络两句，还是很方便的。

　　这不，当晚这位债主就打来了电话。

　　她说话时总带着股黏糊糊的调子，又因为隔了层手机，瞧不见真实面容，倒显得那语调在没有外界因素分心的情况下更为清晰，好像听着她的语气，就能叫人想象出说话时的神情，带着点讨喜又机灵的孩子气，两只眼睛亮得跟什么似的。
　　“你是不知道我今天过得有多曲折，我前脚刚从高铁站出来，家里沙发都还没坐热呢，就被我妈拖去培训机构，说今晚就得试课，要是没什么问题，今晚签合同交钱，明早就让我滚去上课。”

　　赵叙都没察觉到自己在笑：“那证明阿姨比较关心你，想早点把事情敲定下来。”

　　连椿在那边翻了个白眼：“你到底是哪派的？怎么净帮她找补？”

　　赵叙努力保持着镇定的神色，可还是漏了馅：“我也只能想出这话来，你要是有其他更好的参考答案，不妨借我抄抄。”

　　连椿嘴里咂摸一圈，突然醍醐灌顶道好像是这么个道理，做孩子的跟当爹做娘的说两句耍小脾气的话就得了，本来就是无可厚非的事情，要随便来个人就不分青红皂白地踹一脚，世界怕不是得乱套成自由搏击赛？以此类推，怪不得大家活在世上，很多时候参与到别人的人际纠纷、家庭矛盾，总是一味地和稀泥。
　　她神情严肃，居然也附和道：“你说的好像有几分道理。”

　　赵叙在那边眉眼都笑弯了，一张平日里瞧着疏远的面孔，线条竟也柔和下来，唇角含笑：“话说回来，你后来试课怎么样？”

　　连椿从鼻腔里发出牛哼“不怎么样，”一说起这事情她就要炸，忙不迭地大倒苦水：“我刚进门，他们就把我摁在椅子上，啪啪往我脸上甩了好几套试卷，说什么先做套测验看看水平，还测验的！我什么水平你也知道，我这辈子都没听过那么一长串的洋文，叽叽喳喳的，说话也说不利索，一会儿这儿，一会儿那儿，题干都快要给我看晕了，叽叽喳喳的，我耳朵都快炸了！”

　　赵叙依旧在笑，无声无息地隔了通电话、隔了千里距离地笑。

　　连椿刚从浴室出来，露出光洁莹润的额头，那头沾了水后沉重无比的三千烦恼丝，被随意地用根皮筋绑住，戴帽子似的盯在头顶，可是她的唠叨和编排也过于长篇大论了，好端端的烦恼丝成了搭鸡窝的稻草，她很快也觉得有些不像话，羞赧道：“我是不是有点太唠叨了？你在做题吗？我有没有打扰你？”

　　赵叙低头，面前试卷被她提笔勾画半天，可那些个题干的信息却像是顺着缝隙溜走了，违心道：“没有，我边听你讲话边做卷子的，不耽误。”

　　“你这话说的可真是人神共愤！”连椿“嘎嘣”给嘴里的脆桃咬成碎尸万段，终于舍得放过她了，隔空挥手：“算了，你接着忙你的，改天再聊。”说完毫不迟疑地挂了。

　　赵叙再度低头，对着面前那张勾勾画画了的试卷重读完题目，埋头写了片刻，起身洗漱时一抬头，却好一大愣，镜子里的人居然还不知疲倦地笑着，仿佛已经焊近了肉里，于是镜里的虚影跟镜外的实体大眼瞪小眼片刻，最终由只手出场了结了局面。
　　它在已经僵住了的眉心和侧颊处揉了揉，把笑容揉散了，安抚好辛劳的肌肉纤维，然后抬手拍灭了进门处墙上的开关。

　　好像跟从前的日子并无不同。

　　在那之后的一段时间内，俩人就保持着和两三天一通电话的频率联络着，最开始几次是不分晌午和深夜，只要连椿兴趣来了，掐着表算着她应该下了课，就兴致勃勃地拨出电话，赵叙因为不午休错过两三次后，在多番指责和孩子气的抱怨中，渐渐的，竟然也养成了午休回家的习惯。

　　只是连椿那一根死脑筋的脑袋向来是不着边际的，干点事情又随心所欲，每次都跟精神病发作和戏瘾上身似的，次次都要在电话里逼供：“你老实交代，我旁边的位子没被人占了吧？我跟你讲噢，你可不能三心二意朝秦暮楚的，做那些个转头就忘的丧尽天良事，那位子只能是我的！”

　　一般情况下，只要赵叙说了“位子还空着”，她就会心满意足地哼哼两声，地位无可撼动的虚荣心得到满足后，随后将最近的事情倒豆子似的甩过来。
　　但也经常有不太正经的时候，也就是俗称的“二般情况”。

　　“那什么，你发个誓，要是座位被别人占了，你就……”
　　“我就期末考零蛋？”赵叙耳朵旁夹着电话，一手拿笔，顺口接了句。

　　连椿快被她着自然无比的接话搞傻了，反应过来后隔空猛“呸”好几口：“你咒谁呢！你还不如咒我出门踩香蕉皮算了，我要是把腿摔断了，医药费指定算你头上！”她在那边凶巴巴地加以威胁：“你现在，站起来，朝地上跺三脚，一定要虔诚！”
　　最后那俩字的重音快能凿进地底了。

　　赵叙眼神飘忽不定，嘴里誓死不从：“不要。”

　　“你快点！”
　　“做什么？”
　　“你那话说的忒不吉利了！”
　　“那都是封建迷信。”

　　俩人为着这么点的鸡毛蒜皮小问题争执不休，你一言我一语的，谁也不肯罢休和退让，只是这种情况也不是更古不变的——“连椿？你也还没走啊，那正好咱俩顺路，旁边商场新开业，要不要过去吃顿饭……”

　　有道脆生生的声音从不知名的角落处横插一脚，初听时还隔点距离，有些模糊，可随后愈来愈近了，最后收音前更是亮的如在耳畔，在短暂愣神后戛然而止，“抱歉抱歉，我没看到你在打电话。”

　　“没事，我跟朋友打电话呢，稍等我一会儿？”连椿下意识把电话举远，手握住听筒，跟人寒暄完后，眼看着身影向不远处的电梯间走去，这才朝着听筒，恢复成严肃正经的语调：
　　“你有听到我刚才说的话没？这种事情可不是能拿来随便开玩笑的，说多了都成意外了。”

　　这话是对她说的。
　　赵叙从愣神的夹缝中逃回，刚才死守捍卫的阵地就这么抛弃了，简短道：“知道了。”

　　“行了，我不唠叨你了，你忙完后早点午休，我也准备去吃饭了。”连椿在电话那边说，赵叙依着往日的习惯跟她道完别，手机里传来无情又机械的“嘟嘟”声，下意识看向窗外。

　　春秋似乎总过得悄无声息的，淅沥几场秋雨淋过，天气急剧转凉。
　　才叫人恍觉，已是深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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