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噤声》锋镝

29、灾殃 天机不可便

　　月考成绩出来了，也不知道连椿是有神兵襄助，还是坑蒙拐骗的神功大成，名次居然还真的破天荒地前进了些，从非常丢人现眼的倒数第二一跃成为……丢人现眼的倒数第五，进步颇丰，可喜可贺。
　　不过那都不重要了。

　　刘满最开始放在谭啸那儿的银行卡也被还了回来，交付时谭啸痛心难舍，几根手指头铁钳似的掐紧，死死不肯松手。
　　连椿笑容满面，额角青筋乱颤：“小姨，你手劲儿有点大了。”
　　谭啸虚情假意道：“卡里还有不少钱呢，你可别掉了。”

　　几根手指猝不及防送了，连椿一个不留神就朝后踉跄好几步，差点原地摔出个大跟头，她捂着砰砰直跳的心脏，嘴里一阵抱怨：“小姨，你怎么还搞暗算这一套，也不提前说一声，吓死我了。”
　　谭啸面无表情：“谁让你自己没站好。”

　　“好好好，说也说不过，打也打不过的，就我自己个儿没理。”
　　连椿真是对他们这种辈分大的没辙了，一个说不过就翻脸，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好不容易从虎口里多回来的银行卡塞进卡包，谨慎仔细地揣进口袋，连椿刚准备回去，谭啸对她凭空叹了口气。

　　“之前看到你就头疼，不管你吧，怕给你耽误了，可真要管起来，你就跟个刺头似的，天天愁的我都要掉头发了，谁承想这么快就要走。”

　　连椿回头朝她笑，嘴里全然没个正经的：“又不是见不着我了，你要是想我，欢迎给我包个大红包，哦对，要是能顺带着把来回的高铁票也给报销下就更好了，我一定麻溜地来您老人家膝前承欢。”

　　谭啸嘴角肌肉失控，她那点破工资勉强养活得起自己都算给爹娘省心了，至于成家立业？那属于下辈子才有概率愿意去幻想的事情，一听说亲情还得靠钞票来维系，恨不得当下斩断六根，皈依佛门。
　　她不耐烦地摆摆手：“外甥女常有，钞票可不一定，赶紧滚吧。”

　　连椿嬉皮笑脸：“那可不好说，我妈还没要二胎的想法呢。”说完朝后挥手，身姿潇洒利落地撤了。

　　高二的最后学期也走到了孤立无援的境地，顶着准高三的头衔，成了全校严抓严打的重点关注对象，校广场上说大瞩目的高考倒计时又从三位数开始缓缓减少。
　　高三空了栋楼，高一放了假，平常挤得脚跟踩脚尖的厕所都不拥堵了。

　　那天正巧是个周末，连椿前脚从谭啸那收回了卡，一路上翻来覆去的看，拿着现金花久了，好久没体会过刷卡买单的暴发户行径，手痒的紧。她要走的消息在班内不胫而走，基本上每天两眼一睁，都能收获一堆告别小礼品，来跟她提前告别的女孩儿们眼噙热泪，头发梳的一个比一个顺溜，嘴里嚎的更是一个赛一个的惨。

　　好像她起义军被检举，马上就要拖出去凌迟示众了。
　　哎，真是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不复返呐！

　　连椿猛甩了两下脑袋，心说“乱七八糟想什么呢”，给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全甩出去，顶着空无一物的大脑，从网上找了家饭店的联络方式，订了套适合同学聚餐的大包间，挨个被班内四十来号人打了电话。

　　正所谓“失去方觉可贵”，刘宿微也不放学后散心了，一天见八百个照面也不嫌腻歪的小男友也不管了，下了课，就架起一双胳膊肘，托着一只唉声叹气的脑袋，对着她这幅“缺心少肺”的尊荣喟然常长叹。
　　嘴上空叹息还不够，还得扯上一双手，一有空就掰着手指头嘀咕：“没剩几天了，怎么过的这么快……”

　　孙悟空被念紧箍咒，她得被念催命咒。
　　连椿被念叨的一阵头紧，感觉死神正在身后磨刀霍霍向猪羊，一把捂住她蜷成大石头的爪子，诚恳道：“你说话严谨点，能不能加个前缀词，不然路过的人很容易误会的。”
　　旁边数双盈盈泪眼，好不赞同地疯狂点头。

　　刘宿微：“……”
　　连椿后脖颈处的汗毛竖起，似有阴风阵阵，刚想伸手去挠，刘宿微话音陡然一转，转而问：“其实很多时候我也犹豫，不知道自己做的事情是对是错。”

　　“什么事情啊。”连椿心思压根没在这儿，抓着衣服领口拼命往后瞅，这新买的衣服上也不知道沾了什么，磨了一上午了都。

　　刘宿微心思似乎也不在，停顿后，突然答非所问道：“但凭心而论，我觉得我是开心的。”
　　没给任何反驳的语言脱口的机会，刘宿微接着说：“在伦理道德上，我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对于成绩和前程未来，我也没耽误，说到底我只图在有限的能力范围内让自己一时开心，但如果事情发展到最后，脱离了我最开始想要的效果，我也会毫不犹豫丢掉的。”

　　连椿听的云里雾里，感觉被生灌了一脑袋晦涩难懂的大道理，用眼神去问：“你到底在说什么？”

　　刘宿微却误以为她是听懂后的肃然起敬，霍然起立，在她肩膀处捏了两下，会心一笑后，世外高人似的飘走了。

　　连椿呆滞地揉揉脑袋：“刚才那话是对我说的吗？”
　　怎么一句也听不懂。

　　聚会散了场，前来吃饭的同学们或坐公交或打车，都三五成群地散了个干净，赵叙靠着饭店门口处的柱子，看她嘴里又是说又是笑，张灯结彩似的飘着各路好话，一一挥别了那些只有两三个月同窗情谊的同学。

　　门口杂乱的人群散了，喧嚣重归于静，连椿扭头，伸长了胳膊冲她招呼：“车来了，走吗？”
　　“来了。”赵叙说。

　　周末行人众多，车况堪忧。
　　出来旅游逛街的人填街塞巷，穿梭于各大商场或大街小巷的计程车，更是不尽其数，车从饭店门口启程，刚驶入主干路，迎面就撞上了铺天盖地的车屁股，走走停停十几分钟，好好的汽车差点转型成小卖铺门口的儿童摇摇车。

　　赵叙被颠的苦汁差点冒出来，指节顶着眉心，一路闭眼，旁边的连椿乍然问起：“这是哪儿？”
　　她盯着一脑袋浆糊似的脑细胞试图辨认，司机师傅率先回答：“市公园么。”

　　正门处雕栏画栋、碧瓦朱甍，几根威严气派的迎面列下的描金朱漆红柱，那在时间长河的侵蚀中负隅顽抗，却仍暗淡泛灰了的旧时城墙，盈盈秋波般的湖水，数不尽的亭台小榭……
　　司机师傅笑着说：“姑娘，你俩是来旅游的吧？你别看它名字叫市公园，可大有来头着呢，那可是古代检阅排兵的地方，这具体多少年份了，我倒也数不清，据说是民国的时候才又重新规划设计的……你俩要去瞧瞧不？”

　　“好啊。”
　　连椿满口答应，她正被这堵的水泄不通的路况发愁，随便逮个地方散散心，喘两口新鲜空气也行。

　　连椿小时候也是跟刘满回来探亲过的，但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但要问她有没有来里面转悠过，那也是在记忆的深坑中翻来覆去地刨了，也没咂摸出个什么回忆的味道，干脆车回老路走旧辙，重新走一遭也算。

　　那里面占地格外宽阔，明明走了挺长距离，可那些个流风遗迹、密丛茂林的，好像怎么都不重样。

　　连椿跟在她身后，脑袋里颠倒了个天地还没规落齐整，嘴里自然蹦不出什么话来，连椿往哪边望，她就紧随其后地望哪边瞧，逐渐走到了人多处。

　　但凡涉及到古迹旧址的地方，好像总能瞧见这么一群人……“姑娘，哎呦，长得这么漂亮，要不要测测姻缘呐？”
　　那些个写着诸如“杜绝小人”“贵人预测”或“大运流年”等玄而又玄的广告纸铺在地上，一眼望去，尽是格外雷同的手相图、面相图，好像整个江湖中有关算命预测的手相、面相、生辰八字，奇门遁甲和六爻，只要靠此来混口饭吃的江湖术士们，全都云集在此了。

　　“姑娘，你可别不当回事，这会儿觉得没什么，那万一有情人错过，可是不再来的事情呢。”
　　这话说的居然还颇有几分道理，连椿脚步停下，看着面前殷勤推销的江湖术士：“怎么收费的？”

　　“不贵不贵，诚心价，”那人满脸堆笑，神秘莫测地举起巴掌：“就……这个数儿就成，但得给现金。”
　　“行，倒也不贵。”

　　连椿一手掏兜，正欲从钱包里掏钱，赵叙毫无征兆地拽住了她的袖子，微微地冲她摇头，估计想说“糊弄鬼的东西你居然也信”。但连椿是个千金难买我开心的败家子，花起钱来还真是从不肯瞻前顾后，见状也只是顺手拍了拍，示意她不用担心那么多。

　　一张现金递过去。
　　“怎么算的，看手相还是生辰八字。”

　　“生辰八字，具体的时辰记得吧？”收了钱，江湖骗子一改旧面容，不知道从身上哪个兜里掏出纸笔，从满脸堆笑的业务推销员摇身一变，蜕变成高深莫测的云游仙人，两腿一弯席地而坐，就差在脸上贴一把仙风道骨的白胡子和寿眉。

　　片刻后，江湖骗子接过写了时辰的纸笔，一指旁边：“那边有凳子，咱们坐着慢慢聊。”

　　连椿从树底下拎来两只小马扎，刚弯腰坐下，骗子一道颤声：“哎呀呀！”
　　她撩起眼皮：“干嘛？”

　　骗子坐直了，神情凛然道：“我看你这八字，可真是个难得一见的富贵命，家境优渥，父母疼爱，这辈子都不需要为钱财奔波劳碌，但逢挫折必有贵人相助，逢凶便可化吉，一声无虞，顺遂平安，就凭这几点，简直能胜过世道上九成九的人！”

　　那一长串唬人长句被他念的是抑扬顿挫，连椿笑得合不拢嘴，好像摆在面前的是刚打通的游戏副本，她摆手谦虚道：“还好还好嘛。”
　　岂料骗子语气陡然一转：“只是吧……”

　　连椿瞧他表情变得痛心疾首起来，一眉高挑，问道：“只是什么？”

　　江湖骗子嗟叹半晌，见自己说的话真把人唬住了，缓缓道出原因说：“只是你五年后，命中有一劫数，这一劫数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若没做出正确的决策，恐怕……”

　　“恐怕什么？”

　　江湖骗子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掏出扇子，“咔啦”一散，就着绿荫微风就这么扇起来。
　　“恐怕，”他摇头晃脑地故弄玄虚道：“不管是对你命中所能有的财富，家庭，还是未来的姻缘前途，都有不可估量的影响呐！”

　　赵叙在一旁快把她衣服下摆给扯烂了，恨不得从旁抄起石头给她砸醒。
　　连椿不顾，两眉并挑，接着问：“那有没有破解的法子？”

　　“有！”骗子信誓旦旦应下，眼珠子在眼眶中滴溜一碰，神秘兮兮道：“只是嘛，天机不可泄露。”
　　话音未落，扇子啪地束拢成一条，抵在嘴边压低嗓音说：“得这个数。”
　　一只手雨后春笋似地从扇底冒出。

　　“五十？”
　　“五百！”

　　合着不是天机不可泄露。
　　是天机不可便宜出售！

　　连椿陪他胡闹半天，被哄的喜上眉梢，毫无意外地玩腻歪了，屁股底下的板凳“夸嚓”后移，她意兴尽无地敷衍说：“这过的太顺风顺水的也没意思么，再说再说哈，有需要了我再来找你……”
　　说着，一把攥起赵叙手腕，原地弹跳起步，一个策马奔腾驰骋疆场，直接窜没影了！

　　江湖骗子的“五百块”手指还在扇旁迎风树立，迎面就吃了满嘴黄沙，朝地上“呸呸”地吐了好几口白唾沫，两眼圆瞪，百思不得其解地摸上自己的秃瓢脑袋：“我这话说的没问题啊，怎么就是没人信呢……”

　　一连跑出百来米，终于从环伺在周围，虎视眈眈的江湖人士们的穷追不舍中脱逃而出。
　　连椿感觉自己跑得心肝脾胃肾都快要移位了，五官在脸上颠了个个儿，两边眉毛一边高一边低，死活不肯对称，她手一松，又被惯性在屁股上猛踹一脚地甩出两三米，停住后，两手撑着膝盖站在原地，嘴里“呼哧呼哧”地喘气。

　　她都跑成这幅半死不活的鬼样子了，赵叙更别提了。
　　一张脸跑得煞白无血，距离鬼门关就差临门一脚。

　　连椿头摇脖子晃地朝她走来，上下半身各自朝不同的方向舒展扭去，走近了，话不说，就气喘吁吁地笑。
　　“还怪好玩的。”

　　赵叙眯着眼看，世界模糊旋转不停，就是想骂她神经，也实在无力。

　　俩人在小径旁的长椅上坐下。
　　日头到了下午三四点，最晒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连椿从小摊上买了两瓶水，俩人沉默不语，仰头喝着。

　　过了会儿，赵叙看着手里喝了一半的塑料瓶，水在里面颤悠悠地晃，突然开口：“那都是骗人的，你别信他说的什么命数劫难的，不准。”
　　连椿大言不惭：“我知道。”

　　“那你还花这个冤枉钱？”
　　连椿打哈哈糊弄：“图个开心么。”

　　观者如织，远处絮絮聒聒的交谈声不绝于耳。
　　连椿停顿两秒，妥协道：“好吧，其实也有点好奇的。”

　　她塌着腰，两只手撑在身侧的椅面上，不远处有小孩拿着捡来的碎石子在湖面上打着水漂，一圈圈溅起的涟漪扩起，也渐行远去。

　　连椿近来心里想了挺多事儿的，心里事情想多了，很难瞻前顾后地挡个明白，一不留神就会流出半点踪迹，她说：“其实我也觉得很猝不及防，小学的时候，我有一阵子特别爱幻想，初中的学生是什么样子的？上到自己上了初中，又忍不住接着想，高中的学生会不会更成熟？等到自己上了高中，又……”

　　这像是一串类似于“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对小和尚说‘从前有座山……’”，无穷无尽。
　　赵叙偏头，顺势轻声说道：“又在想象大学吗？”

　　但是连椿难得一次地否认了她说出的话，而是叹息道：“是我不敢想。”

　　不敢想？
　　或许脚踏实地地走到自己想去的地方很难，可心里想一想而已，既不花钞票，也不费精力，又有什么不敢想的。

　　赵叙觉得这话跟她平日里的风格大相径庭，不太像是她能说出口的话，只当他不知触动了那根愁肠在胡言乱语，她视线刚调转到头顶的树梢上发呆，连椿嘴里随着叹息突然蹦出句：“这种感觉很像莫比乌斯环。”

　　是趟永远走不到头的莫比乌斯环。
　　好像所有故事的结局终将定格在某个想象尽头的绚烂时刻，即使她想象力再丰富，也不过堪堪放远到大学时期，至于那些“环”以外的久远世界，好像到达一定节点后就会重新启动，于是就跟游戏中弹出的那句“请等待更新”似的，不需要过多的触碰和想象。

　　饱经世事后仍是孩童。
　　天真烂漫。

　　连椿故作无意地伸腿碰碰她：“明天我走的时候，就别来高铁站送了，你还得上课呢，怪麻烦的。”

　　就像锦瑟年华的少男少女，想象不到朝夕相处的同伴脸上，有朝一日也会挂上虚伪客套的社会性面孔。
　　想象不到今日还坐在一起促膝长谈的知己，会在某顿饭的就此一别后，天涯海角难相见。

　　在未知的命运前，不论财富如何，身价几许，高贵或平庸，似乎都同样的无措。

作者有话说

感恩观看ov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