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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休矣 和铁门发出 ...

  •   夜色如水,更深露重。

      俩人并排坐在居民楼前的台阶上,仰望着头顶浑圆明亮的月亮,连椿挠了挠鼻尖,一张嘴在脸上张张合合好半晌,才挤牙膏似的憋出一句:“我说我不是故意的,你信吗?”她抓耳挠腮地问。
      赵叙一偏头,看向旁边的扶手:“不信。”

      空气归于沉寂,暂无回应,又过几秒。

      连椿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如芒刺在背,苦笑不已:“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赵叙也保持着哦那个刚才如出一辙的姿势:“不信。”

      “我哪知道你……”
      没在家里。

      最后几个试图狡辩的字被堵在嗓子眼里,跟着空气一同咽下去,连椿脸都快被憋成猪肝色了,这下彻底卡了壳。谁让这丫的关门前都不探查下民情的,直接就这样先斩后奏,哪个皇帝爷容得下这样的人?

      只是她这突然沉默,赵叙反而有点不太适应了。
      她刚才嘴里每蹦出一声“不信”,脖子就要往楼梯扶手的方向倒过去一些,三四个回合下来,嘴里虽然依旧不肯给活路,脑袋尖倒是先拨得头筹地碰到了栏杆,金属的凉意丝丝缕缕地往头顶上渗,赵叙思忖一下,佯装无事地坐直了,顺带着斜睨了她一眼,“怎么了?”

      “哎。”连椿嘴里蹦出一串长长的叹息声,甩着脑袋唉声叹气:“人生自古谁无死,早死晚死都得死,真是倒霉起来,喝凉水都塞牙缝。”
      小命休矣诶。

      她刚才绞尽脑汁地想狡辩的台词时,赵叙是死活都不肯看她一眼,更别说好脸色,只一股地往铁栏杆上靠,见她这会儿自顾自地认了栽,反倒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了,兀自沉默着。

      过了片刻,还是赵叙先开了口:“开锁师傅有说多长时间到吗?”她手机和房门钥匙都被锁里面了,那依着这种程度的事故意外来说,实在是给她砍头都不嫌阵仗大的。

      连椿听出来她是有意要给自己个台阶下,眼睛一亮,刚才还低眉搭眼的模样溘然飞逝,一改旧面孔,举着手机看了眼里面的通话记录,默算了下时间,粗略地给了个回答说:“还得二十分钟吧。”连椿解释说:“师傅说他没在这附近,骑车过来还得在耽误一会儿,差不多得这么长时间。”

      亘古不变的星空在头顶上盘桓,连椿两只手撑着地面,把脚面绷紧,两条腿平伸到空中抻直,嘴里打了声爽利的哆嗦,然后又若无其事地坐好了,问:“反正还得等一会儿呢,要不先去我家坐会儿?”

      赵叙脸上挂着无所谓的身上,可嘴里还是轻轻地“嗯”了声,她站起来,拍拍裤子上沾上的灰尘,见连椿盯着她莫名地笑,一口白牙亮的刺眼,表情木然地甩了句“你笑得我有点瘆得慌”。
      下一秒就见连椿边带路,边表情严肃地给嘴唇绷紧成线,对着她胡乱摇头:“现在还渗得慌吗?”

      赵叙眼神飘忽地挪开视线,假装没听清她的口语,脚下却很老实地跟着走。

      连椿没得到想要的答复,给绷紧的嘴唇无罪释放了,在看不见的角落冲着空气做了个鬼脸。
      可因为周围万籁俱静,一举一动的声响都被无声地放大了,没有白日里嘈杂的喧嚷声,孩童奔走时的喊叫声,空无一物,衬得昏暗阴沉的楼梯间里,令人莫名心悸,刚开始只有两道有节奏感的脚步交错着,连椿“闲”字上心头,又一时兴起地给嘴里蓄满了气,轮流给左右腮鼓满后,再顺着嘴角溜出。
      于是又多了道破空声。

      赵叙听着她嘴里这乱七八糟的声响,额角一阵抽搐,刚想说“你这什么臭毛病”,就听一声脆响,如平地惊雷般在二楼里乍起,她一怔愣,下一秒便是足以穿墙的破口大骂声!

      赵叙嘴里的话戛然而止,下意识抬头,见连椿脸上的那两只眼里,同样挂满了错愕和震惊。

      俩人对视,在不堪入耳的骂声中保持着沉默,可都明白这动静是从哪里来的。

      平凡无奇的二居室客厅汇总,程海萍跟一个男人对视而坐,中间横隔了二三米的距离,几乎是相对而立的两角,其中充塞在空气中的强烈警惕和厌恶,更是昭然若揭。程海萍漠视地看着这张脸,六七年没见,比印象中的瘦了不少,也黑了很多,严格意义上已经不像是人了,像茹毛饮血的畜生,那张精瘦的脸上戾气横生。

      “周明,”程海萍挡在卧室的门前,心里勉强找回些安稳,她平淡地讲述着:“四年前,咱俩分居满两年,你既未承担抚养孩子的义务,也没给这个家尽过一份力,我当时就给法院提交了离婚诉讼,你后来也收到了最终的判决书,所以在严格意义上,咱们之间,毫无关系。”

      周明阴沉着脸,浑浊的三角眼如毒蛇般淬着剧毒,其中饱含轻视,厌恶种种……可所有的情绪在扫视室内装潢后,又变成了难以掩饰的贪婪,他在利益熏心和酒气熏肠中突然笑起:“程海萍,想不到你能耐还挺大,我这才走了几年,你就勾引着外面的野男人给你买了房子。”他四顾周围,连连咂舌:“这装修虽然老了点,但是看地段,怎么也算是市中心学区房,应该不便宜吧?”他说到最后,掺着黄色污渍的牙齿臭气熏天。

      程海萍的脸色陡然变了,指着面前的周明言辞俱厉:“放你娘的狗屁!这是我娘家留给我的,周明我告诉你,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想要房子?我呸,别说咱俩现在离婚了,就是没离婚,这房子也没你的份!”
      程海萍脸色难看的很,她这会儿非常后悔,恼怒自己为什么回来的时候没留意被人尾随了,更恼怒自己居然没核实来者的身份,就这么让晓岳给开了门,给了这个畜生可乘之机。

      “好啊。”周明见她态度果决,立刻冷笑道:“那先不说房子的事儿,我问你,我妈死前,在医院苦苦哀求你,说就想见晓岳最后一面,你为什么不带她去!”他每说一个字,就像是从心里抽取一块名为“良知”的石头,抽到最后,那团白日里还能靠着些许理智来遏制的“忿怒”再也不受控制,趋势着浑身的血液上涌。
      周明胳膊上青筋骤起,一抬,毫无预兆地给桌上的杯子扫落在地!

      四五个被洗的干净的玻璃杯从高处轰然坠落,成千上万片碎玻璃在刺耳的破裂声中,带着千钧之力向四周辐射而去!

      周晓岳在身后一声大嚷:“妈!”

      程海萍只觉得脚面隐隐作痛,她不动声色地垂眼看去,果然被划破了好几道血口子,最深的那道已经开始渗着血丝了,可程海萍面上不显,仿佛从未感受到任何疼痛,柔声对身后门板后的晓岳说:“妈没事,你快写作业。”说完,她再度直视着面前这张六七年没见过的面孔,冷笑后,声音毫无起伏:
      “周明,你说这话可真没意思,你老子娘死了,你个做亲儿子的不去瞧他,连下葬的时候都不敢光明正大磕个头,你还说我没带晓岳去瞧她,这话你说着要脸吗?”

      “你闭嘴!”周明额角的青筋条条凸起,像是无数的怪虫趴在他脑袋顶上吮食,常年的酒色,以及陡然从高处跌落的痛苦,已经让他精神不正常了,他整张脸都扭曲畸形,“这他娘的是老子自己的事情!”

      程海萍突然笑了,眼中带着嘲讽:“是啊,那是你的事情。”她轻声重复了好几遍,随后霍然起立,尖声道:“那让不让晓岳去参加你娘的葬礼,也是我一个人的事情!你!你这个人渣!又是凭什么要站在我面前,给自己包装的像是什么身不由己的圣人!周明你告诉我,这又是什么道理?!”

      房内的晓岳啜泣不止,哭声像柄无形的刀子,活生生地在剜她的心。

      程海萍咬着牙关,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死命透出来的,明明那么轻,“我恨啊,周明,我恨啊!”可每个字都是那么的掷地有声:“晓岳刚出生的时候,你嫌弃她是个女孩,一点心都不肯操,半点心思都不花,她三个月,才三个月大的时候,你喝醉酒了在床上抽烟,弹烟灰的时候溅到她身上,她嚎啕大哭啊!你呢?你当时干了什么,你他娘的说你要睡觉!她腿上现在都还留着印子,我心里钻心的疼啊!”

      “还有你娘。”程海萍胸脯绷得像是块不透风的城墙,巴掌拍上去时邦邦作响,她面色铁青,在顶光灯的照耀下眼眶里蓄着泪,细瞧去全是恨,她咬牙切齿道:“晓岳生下来后,我没奶水,你把钱全都给她了,然后自己十几天的不着家,我一个人带着孩子,连买奶粉的钱都没有,周明,周明你告诉我,这又是什么道理!这他娘的又算哪门子的道理!”

      她说的话字字诛心,每个字都从肉里活生生地扎出来,沾着血,透着恨,连噼啪作响的敲门声都镇住了。

      “程阿姨!”赵叙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她急切地拍着门追问:“程阿姨你开下门,我刚才听到你家有东西摔碎了,需要我帮忙吗?程阿姨……”

      程海萍深呼吸一口,抬头凝视着刺眼的白灯,伸手用指尖揩了揩眼角,语速飞快地下了最后通牒:“周明,你当年不是信誓旦旦的说,赚不到大钱绝对不回家吗?行,你爱去哪里去哪里,我也不需要你来尽什么义务,我就一句话,你从此以后不许来见晓岳,不然我跟你拼命。”最后几个字似乎是从牙关里泄出来的。
      程海萍说完后,没等回答就转身朝大门走去,门口聚集的人已经很多了。

      ——程阿姨!
      ——小程啊……
      ——程姐?你能听见吗程姐?

      周明抬起头,脸上凶光毕露,他被程海萍三言两语揭露了恶行,理智就像是悬在悬崖边上的一缕蛛丝,已是危在旦夕,他在想自己来这一遭是要干什么的?哦对,是要复合,他娘的在外乡折腾了这么多年,没搞出半点名堂,好不容易攒点钱想去赌把大的,还被那个陪睡的全给骗走了…… 没了,没了……他人生所有辉煌前程都被掐灭了,可程海萍一番话,连他仅剩的退路也给炸塌了。

      周明悄无声息地站了起来,肩膀颓然地弯曲着,可眼中凶光更甚,一团燃着人血的熊熊烈火在他眼中呼啸,他看着程海萍,看着她的头在空中晃悠着,仿佛每一根头发丝都是无所倚仗的植株,只要拽住了,狠命一拔,就能死,就能让所有不中听的动静全部消失……还没商量好呢,还没说好呢,不许走——于是他也这么做了。

      砰——
      周明突然回神,程海萍软绵绵的身子倒在玄关和客厅的交界处,她额头上大股大股地渗出鲜血,怒目圆睁,一行刺眼的鲜血顺着额头滑落,滑进眼眶,从眼角滴落。

      “吧嗒——”落到地板上。

      “不对,不对,不是这样的……”周明头疼欲裂,他觉得自己不该来之前喝瓶酒,他本来想着喝瓶酒,能壮壮胆,到时候再用点强,她程海萍不屈服也不行,她一个女人,离了男人还能活吗?不是这样子的……
      周明太阳穴里像是被无数根银丝绷紧了,他看着自己颤抖不已的手,脑袋东摇西晃,哆嗦着嘴皮颠三倒四道:“你肯定是装的,肯定是装的,你快给我起来!”他坐下来,拽着程海萍的肩膀死命摇晃,像是穷途末路的野兽在用尽浑身的力气咆哮。

      可这时周晓岳开了门。
      她一眼就看到了额头上渗血的程海萍,突然尖叫:“妈!你怎么了妈!”她目眦尽裂地扑上来,拽着周明不住摇晃的胳膊,像只穷途末路的小兽,上嘴就咬:“你放开我妈,你放开!”

      周明被她拉扯得脚步踉跄,怒火中烧全然按耐不住,嘶吼着“闭嘴”,抬脚便朝她胸口踹去。

      周晓岳嘴里一声惨叫,身躯横冲直撞地砸进了玄关,和铁门发出一声闷响,没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休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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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若有有缘的朋友相聚于此,敬邀转至新文一览《碧瓦雕朱甍》 是俺很喜欢的巧取豪夺狗血虐恋文,许久没放飞自我了,写起来就撒不住欢(说出要素时不由得心虚移眼)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