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共枕 心绪便也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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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椿真是有点怕黑的，屋里虽然点了蜡烛，但没有半分活人气息，微弱的烛火光下闪烁着鲜红的红蜡烛，更添几分瘆人味道，连椿喉咙收紧，心脏在胸腔里跳动得邦邦作响，先让赵叙陪着她上楼一趟，等把手机攥到掌心里，才稍微缓了一口气。
俩人随即下楼。
赵叙在程阿姨家的房门上敲了好几下，边拍边喊：“程阿姨，晓岳？你们在家吗？”
可门内却始终沉寂，没有脚步挪动声，仿佛无人。
连椿寸步不离地跟在赵叙身后，小声地说：“程阿姨是不是不在家啊？”
“不应该，”赵叙说着，就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从通讯录里找到程阿姨的联系方式，“晓岳的学校就在附近，程阿姨上班不好请假，但晓岳放学后应该直接就回来了。”说着就拨通了电话，可手机在几声乏味的“嘟嘟”声后，就开始由机械女音毫无感情地播报：“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
俩人对视一眼，纷纷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不知所措的意思。
楼梯间不比房内，连扇狭小的窗户都没有，平常全靠头顶微弱的声控灯照明，这会儿断了电，彻底算是黑灯瞎火里摸耗子了，上个楼梯得打着灯光照上半晌，才敢谨慎地抬腿。
赵叙深呼吸了一下，迟疑道：“要不我们先回去，过一会儿我再给程阿姨打通电话试试……”
岂料话音未完全落地，室内却突然传出了动静。
先是门被拍到门框上的响亮声，潦草慌乱的脚步声如影随形，直响到门口，一道怯懦的孩童声在门口轻轻响起：“小叙姐？是你吗？”
“是我，”赵叙急忙应道：“我来给你们送点东西，家里就你一个人吗？”
“我妈出去了，还没回来呢。”周晓岳推开门，半大点个孩子在黑暗中，脸色被骇得发白，她嘴唇哆嗦了一下，颤声问：“小叙姐，我能去你家呆会儿吗，我刚才在跟我妈妈打电话，可是手机快没电了。”
赵叙毫不犹豫：“好，先去我那里呆会儿，别怕。”
带晓岳回到家，赵叙先给她倒了杯热水，幸亏她停电前刚烧了一壶，就在水壶里晾着，随后又默默地把蜡烛的数量增加了两根，默默看着沉默不语的晓岳，想她到底是小孩子，平常心里埋的事情再多，再像个闷声不响的大人，说到底还没长大。
会怕黑，怕人的恶语相向，怕不知如何是好的未来……
“你妈妈还在上班没回来吗？”赵叙又陆续倒了两杯水，坐在点燃着蜡烛的客厅的桌前，把桌上刚才还摊开着的试卷全部拢成一摞，收了起来，堆在靠墙的角落里，万一蜡烛的火星子落上去，再给房子烧着，别说当猪肉了，就是当牛肉当驴肉，给她大卸八块全卖了，都赔不起。
周晓岳抱着膝盖缩在沙发深处，头颅垂得低低的，脸上的表情被额前的头发挡住，让人不大能看清楚，她低着声音，几个字含糊不清：“奶奶生病了。”
赵叙没听真切，歪过脑袋，下意识接了句“什么”，但周晓岳紧紧抿着唇。
俩重要人士都沉默了，连椿的视线在俩人身上流转数个回合，看看这，看看那，再看看这，再看看那……刚想极尽本能地开个玩笑，问“怎么都安静了”，可脑袋里像有什么东西要呼之欲出，周晓岳前段时间跟她说过的话，从蛛网中挣扎出了一只翅膀。
于是那句下意识就要脱口而出的话被喝住了。
几秒钟后，连椿佯装随意地走过去，拍了拍赵叙手背，在她眼神看过来后，手虚搭在嘴边，跟她咬着耳朵窃窃私语了几句，刹那间，赵叙脸上的神色俱是变了，褪去平日里惯有的云淡风轻，担忧、不安……各种复杂的情绪都在她眼底蠢蠢欲动，几欲破壳而出。
“晓……”赵叙嘴唇动着，刚发出个微弱的音节，连椿的手猝不及防地搭了上来。
赵叙脖颈侧过去。
连椿看着她，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与此同时，搭在她肩膀上的手也动了，两根指头带着宽慰的意思不动声色地敲击了两下，嘴里跟她比了个口型：
“等等——”
嗡嗡——
像是为了响应她刚才的那句短话，赵叙的手机贴着桌面突然震动起来，屏幕蓦地亮起。
是程阿姨！
连椿看了眼上面显示着的备注，不动声色地跟赵叙对视一眼，顺势坐到了她座椅对面的位子上。
赵叙看着她微微点头，伸手接通，极尽平常地喊了声：“程阿姨。”
周晓岳的目光霎时被吸引了，她原本深埋在臂弯里的脑袋动了，直直地看着赵叙手中的手机，眼神中满含渴求，像是一只冰天雪地被丢到野外的幼猫，隔着玻璃窗，对里面赖以生存的水源、食物、温暖，发出了期待和盼望，希望能从好心人嘴里听到关于自己去留的安排。
她想听一个解释，关于从小到大所有事情的解释，家庭的，父亲的……那些从未停歇过的风言风语的。
“嗯嗯……好，没事的没事的，小事情而已，不用不用……好，那我今晚就让晓岳先在我这里住一晚……嗯嗯，好，拜拜……”
可是电话挂了。
晓岳眼睁睁地看着电话挂了，直到最后一刻，都没从电话里听到自己想听的话。
她紧紧地咬着上嘴唇。
赵叙望着再度黑下去的屏幕，下意识想跟连椿对视一眼，事情来的猝不及防，又很棘手，她潜意识想给自己找个阵营相同的盟友，她看过去，只见连椿闪着一双充满探究与好奇的双眼，朝她眨了两下，赵叙心底霎时有了一层兜底的网，略微一思忖，尝试着开口说：“晓岳……”
可刚说出一句话，晓岳苦苦忍耐已久的心就再也煎熬不住了。
她突然放声痛哭起来，哭的撕心裂肺，不知如何是好。
赵叙始料未及，几乎是在她出声的瞬间便猝然站起，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攥紧又松开。
连椿同样不知所措。
还是赵叙先回过神来了，她走过去轻抚着晓岳的脑袋，手搭在后背上有节奏的轻拍着，轻声抚慰：“怎么了？怎么突然哭了……”
连椿照样紧随其后：“是有谁欺负你了吗？别哭别哭，一会儿眼睛该肿了……”
周晓岳睁开泪眼朦胧的眼，还是不住地有大颗的眼泪夺眶而出，她眼底像是有一汪永不干涸的深井，嗓音哆嗦着问，“小叙姐，为什么我妈妈从来不肯跟我讲……”
赵叙拍她后背的手略有停顿，很安静地听。
周晓岳哽咽不止：“小时候，经常有同学喊我是野种，说我没有爸爸，说他跟外面别的女人跑了，我一直都不相信，每次我告诉妈妈，她都我说是没有的事儿，让我不要瞎想，说我爸爸只是在外面打工，可是……可是，奶奶生病了，妈妈不让我去医院，也不让我去看奶奶，她打电话的时候我偷听到了……妈妈说我们不欠什么……小叙姐，事情到底是怎么样的啊……”
赵叙不声不吭，因为别人家的家事是不容外人置喙的，况且，她要真能知道如何妥善处理，也就好了……
周晓岳隔着眼前朦胧的泪雾，感觉那颗从很多年前就在心底横亘着的巨石，终于还是沉甸甸地砸了下来，她想问为什么，到底又发生了什么，可是周围的人众说纷纭，每个人都拿着固执己见地遵循着自己的想法，守在彼岸上，嘴里还要义正辞严地告诉她：
——你不要想那些。
——专心做你该做的事情。
——学习，当务之急是要出成绩。
时至今日，她还是没听到有人正式告诉她，事实是什么。
周晓岳哭的时间太长，自己力竭了，她瘦弱的身躯靠在沙发抱枕上，时不时打着哭嗝抽搐两下，巴掌大的小脸上血色全无。
赵叙趁着她安静下来的片刻功夫，让连椿帮忙盯着，自己去把卧室内空着的另一张小床收拾好了，铺上前两天刚洗晒过后的床单、被褥，随后把人劝到床上，轻轻地拍着后背，慢慢劝睡了。
连椿提着的心里终于松了口气，她走过去，轻声细语道：“吓死我了，我还没哄过小孩子呢，还真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
赵叙用毛巾沾着水壶里温掉的热水，给晓岳擦拭完脸，出去前还小心翼翼地摸了下她的额头——小孩子哭的时间太长，一个没看着，可能就发烧了。
“事情在心里憋的久了，多少有点不舒服，哭出来就好了。”赵叙说着，给卧室门虚掩了，缓步移到客厅，她往哪里走一步，身后连椿就紧随其后地迈出一步。
赵叙目不转睛地忙着手中的活计，就听她凭空叹了口气，学蚊子似的小声絮叨：“……你还怪有耐心的，我在家里排最小，最大的哥哥姐姐们都已经开始上班了，也不知道我小的时候耍脾气，她们是不是跟你一样好脾气地哄我。”
“会吧，”赵叙把拧干的毛巾搭到晾衣架上，漫不经心道：“你性格能被养的这么好，说明你哥哥姐姐一定很疼你。”
连椿嘴里的声音霎时止住，觉得脸有点发烫。
外面依旧狂风大作的，没个停歇的时候，这会儿又断了供电，平常的生活节奏全被打乱了，赵叙把桌角处垒着的试卷胡乱塞进书包里，握着蜡烛底座一掰，从桌上挪下来。
连椿眨巴着眼，还是如履随行地跟在一旁。
可眼看赵叙把那几根蜡烛如法炮制，固定在了卧室远离床铺的空地上，随后就这么在床边坐下，连椿终于憋不住了。
“要不，我先回去吧，你也早点休息……”
“你……”话还没说完，赵叙轻轻地喊了一声，把她的脚步摁在了原地。
“要不，你今晚也在这里睡吧。”
连椿觉得停了电，自己耳朵似乎也不太好使了。
她难以置信地“啊”了声。
赵叙嘴里的话停顿了一下，怕她心有顾忌，还额外补充了一句：“我半夜睡觉不乱动的。”
连椿瞪大眼睛，声音平静：“噢”。
心想：想不到你心眼还挺细。
能穿针。
连椿简单洗漱后，来到床边，听着洗漱间里传来的水声踱了几个步子，扭捏了一会儿后才屏气凝神，一鼓作气躺了上去。长到这么大，她还没跟别人同床共枕过，很有些紧张，连手脚怎么摆都忘了，一会儿仰面朝上，一会儿侧躺，没几分钟就换了八百个姿势。
洗漱间内的水流声停歇了，赵叙洗漱完，在床外侧躺了下去。
她靠近时能闻到一股清凉的薄荷牙膏味，在空气中随地滋生，激得人脑中一荡，刚才还很宽敞的床位，霎时间变得狭窄起来，好像连室内通风都不好了，喘口气都顶费劲的样子。
连椿胸腔里如鸣擂鼓，彻底忘记怎么呼吸，小心翼翼地往外吐着空气。
好在赵叙没关注到她的反常，她是个话顶少的人，睡相也很安稳，保持着刚躺上床时的姿势，没一会儿便睡熟了，耳畔边便只剩下逐渐绵长规律的呼吸声。
连椿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侧过身子，面对着白墙，手搭在身前，正巧摸到床垫边缘处笔直突兀的锁边，手攥着那条锁边来回摩挲了好一会儿，才感觉到刚才的不自然逐渐舒缓了。
她盯着虚无的黑暗发了会儿呆，竟也莫名觉得困了，打了个哈欠，闭上眼，心绪便也做了浪迹天涯的侠客。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共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