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噤声》锋镝

22、纸条 当个哄骗皇

　　校园内的风言风语约莫着跟春日的柳絮似的，在空中悬浮段时日，过了节气，也就消散得差不多了。

　　高考结束，学校从考点状态解除，赵叙又出现在了教室。

　　连椿虽然去人家里晃悠了一趟，可完全没套出任何有用的信息，空着脑袋去了，又空着脑袋回。
　　家里出了什么事？具体又是因为哪些原因？心里怎么想的？这些问题说起来还是一问三不知，连椿心中顿时挫败得紧，原指望能靠着这场闹剧给俩人的关系推波助澜，但照眼下的局面来看，大抵得无波无澜地持续到世界毁灭了。

　　在挫折面前保持平静，是毕生功课，但接受，好像也就一瞬间的事情。
　　连椿已经平心静气了，怎料柳暗花明，事情突然有了转机。

　　那天周末，她照例外出填饱了肚子，回来时拎了两份果切，路过楼梯拐角，习惯性地去敲三楼的门，手刚抬起来，没敲下去，看到点别的。
　　门是紧锁着的，但是上面用胶带粘了张纸。

　　说来惭愧，连椿跟赵叙从认识到现在，联系方式都是前几天刚存的，微信界面上的聊天内容短小精悍，连下翻都不需要，一页就能一览无余，开头是好友添加时的介绍，被连椿霸气侧漏地填了句“我，连椿，快通过”，轮到末尾那条“我到家了”，言语才稍显婉转含蓄。

　　相比较于赵叙的话，连椿见得最多的，应该算是她的字，试卷上的、习题册上的……
　　赵叙的字迹很好认，工整，娟秀，高中时期，因为作业量或心态的种种原因，大家都默契而又无师自通地写起了连笔字，写字笔落到纸上，能连绵不绝地拖出二里地，只有到一行末尾的时候才肯抬起手腕，在这股浪潮中，赵叙还固执己见地保持着原有的写法，坚定地认为只有把每个字都横平竖直地写出来，才能让人看懂。
　　半点不懂变通。

　　字迹好认，纸条上的内容更是好懂。
　　“我去给晓岳补课，五点结束。”

　　连椿不自觉地跟着读了一遍，目光刚落到最后的那个句号上——她连写小纸条都没漏掉标点。

　　“什么啊，”连椿觉得胸腔里跳动的东西一软，一种甜蜜的负担如重千钧地坠着，正巧抵消了她前两天的闷闷不乐，她把纸条翻了个个儿，确保没遗漏其他的内容，随即用一种微妙的语气抱怨道：“我醋劲儿有那么大吗，又不是男女朋友来查岗的，还留个纸条，怪模怪样的。”

　　嘴上说得不留情面，握纸条的手还是很小心翼翼的。
　　她把那截多出来的胶带，沿着纸张的边缘一折，严丝合缝地贴到了背面，然后拎着一张半路蹦出来的纸条，心中颇为得意地回家去了。

　　两个小时后她再去敲门，这次开了。

　　果切放两个小时就不新鲜了，连椿卡着时间，临近五点时特地下楼一趟，去了居民街尽头，市主路上那家新开张的点心铺。连椿手里拎了一大袋东西，等门开了，不管三七二十一，趁赵叙不备，攥着她的手腕就把那袋东西塞过去。

　　赵叙被她的举动搞懵了，手要松，好像攥的是毒蛇，失声大喊：“你干嘛！”

　　连椿呲牙，铁钳似的锢着她的手不让松，嘴里蹦出句很荒唐的台词：“我钱多得烧的慌，快，江湖救急帮个忙。”

　　江湖救急救到花钱上去了，但凡让刘满听见，知道自己整日说的口干舌燥，装孙子供祖宗似的跟客户打交道，费尽心机赚回家的钞票，倒给亲闺女养成了销金窟具像化，一整个不知人间疾苦为何物，得气的吹胡子瞪眼，二话不说，先抽她丫的一顿再说。

　　她话说的过于顺溜，基本不过脑袋，话都钻进别人耳朵深处了，才醒悟过来自己“不大似人”，但泼出去水说出去的话，没有后悔的余地，见赵叙被她说的目瞪口呆，把那点若有似无的后悔尽数撇开，索性把东西胡乱塞好了，心一横，趁乱给事情盖章拍板。
　　满嘴胡言乱语道：“这可是我拿命换来的，你要是不吃，指不定哪天我就白死了。”

　　赵叙：“……”
　　赵叙本就被说的心里七上八下，被话一激，脸色大变，手劲儿又松了。

　　“诶，你别松手啊！差点掉地上……”一阵慷慨激昂的喊声从三楼门缝溜出。
　　“不死不死！我半死不活的总行了吧……”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这话说的太不像样子，没过几天，还真“半死不活”了一遭。

　　自从连椿领到赵叙贴在门口的告知条一张后，宛如打开了新天地，每次路过都得格外留意地瞟上两眼，心中渐渐多了个隐秘的期盼——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凑够五十六张，到时候她就把厚厚的一摞纸裱订成册，收藏册往桌上一拍，大唱“五十六个民族”……这想法过于猎奇，她没好意思说，只好继续暗戳戳地留意门口的动静。

　　而赵叙那辅导的活计毕竟是个兼职，不是全身心地投入其中的，基本上就周六日才有机会给她留张类似纸条，连椿跟雨季过后捡蘑菇的小姑娘似的，拎着一只空荡荡的书包，来回徘徊地惦记了一整个星期，可手中存货数量完全不见涨。
　　这厮眼看“靠天吃饭”不大能过上富裕日子，干脆改行自新，走上了“自食其力”的勤劳路线——上课塞小纸条。

　　每到正午临近放学，她就挑拣出一张完好无损的草稿纸，郑重其事地在纸上写下“1001个世界有待探索之谜”，就连话术也几近相同：

　　一会儿中午去哪吃饭？

　　明天中午要不要出去吃？

　　玉皇大帝如来佛啊，你去食堂吃饭是有指标吗，每个月少吃一顿就要扣钱不成？

　　赵叙品学兼优，清风亮节，任凭敌方是如何连哄带骗，死活不吃“糖衣炮弹”，偶尔收受些不成敬意的小礼物，平常依旧是雷打不动地去吃食堂，除了早饭是在上学路上顺手买的两个包子，午餐晚饭都靠那每月的三百补助来维持花销。

　　连椿连塞了三天小纸条，都没得到对方一个“好”字，心中五味杂陈，很不是个滋味，那天中午破天荒地没出去，而是纡尊降贵地陪吃了一顿食堂，想知道那到底有什么难以忘怀的，而至于各种味道么，也实在一言难尽……食堂大爷似乎家中经营着售卖淀粉的营生，只要是肉，先丢进淀粉里滚上两圈，再丢到油锅里去，一来二去的，一口糖醋里脊咬下去，半点没见荤腥，全是障眼法。

　　连椿给吃的面无人色，问：“这有什么好吃的？还不如跟我出去，中餐西餐结合菜，我又饿不着你。”

　　赵叙把嘴里的饭菜咽下去，只说：“我觉得还行。”

　　饭是半点也吃不下了，连椿把碗往前一推，一胳膊平放，另一手托腮，又问：“你中午回去睡觉吗？还是就在教室里凑合一下？”

　　“在教室吧，”赵叙说：“还得先做套卷子，回去太浪费时间了。”

　　用功刻苦成这样，连睡觉都得掐着秒表，连椿有点累，替她发愁得紧，疲惫之余还试图引诱对方坠入歧途。
　　她循循善诱道：“就一中午而已，你少写一张试卷算不上什么大事，陪我出去再吃一顿呗？”

　　赵叙有点犹豫，目光落在她脸上，迟迟不答，约莫着过了三秒，终于下定决心。
　　“不要。”

　　连椿：“……”
　　行吧，当个哄骗皇帝爷浆酒霍肉、横行无忌的奸臣也不是那么简单的，得分人。

　　她饥肠辘辘，又兼受被知识祸害了数小时的脑袋疲惫辛劳，此刻早就缀在了昏睡的边缘上，匆匆告别了回教室刻苦用功的赵叙，去校门口随便找个快餐店凑合了顿，再回家时，已经一点多了，她捏着钥匙，眯愣着眼作势要开门，岂料，门闪着条细缝。

　　早上出门没阖紧？

　　连椿莫名觉得嗓子里有点干，可又没来得及疑心其他的，手搭在门把手上，轻轻一推，门扉洞开。
　　然后就有些说不出话了。

　　刘满刚办完事儿，连饭都还没来得及吃一口，急得唇干舌燥，刚在屋里搜索了半天，捏着火腿肠吃得正香，就见门在自己眼前霍然洞开，连椿胳膊还在空中伸直，一时间，俩人就这么相顾无言。

　　连椿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手脚无措道：“妈，你怎么来了……”

　　刘满艰难地咽下嘴里的东西，再看看手里的吃食，眼看自己单方面推翻“隐私条款”的事要暴露，果断先发制人：“一天天的，怎么净买些零食之类的垃圾食品来吃？你瞅瞅你那脸，跟五一假期相比圆了一圈，还有，房间里的游戏机是怎么回事？什么时候买的？”

　　“我……”连椿被一连串问题，轰炸的措手不及，手无助地收回来，在脸上虚虚一搭。
　　“我就胖了两斤啊，有那么明显吗？”

　　刘满也咽了口唾沫，只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你看，我就说让你少吃点零食，是不是胖了！”
　　连椿：“……”

作者有话说

感恩观看ov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