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噤声》锋镝

21、何去 “这孩子别

　　县城和市中心来回的公交六点半停车，不过这跟连椿没多大关系。

　　她走之前惦记着白毛流浪狗，还特地去了趟村里的小卖铺，买火腿。

　　赵抒因为上次五一假期吃撑了肚子，还跟老娘作对，暂时被剥夺了零食的享受权，她已经有两个多两个多星期没有品尝到食品添加剂的酸甜苦辣咸滋味，听着连椿说要去趟超市，顿时馋得不得了，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流，被她胡乱一抹擦去了，她操着口甜滋滋的口音叫人：“连椿姐姐，我带你去吧，你不认识路，从这里走过去要拐好几个弯呢。”

　　连椿心中毫无防备，伸手拉她：“好啊，那咱俩一起去。”

　　店是老店，自建房专门最外间那屋，另开了个小门，勉强经营些养家糊口的营生，没有城里那些花里胡哨的装修设计，里面面积不大，堆得东西品类也少，外侧囤积着柴米油盐和脸盆肥皂、牙膏牙刷之类的生活用品，只有最里面的一两个货架上才堆着点零食，还都是些便宜的薯片辣条之类的。

　　连椿从货架上攥了一把火腿肠出来，刚想说“你有没有想吃的”，就见赵抒两只胳膊拘谨地背在身后，才半大点的小姑娘，眼睛却都瞪直了，脸上写着望眼欲穿。

　　连椿禁不住要笑，脑袋里没有来地蹦出句话，“这俩人真是半点不像”，但这囫囵的半句想法刚从不知名的角落冒出来，她又突然笑不动了，神色复杂地瞧着对零食垂涎三尺的赵抒，总也忍不住在想，想这俩人要是同一对亲爹妈生的，该谁的性子跳脱些，赵叙说话能不能正常些……她很快就把这想法抛诸脑后了，走过去，拍拍她圆润的脑袋顶。
　　补全了后半句惯常说的话。

　　“有没有想吃的？姐姐请你。”

　　赵抒一只手还背在身后，嘴里咬着一截大拇指垂涎欲滴，猛听这话眼都亮了，一声高喊：“真的吗？”

　　“真的。”听连椿一迭声应了好几下，赵抒终于信了，她个身高还没人家腿长的矮萝卜头，硬是在货架前庄严肃穆地巡视了三圈，很有领导巡场的气势，再经过再三纠结后才选了包货架最底下的薯片，递到门前的收帐桌上，头低垂，羞赧道：“连椿姐姐，我过年收到的压岁钱还没花完，等回到家我给你，你可不可以告诉我妈妈，说这是你请我吃的。”

　　话只说一半，但是连椿听明白了，她甚至不受控制地想起前段时间的事儿，刘满对她已经是好到开天辟地独一份了，要钱给钱，要妈……还给钱，就这样，她还经常耍些小聪明，试图在皇城底下做些“以物易物”的坏事，因为这股感同身受，她心中难以遏制地涌出股怜爱之情，半俯下身。

　　“一包薯片而已，又费不了几个钱的，不用还，要是还有其他想吃的就一起拿了吧，但是回去后可得听你妈妈的话，一天只能吃一包，不能贪嘴多吃。”
　　赵抒郑重其事地答应：“好！”

　　俩人在吃的方面可谓志同道合，更兼一个嘴馋没钱，一个有钱还好当冤大头，没几分钟就情比金坚了，五分钟后，赵抒的两只胳膊垂着，尽头各挂着只硕大的塑料袋，连着臂长带塑料袋长，堪堪拖地，一笑，牙反出的光比路灯还亮堂。

　　旁边还跟着只白毛流浪狗，每听一声“无名氏”的喊声，两只后腿就腾地站直了，从半空中叼起半截火腿肠。

　　走之前，连椿还跟她商量了件事：
　　“小抒，这几根火腿肠咱俩对半分，你每天放学了帮姐姐喂下无名氏行吗，就直接丢你家门口就行，别去它跟前喂，小心它饿坏了再去扑你。”

　　赵抒正握着一把薯片紧赶慢赶地往嘴塞，听了这话，也顾不上嘴里还在嚼，一挺胸脯直打包票：“没问题！以后晚上我又没吃完的饭，也都喂给……额。”
　　连椿在旁提醒：“无名氏。”

　　“对，无名氏！我每天晚上吃不完的饭也都喂给无名氏！”
　　边说还从嘴里往下掉薯片残渣，被薯片上的调味料沾了一下巴，赵叙忍了半天还是瞧不过去了，从兜里掏出纸巾，一手掐她下颌，跟扫地似的上下左右擦了一圈，刚抹净，旁边柏油马路上就出现两点车灯。

　　光点由小及大，转眼就到了眼前。

　　“你们这地儿还怪难找的，去市里，三个人都走？”

　　“一个一个，就我自己。”连椿迭声应了，开着车门就坐上去，关门时一瞟，赵抒还笔直挺拔地竖在旁边，反倒是赵叙，突然醍醐灌顶地想起什么，翻出口袋。
　　两张红色钞票手掌里跃跃欲试。

　　连椿心头一声“不好”，眼看潇洒半辈子，排场要倒在这时候，她疾言厉色地喝止道：“你手里那钱，赶紧给我收回去！”
　　赵叙愕然，手顿在半空。

　　连椿恨铁不成钢地朝她喊：“人家都是生怕花的多，这么就你闲钱多似的，隔三差五就要往外掏，我都被你塞几次钱了？保底三次啊！让别人知道，我面子还要不要？”

　　赵叙一行字在肚里酝酿了半晌，才结结巴巴要往外倒：“我不……”

　　“你别在这你我他的，我虽然脑子不太行，第几人称还是能分得清的。”再糊弄下去就得顶不住了，连椿挺不耐烦地一挥胳膊，给车窗升上去大半，隔着半扇窗户仍然保持警戒的姿态，言简意赅问：“过几天，你真回去上课吧？”

　　赵叙嘴里不结巴了，改换脑袋，在空气中结结实实地点了点。

　　连椿从前只有“满腔热情不被搭理”的时候，那见过她这么低眉顺眼的时候，心中想笑，被她苦心竭力地憋住了。

　　手掌在空中随意一挥。
　　她说：“走了。”

　　车辆应声而发，直到驶出十米远，连椿憋得肝肠俱断，终于忍不住了。

　　司机师傅正专心致志地盯着路况，听到动静，心里纳闷，后视镜里见她伏着身一个劲儿地狂笑。
　　心想：“这孩子别是被狗挠了，有病吧。”

　　回到家，赵叙洗完澡后都九点多了。
　　院子下午被浇透了水，虽然水渍都渗下去了，但依然由下自上地翻腾着一股舒适的凉气儿，韩丛点了好几盘蚊香，给两张凉席铺在扫净的地面上，又挑了套不用的旧被褥垫上去，说今晚天气好，在院子里吹会风。
　　赵抒趴在垫子上，左边放着零食，手里捣鼓着玩具，睡衣卡到脖子上了都没反应。

　　赵叙走过去，先给她脖子上的睡衣下摆拽下来，又顺手捋了把头发，发现她头发没吹：“过来，把头发吹干了再玩。”

　　赵抒乖巧地“诶”了一声，撅着屁股爬起来，跟着她往屋里走。

　　吹完头发，韩丛也正巧冲完澡，一家三口仰面躺在凉席上，能闻到蚊香在鼻尖不断萦绕的味道，不大呛，但令人昏昏欲睡。

　　“过两天是不是就要高考了？”韩丛毫无征兆地问了句。
　　赵叙枕着胳膊正在犯困，反应要比平常慢上不少，“嗯，后天就开考了。”

　　“明年这个时候，你也差不多该考试了，”韩丛注视着头顶盘桓的星辰，又问：“有想好去哪儿上大学吗？”

　　赵叙像是真困得睁不开眼了，好半晌，才挤出声：“不知道。”
　　她轻声说：“到时候再说吧，说不定能离家近些。”

　　“光离家近有什么好的，我做饭也不怎么样，要是好吃也就算了，好歹是个奔头。”韩丛笑说：“南边就挺好的，富庶，听说那边做生意的人多，机会什么的也多，没想过去看看吗？”

　　赵叙翻了个身，心中莫名抗拒这个问题，隔了好久，还是只轻声说：“不知道。”

　　韩丛的手慢悠悠地搭到她背上，她手掌不宽厚，也不用力，操劳这么多年依旧单薄一片，就连她拍着后背时的力度都一如当年，轻飘飘的，却从后背处直达心底，赵叙叫她拍得心中一晃悠，刚才还固执坚守着的底线突然功亏一篑，她紧绷着嘴，依旧保持沉默。

　　整个院内最大的动静都从赵抒嘴里发出来了，半大点的小姑娘，睡的跟野猪似的，呼噜震天响。

　　在两厢沉默中，韩丛突然轻叹了口气，手依旧轻轻落在她后背，像在哄当年刚接回家的孩子。

　　“有时候吧，街坊邻里的来串门，谁家要是有孩子在外地上学的，就经常说‘诶，孩子会不会不回来了？会不会就在那么个陌生的地方扎根安家，结婚生子了’。”

　　“但是我从来没担心过，我知道你不管去哪里，心里总是惦记着我跟你妹妹的，有这份惦记就够了。”

　　赵叙在黑暗中睁开眼，拍着后背的手一如既往的轻柔、暖和，她凝视着墙角上攀爬着的作物，看见了万物在黑暗中模糊不堪的轮廓，更加昏暗不清，她牵扯着嘴角，想笑，可最后笑得更难看了。

　　高考进行的那几天，考点附近的交通进入了严格管辖状态，没事外出的车辆明显少了，就连校门口的那一整条快餐店都警备起来，住在附近的住户平常能外出凑合一口，这会儿全都整齐规整地缩在家里，隔着窗户去看校内的动静。

　　连椿错峰出行，早早地吃完了午饭，刚走到居民楼门口，发现个小姑娘正蹲在楼前空地上，手里握着截粉笔在地上抹抹画画，一个人在玩跳房子。

　　连椿喊她：“晓岳？怎么自己一个人在玩呀，家里没人做饭吗？”

　　周晓岳满脸警惕地回头，瞧见是她，果断扔下那截即将灰飞烟灭的粉笔，两脚并拢地垂首站着，嘴里咕哝一声。

　　过去拿一个月里，连椿有时候敲赵叙房门敲不开，就转去二楼碰运气，十次里面有八次能逮着人，她每次去的时候都带着正当理由，不是送吃的就是给喝的，一来二去，居然跟程阿姨一家也混出来个脸熟。

　　连椿走过去，见她手臂垂在旁边，几根手指互相捻着，上面沾满了粉笔灰和笔墨，就从口袋里拽出湿巾，给她擦手。

　　一张湿纸巾不够，她去扯第二张，晓岳就乖乖摊着掌心。

　　连椿趁着擦手的间隙，问：“十二点了，怎么没回家吃饭？”
　　周晓岳垂头：“我早上出门忘带钥匙了。”

　　“你妈妈没在家吗？”
　　连椿有点诧异，程阿姨周六日上班会早退半小时，就为了中午回来给晓岳做饭，平常这个时间点早就到家了。

　　“生病了，”周晓岳的声音突然轻得遥不可及。

　　“奶奶快不行了，妈妈不肯让我去医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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