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无名 “说不定它 ...

  •   有人饱尝不幸。
      有人在开蒙时便尝得美满的滋味。

      而在个阳光晴朗的天儿,美满的人拎着东西走在街边,瞧见有俩人迎面走来,本没多大当回事,擦肩而过时,怎料对方突然扑倒在地,手上动作迅雷不及掩耳,紧攥着你的裤腿就仰天咆哮大喊:
      “孩子啊,我们才是你的亲爹娘!”

      那一刻,不管前半生过得幸与不幸,喜或不喜,都很像一场令人昏厥的闹剧。

      不过这对赵叙并不具有恐吓性。

      她幼时饱尝过饥饿和毒打的感受,深刻地记得那些当哑巴的、当猫儿狗的记忆。
      只在完好无损地被韩丛从福利院接走后,才缓慢地体会到做人的滋味。

      那年赵骏去世,家里唯一的生计来源断了,韩丛一个没工作又没生存经验的女人,况且还怀着孕,那段时间很是有不少人打着探望的招牌,来探口风。

      开口首句往往是唏嘘感慨,“命苦啊,男人就这么没了。”聊复尔耳。
      紧随其后便是:“以后怎么办,要改嫁吗?”
      若两重问题都没得意料中的答复,就要掀起伪善的面孔,一瞥高傲自大的目光,摊着光明正大的阵势来窃窃私语:“亲生孩子么,十月怀胎的,留就留着吧,但这个半道捡来的拖油瓶有什么用?”

      可惜韩丛一个也没如他们所愿,她礼貌开口,一一谢绝了好意,就像那群人背地里搬弄嘴皮子功夫时说的,“怕不是哭傻了”似的,亲力亲为,又含辛茹苦地给她拉扯长大。

      但凡胸腔里、肋骨围拢中跳着的那东西叫做心的,别管是“熊心豹子胆”的心,还是“心狠手辣”的心,即使是靠心脏起搏器勉强撑着的,都没可能不动容。

      赵叙那时候曾下定过决心,等以后毕业留在外地,即使讨生活再苦再难,领导上司再刻薄自傲难为人,生活苦得像是兑着酱油和陈醋往下咽,让她半辈子都得受人差遣和搓磨,苦不堪言,她也不可能让韩丛因为生计,因为钱,再去受半点苦,再回这样的一个地方。

      而她每每下定这样的决心时,也会想起挨打时被人严丝合缝地搂在怀里,听着上方那么轻声哼唱着的童谣。那是,她也会想,会不会也曾有人惦记过她,爱过她?她毕竟不是什么风餐露宿,被人踹着就能空长到四岁的野石头。

      她就这么凭着对未来的决心,对逝去光阴的幻想,周而复始地给自己挣着前程,想把两条绳子都攥紧……而就在她还在跟命运争取几年的缓冲期时,有条绳子就这么断在了那段令她肝肠寸断的话里。

      未曾谋面过的弟弟,还有——“我也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无非是觉得她这会儿成绩好,将来能出人头地,但你们有没有想过,高中、大学的费用你们能承担的起吗?难道让她现在辍学跟着你们回去?你们要是真心为了她好……就等她大学毕业吧,到时候我不会强迫她的。”

      韩丛为心甘情愿掏出去的三万块钱……

      于是旧记忆时隔这么多年再翻开,还是那副鬼样子,那些旧衣袍,昔日的华冠,仍然沾血带土的。
      精怪也没得修成人形。

      窗外柿子树上的绿叶在暖风中肆意摇曳,全被赵叙收在眼中。

      她不开口,连椿也就紧绷着嘴坐在位子上,试图跟她组成一对儿静默的石像,可惜连椿耐心有限,况且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沉默了一两分钟就捱不住了。
      她有点发愁,甚至还在遗憾:也不知道下辈子投胎能不能当个蛔虫。

      而在她挠着额角,惆怅又疑惑,宛如刚修得人行、但未脱猴性的花果山野猴时,场外救助来了。

      房间门突然被人从外叩响,两秒沉寂后,默认得到了答复才握着门把手拧开,合页发出“吱扭”一声酸叫,赵叙回神,轻声细语地喊了声“妈”。

      “我来给你们送点水果,”韩丛应了赵叙的那声喊,把一盘切好的西瓜递到连椿手里,瞧着她笑:“现在的小姑娘长得真漂亮,跟我们那会儿可不一样,你看这大眼睛,还水汪汪的。”

      连椿手里捧着个托盘,没办法腾出手来挠头,就空张着几颗大牙在傻乐,好不容易回过神来让座时,就发现赵叙已经不假思索地空出来自己刚才的位置。

      刚回弹下去的凹坑又落下去,俩人肩膀紧紧地贴着。

      当家长的跟孩子的朋友见面,话里话外无非那几句台词:成绩如何?俩人关系好吗?平常少凑一起玩闹,多督促着学习,韩丛也不免落俗地问了个来回,就自觉腾出来空间,挪到外间的客厅去看电视了。

      被她这么一打岔,刚才进行不下去的话题彻底被盖死了棺材板,连椿低着脑袋,无所事事地啃完两块西瓜,一抹嘴,问:“你家里有什么好玩的吗?玩具也行。”

      赵叙丢过来个东西,她两手一接,翻过来细瞧,好无语,是那种小时候玩的接橡胶圈的游戏机。
      谁还留着这玩意儿?

      她给面子地象征性地玩了几分钟,可惜每次都差最后一个橡胶圈,有点玩不动了,刚想开口跟赵叙再琢磨点别的话题,一抬头就见她从床边已经挪到了靠窗的书桌前,脸上的两条眉毛惊恐地挑起:“你就这么把我晾这儿了?”

      赵叙同样疑惑:“你不是正玩着吗?”

      “这也能叫玩?”连椿试图用眼神发射谴责,可惜俩人脑电波迥异,接收不到电台信号,最后妥协地摆手认栽了:“诶,行吧行吧,你接着写你的,我自己找点东西玩吧。”
      赵叙点头给予认可,接着忙“正业”了。

      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好大,连椿孤独而又惆怅地啃完了半盘西瓜,拿着纸巾一抹嘴,就这么毫无负担地掏起了手机,很不务正业地看起了电视剧。

      可是电视剧也不怎么样,剧情以极其缓慢且毫无激情的方式推进着,连椿刚开始还能眯着眼,看里面角色的一举一动,再一阖眼,就只记得空调外机运作时机械而又固定的嗡响了。

      时光不知道在无知觉中流淌多久,直到院外突起一声犬吠,连椿周身一震,才慢腾腾地醒了。

      她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发现赵叙没在房间里,刚想坐起来,就感觉到一股尖锐的酸痛从脖颈处传来——她歪着脑袋在藤椅上靠了太久,有点落枕。

      连椿一张脸上痛不欲生,心想最近可真是倒霉透顶,揉着脖子捏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院中有水流的声响,她干脆扶着一截重伤的脖子,以平均每两步就得踉跄一下的艰险,跌跌撞撞地往外走。

      辰光大概已是五六点钟的样子了,日暮西斜,阳光已瞧不出来。

      赵叙两只裤腿都挽到膝盖处,踩着拖鞋,攥着一截水管给不大的院子浇了个透。
      她听见身后哆哆嗦嗦的脚步声,后头看清了,愣了一愣:“你怎么这个姿势?”

      连椿揉着脖子,愁眉苦脸地接话:“睡太久了,脖子有点僵,我缓一缓。”
      赵叙:“我给你找贴膏药?”

      连椿一摆手:“不用,我老给自己睡成这样,揉一揉就好了。”

      她手里揉着脖子,踱着步子下了房前的那两节台阶,被水浇透的院子深处渗出一股凉气儿。
      赵叙把用完的水管卷成圈,拎着塞到了院角的空地上,她拿着水瓢从水缸里接了捧水,给刚才蹭到小腿上的泥点冲净,低头跺着脚,边甩水珠边把挽上去的裤脚给跺下去,朝远门的方向走了几步,扭头一看,连椿还扶着脑袋站在原地,脸上写满了不接和疑惑。

      她脚步停住,问:“我得去门口接人,你要一起吗?”

      连椿“啊”了一声,腿比嘴更快地做出反应,“走走走,一起!”等蹲在门口的石墩上托着腮时才反应过来,一扭头:“咱们在接谁啊?”

      赵叙靠在旁边的墙上,一只手背过去反抓住另一只臂弯,视线眺望远处:“我妹妹,她五点版放学,差不多六点多就能坐校车到家。”

      连椿下意识想说“你竟然还有妹妹”,临到嘴边了,突然想起自己是来干嘛的,说这话纯属找打,可嘴巴已经张起来了,不能空“嘴”一趟的,下颌抵在掌心里动了动,于是两条牙相互碰撞了几个来回,很是给空气啃了两口。

      她举止像狗,没一会儿还真招来只白毛流浪狗!

      狗威风凛凛地蹲在旁边,见她张着嘴巴发出“丁玲咣啷”的碰撞声,以为有饭,伸着湿漉漉的鼻子去嗅,结果发现她是在“空口白牙”地招摇撞骗!
      从嘴里挤出几声嘤嘤的细叫。

      连椿被狗逗得要笑,伸手去搔它的脑袋,听它喉咙里发出的“呼噜噜”声响,边挠边乐,“这狗馋死了,还凑我嘴边闻肉味呢,有名字吗?”

      “附近的流浪狗,没名字。”

      “噢。无名氏啊!”

      过了两分钟,连椿对着满手的油花和灰尘感慨:“狗虽好,可惜我这会儿还没办法养,也不知道它能活几年。”

      “不知道,”赵叙目不转睛,可话出口后隔了两秒间隙,又补上一句:“不过,说不定它想着再见你一眼,能多活两年的。”

      连椿听了这话兴致冲冲,对狗是越瞧越喜欢,嘴里一个劲儿地念叨,“等一会儿接到人了,我去给你买火腿肠,咱们买十根,今晚吃个饱。”
      不知道是不是被她语调里的兴奋传染了,狗也活龙活虎地站起来,冲她“汪”了两嗓。

      赵叙背着身子,听着这俩物种不同语言地一顿瞎聊,还聊得有来有回,不自觉地想笑,弧度还未进行到尾,某物种回归了正常语言,用再平常不过的声音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学校?”

      视线尽头的地平线处出现的变动,有一点在轻微地颤动着,缓慢但坚定地前行。

      赵叙注视着它,顿了顿,说:“学校现在不是被征用考点了吗,等高考完,我就回去。”

      “好啊,”连椿已经开始教狗学握手了,她突然絮絮叨叨地开了口:“我前两天买了两包水果干,还挺好吃的,等你回来了分你尝尝,噢还有,你是不知道你请假的这几天啊,我那简直是城门大开,连个挡视线的人都没有,我小姨还跟到更年期了一样,每节课都得拿我来杀鸡儆猴,你再不回来,这日子苦得要过不下去了……”

      赵叙还保持着那极目远眺的动作,视线中的那一点更近了,已经能看出校车的明黄色轮廓。

      夜色将至,天色欲晚。

      她在即将实现的期待里,还有仿佛永不止境的念叨中,没说话,像是一尊僵滞的雕像,等到校车渐行渐近,才给了点微弱的回应。

      “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无名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若有有缘的朋友相聚于此,敬邀转至新文一览《碧瓦雕朱甍》是俺很喜欢的巧取豪夺狗血虐恋文(说出要素时不由得心虚移眼)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