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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作孽 缩着脑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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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遭要找熟人,姓谭名啸,是刘满亲舅舅家的闺女。
世人常说外甥女肖舅,又常说亲闺女像爹,反正在这不知真假的谬传言论下,谭啸跟这位年长近二十岁的表姐有着惊人的相似。
六七岁的小姑娘都爱扎着头发穿裙子,她偏要剃个半扎长的寸头,穿着老头汗衫跟短裤,再长大一点,又浑身闲得不舒坦,逮麻雀、捉知了、爬树望远……然后手一滑腿一抖,喜提修养百天,只是卧床的时候无以消遣,只好跟电视大眼瞪小眼,最终成功在当时风靡全国的□□港片的影响下,对谭老爹说:
“爸,我觉得纹身也蛮帅的。”
谭老爹是个窝囊废,一辈子守着菜园和果园过活,打小就不知道“心眼”俩字是怎样的横撇笔画,这眼看着自己老实巴交一辈子,就要养出个土匪闺女,迅雷般冲到祖坟上以头抢地:
“爹啊!咱家眼瞅着要挨枪子啊!”
可惜谭家列祖列宗没收到元宝和香火,不肯全身心地办事,只勉为其难地给远在千里之外的谭老娘托了个梦,要她自行约束。
老太太当时还不老,但已有了老古董的潜质。
眼看自己外出务工三两年,家里横遭变故,当即丢下饭碗回家清理门户,拎着皮带抽,握着衣架打。
在武装教育下,谭啸就跟和尚还俗似的终止了自己的轻狂时代,随后直溜笔挺地度过了青春期,最后四平八稳地考取了师范类大学,成为光荣的人民教师。
连椿略微回忆完此人的丰功伟绩,心里一阵唏嘘,觉得俩人实乃一丘之貉,刘满居然肯放心?
事实确是如此,谭啸此人不愧是年少“自学成才”,虽然在棍棒教育下勉强老实了几年,但所谓狗改不了吃屎,她口袋内刚揣进自食其力的第一桶金,便忽觉自己生出了“天地浩大,任我遨游”的勇气和雄心,几乎是立刻蜕变为猴。
而此刻,这只猴正窝在办公室的椅子中,醉心于课外读物中的山盟海誓,几乎是门把手拧动的瞬间,抽屉被迅速拉开,几册子刚被没收的闲书盖着两张试卷,齐刷刷飞入洞口,还未待停稳,一只手在外竭力一推。
谭啸熟练地毁尸灭迹完,火速换上一副热情殷切的表情,起身,一声“张主任”几欲脱口。
就见门口站着熟悉的人影。
“赵叙?吓死我了,你这脚步声都没有的,我还以为又是老秃驴来了……你是来交证件的吧?”谭啸如蒙大赦,她抚着胸口,刚才还狂跳不止的心脏终于安稳了些,可这时,眼神一瞥,只见门口又探进来个脑袋。
连椿扒着门框朝内张望,一时间不太确定是否找对了地方,视线缓缓下落……
下一秒,缩着脑袋的王八和眯着眼睛的绿豆狭路相逢,电光石火间,相顾无言后,爆发出惊天动地的震荡。
连椿猛跨上前:“小姨!”
谭啸一时头晕目眩,张口就问:“连椿?你是活的还是死的?”
连椿跟她两三年没见,感动得泪眼模糊:“小姨,你都上两年班了,怎么说话还是一惊一乍的,还能升职吗?”
谭啸:“……”
赵叙站在一旁,递出来的证件卡死在半空,在互诉衷肠的俩人的衬托下,刚才还严丝合缝的表情如同遭了雷劈,露出道缝隙,隐约掺了点措手不及的惊愕。
不过很可惜,俩人的促膝长谈没维持过两分钟。
谭啸的社会身份一迭代,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霸道,于是俩人无语凝噎的泪眼尚未干透,话头一碰,发现剥去久别重逢的外衣,里面依旧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谭啸气急败坏,单方面宣布师生关系无法和谐,一巴掌给她掀远了。
连椿讷讷:“诶,这么说两句就翻脸了?”
谭啸一阵冷笑,指着墙角:“看见你就糟心。”
连椿失了圣心,心有唏嘘地靠着天牢似的门板,和角落的绿植促膝长谈,她愣神的功夫,赵叙已经上前填完了申请表。
也不知道是被连椿那句“小姨”给骇到了还是如何,她拉开办公室门的时候,不露痕迹地朝连椿身上瞥了一眼,眼里带着难以形容的复杂,下一秒,跟躲避豺狼虎豹似的,步履匆匆地走了。
连椿错过了她那一眼,听到动静回神时,只能捕捉到一抹匆匆离去的身影。
她其实还挺依依不舍的,觉得相逢即是缘,况且作为入校后第一个搭上话的人,实在有几分纪念意义。可人已经出了门,丝毫不带回头地走了,半点尊荣都不留她扼腕叹息的,只好颇为遗憾地看着远去的身影,再回头,谭啸正面无表情地站在身后。
“……”
连椿张了张嘴,开口便说:“大王,我是不远千里前来投奔您的,您不能杀生。”
“滚犊子!”谭啸拧着眉毛,果断露出青面獠牙:“你妈跟我说你是因为打架斗殴才转校的,想不到啊,几年不见,真长本事了,竟敢走歪路!”
连椿两手挡在身前,毫不迟疑:“我错了!”
“错了?”谭啸依旧冷笑,“怎么着,再惹事就滚回去?”
“那估计不太行?”连椿字正腔圆道:“我妈说要真有那么一天,就把我扫地出门,到时候住桥洞睡大街,爱去哪去哪,等他百年以后,眼一闭腿一蹬,遗产全捐给福利院,一毛都不给我留……”
谭啸:“……”
她神色复杂,一只手挡在面前,勉强止住连椿的胡言乱语,在对方噤若寒蝉的模样中闭上眼,心想这孩子是要多淘就有多淘,还没开始,谭啸就觉得自己教书育人的伟大理想先行崩殂了一半。
她心中长叹不已,无力地挥了挥手,又问:“算了,跟你没话可说,你这会儿来找我干嘛?”
“啊?”连椿被她强行扭转的话题搞得一怔愣,脱口:“要不,我先去教室内熟悉熟悉环境?”
这倒是个正经主意,谭啸摩挲着下巴允了,不过出门前还是跟她竖着手指头,再三警告:“先说好,不许惹是生非,不许跟周围同学交头接耳,也不能当着别人的面喊我小姨。”
连椿正对新生活翘首以待,就是让她上刀山下火海都愿意,一口一个迭声:“好说好说!”
俩人就这么一来一回地重复了好几次,谭啸是“事未休,泪先流”,只是连椿耐心快被耗光了,忙催着她说:“小姨,你要是实在放不下心,改明儿我给你写个保证书呗?咱快走吧,再不过去就要下课了!”
谭啸手还捏着门把手,欲言又止地在她脸上瞧了几个来回,试图看出些端倪,好半晌,终于心不甘情不愿地推开了门。
虽然嘴上放心不下,不过谭啸还是赶着前两天给她安排好了座位,好学生环绕,可谓是众星拱月,保准没人愿意上课搭理她,让她上课玩耍的时候只能做个光杆司令。
可她还是低估了连椿那从根上遗传下来的本事。
后桌姑娘朝着被强塞到手里的东西端详一会儿,再抬头时,前桌的人已化身散财童子,拎着满书包的零食左右逢源,前后几桌的人还懵懵愣愣,正沉浸在突然冒出个新同学的疑问中,再回神,手里就被塞得满满当当。
教室前后门处的地儿上空荡荡的,正无人监管,那姑娘深吸口气,手扒着桌子前沿,伏着身子把脑袋伸过去,没忍住问道:“你之前是市二的还是哪个学校的?怎么突然想着转学了?”
连椿扭头朝她笑,顾左右而言他:“不是,家里有事,就跟着过来了。”
“这样啊,”女生细细地在她脸上扫了一圈,发现这竟然依稀是个跨市转学的人物,还挺少见的,忍不住又看了她两眼:“那你家是哪里的?”
“南方,”连椿故作高深地朝她露出两行白牙,随口报上城市名。
女生是地道的北方人,对南方城市有股天然的艳羡,眼神立刻变了:“烟雨江南啊,真好。”
连椿一听烟雨江南几个字都想龇牙,刚想跟她解释梅雨季有多烦人,又转念一想,人既然喜欢,何必上赶着说什么不好,这不纯惹人嫌吗?索性聊点别的,伸出手:“连椿,香椿的椿。”
女生朝她眨眨眼,随手抽了张草稿纸在上面写:“刘宿微。”
“宿夜的宿,微雨连绵的微,”连椿跟着她顶着草稿的指尖低声念了出来,身子朝后靠回去,真心跟她夸赞:“这名字搭配怪少见的,但是读着又很顺口,是你家里长辈取得吗?”
“跟着家里辈分起的,也没费什么功夫。”刘宿微随口解释。
人家话是这么说的,但不能真这么应下去。连椿见此路不通,有心跟她聊点别的,视线在周围寻么一圈,迟来地发现,旁边座位的桌子上厚厚地垒了好几沓书,但始终不见人,大有一副“国之将倾,皇上要跑”的架势!
“话说回来,”连椿坐直了,示意刚缩回位置的刘宿微再附身倾来,自己也略微倾斜着上半身,跟她悄声耳语道:“我旁边座位的人是请假了吗,怎么这么久都……”
她那个“都”字还在嘴里打转,一句话要吐不吐的,脑袋后面的玻璃突然被人从外面连叩了好几下。
声音又急又短。
绝对是谭啸来揪她小辫子了!
“我记得刚才好像没在办公室发什么天打雷劈的誓吧……我靠,不能再去找我妈告状吧!”连椿心里跟揣着块石头似的,不着边际地滚了一圈,顿时愁苦得很,刚想龇牙咧嘴地卖乖讨扰,转了身,视线往上一抬——这衣服怎么这么眼熟?
连椿怔愣一瞬,眨眨眼,下一秒,嘴角笑容僵住,几乎能听到脖子扭动的咯吱咯吱声。
就见外面春光明媚的晴天儿下,立着张阴晴不定的臭脸。
刘满恶狠狠地用眼神在她脸上剜了一下,胳膊在半空中挥了半圈,无声地臭骂:
“给老娘滚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