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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不得 心像是被人 ...

  •   收养个来历不明的孩子毕竟不是件小事,纸终究包不住火。

      赵老娘上门声讨的时候,人尚未进完整,就铺天盖地地往地上一躺,原地号啕大哭。
      “你个废物羔子!当初相亲的时候我就嫌你是个瘸子,死活瞧不上你,要不是我儿子是个心眼好的,我哪儿还能给你那么多彩礼地让你进门?!你倒好啊,连个孩子都怀不上,还要再领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小兔崽子回来!”赵老娘恨得咬牙切齿,躺在地上,不分青红皂白,指着韩丛的鼻子就开始满嘴喷沫地咒骂。

      赵骏那几天正忙着帮朋友置办酒席用品和布置婚宴场地,没出去忙活赚钱,在厨房正吃着午饭,就听见了亲娘不堪入耳的辱骂。
      他碗筷一丢,拍着大腿一声“哎呦”:“妈!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快起来!”

      “我不起!”
      赵老娘两手蛮横地叉腰,嘴里继续吆五喝六地痛骂:“你今儿不把那个小畜生给我丢出去,我就不起来……哎呦,我命苦啊,怀胎十月才有的你,你倒好,从外面领了个不知道什么来路的野丫头片子,就想顶咱们家的户?我告诉你,你老娘我不同意!”

      赵骏脑门上青筋骤起,心中可谓是又苦又惊,见好言相劝半晌也没有起色,索性编了套说辞:“妈,你以为我不想有自己的孩子吗?我那是……我那是不太好生啊,哎……”

      赵老娘目瞪口呆,伸出来的指头在空气中颤了两下,“你”了半天,白眼一翻就要晕。

      赵骏见自己口出狂言差点给人吓晕,即刻又手忙脚乱地补全后路:“但是有办法啊,有办法能治的。”
      他凑到“魂魄归体”的赵老娘身边,一手捂嘴,做足了小心谨慎的模样:“但是我找了个算命的师傅瞧过了,说这孩子跟咱们家有缘,命中注定有兄弟姐妹,是个福星。”

      赵老娘一口气都吊到了嗓子眼里,又被勒着脖子从地狱里捞了回来,敌我不分地瞧他一眼:“真的?”
      赵骏信誓旦旦:“我骗你干什么?”

      得了儿子这空口白牙的承诺,赵老娘眼泪一抹,顿改伤心肠,又好一顿的长篇大论,发表了诸如“儿子你别怕,妈去找人给你要点偏方过来调理调理”之类的好言劝慰,然后怀揣凌云壮志地走了。

      她走的时候脖子高昂,不肯让外人瞧见“家丑外扬”,握门把手的胳膊一扽,扑簌簌地落下几点灰扑扑的墙灰,很有大事已然的意思。

      经有这样的一闹,赵叙算是彻底在家里住下来了。
      可她根本适应不了这样的生活。

      那些最初“有家可归”的喜悦浪潮褪去,裸露出来的却是她对现实的极度不确认感。

      就这样了?
      她前一天还躺在福利院的小床上,转眼,竟然就有了风雨不侵的归属了?

      好比有人最初贫困潦倒、身无分文,一朝不知如何走了狗屎运,突然天降横财,刹那间有了老婆孩子和豪宅,白天享着如愿以偿的幸福,夜半时分,却听着窗外如许的寂静,摸着身上柔滑的缎子、绸子,也总要疑心是场黄粱美梦。

      于是她小小的一颗心中就充斥着这样两种极端的情绪。
      每早起床刚睁眼,瞧见了洁白如雪的天花板,听着油锅中滋啦啦的煎炒声,就会有道声音耳提面命地对她加以威胁:“这其实是场梦,你还要睡多长时间?”

      然后她就会迷糊着脑袋,耳边如蒙薄纱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走上几圈。
      大多时候,基本上要不了几分钟,做好早饭的韩丛就会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敲敲她的房门,柔声细语地喊一句“可以来吃饭了”,然后去卫生间里帮她接好洗漱用的温水。

      直到水声从隔壁哗啦哗啦地传来,她才如蒙大赦一般苏醒。
      好比修仙之人滋生心魔,要整日地同那些负面的揣测负隅顽抗。

      而更令她痛苦不堪的是,既然眼下的人生在他人眼中已经算是步入正轨,那就得跟整个社会中最平凡普通的孩子一样,要按部就班地接受教育。
      她只得再摇身一变,在尚未从美好的幻梦、残酷的现实中做出判断时,又坐进了从来没有听闻过的一年级课堂。

      可读书并不是一件一蹴而就的易事。
      且不说她在四岁之前连个人形都没修成,即使是在福利院,大家的关注也不过是如何让被收容的孩子们得以生存。

      因此,那些从来没有接触过的、如讲天书一般的授课,像是一块更沉更重的巨石,又在她逼仄狭窄的胸腔中安放了一些诚惶诚恐,挤得那块并不宽阔的方寸之地,更加座无虚席。
      她试图把每件事做到最好,以此来减弱心中无以报答的惭愧:每天吃完饭后就帮忙收拾碗筷,不用人念叨就自行早起和叠好被褥,努力地上课听讲,吸收那些不知所云的知识。

      可她还忙着抵御“内忧外患”时,已经被学校老师叫了家长。

      任课老师知道这孩子是个什么家庭情况,也不忍心加以苛责,只说:“这会儿最基础的东西都学不明白,以后学起来会更痛苦。”

      韩丛知道老师想表达的意思,道完谢,牵着她向外走,回去的路上绝口不提刚才发生了什么,只是随口聊着晚上吃什么饭,她目不转睛地只是着前方的路,垂在旁边的胳膊却突然绷直。
      被牵着的人不走了。

      韩丛略微一怔,回头去看。

      “对不起。”赵叙毫无预兆地开口。
      韩丛好不愕然,停顿后温声问:“怎么突然要跟我道歉?”

      赵叙死气沉沉地垂着脑袋,声若蚊呐:“我给你丢脸了。”

      韩丛长叹口气,她腿脚因为小时候生病落下了病根,蹲下或俯着身子时,动作总不大自然和连贯,可她在面对赵叙的时候仍然坚持不懈地维持着这样的姿势,好跟她平视着对话。

      “这怎么能叫丢脸呢,每个孩子的成长过程中都或多或少地,会有这样的时刻。”韩丛极具耐心地解释:“更何况你以前没学过这些东西,听不懂是很正常的,以后我们每天放学后,多花一点时间,我把这些东西再讲给你听,要不了多长时间,别人会的,我们也能学会。”
      韩丛把她的手掌紧紧地拢成一团,握在自己掌心,贴着朝胸口摁去。
      她的心脏在胸腔中平稳地跳动,每一下都清晰可闻。

      韩丛是个极具耐心的人,尤其更兼具一种女性自出生伊始,就天然具有的对弱者的同情和护佑,于是每晚放学吃了饭,她都要守着那张餐桌,把那些东西不厌其烦地讲给赵叙听,渐渐的,赵叙从最开始的如听天书,变得能略微听懂些,慢慢地开了窍。

      赵叙上二年级的时候,也就是被收养的第二年,收获了自己人生中的第一张满分试卷,和第一张奖状。

      赵叙第一次品尝到胜利的滋味,她破天荒地提出了个请求,想把试卷和奖状并列张贴上墙,韩丛和赵骏听了,互相对视一眼,都笑得眉飞色舞,当晚就拿胶带给贴严实了。
      她看着墙上那两抹能证实现实存在的证据,笑得无比灿烂,仿佛那颗饱受风言风语侵蚀的心都变得柔和。

      或许是时来运转,转年的春季,韩丛有一阵子时常觉得没胃口,胃里老是往外泛酸水,还不间断地干呕,去医院做了检查,惊喜地发现怀孕已有两月。

      赵老娘听了喜不自胜,认为是自己花重金讨来的“送子偏方”管用,当即要去找人言谢,路上走的急,抄近路从田地里走过的时候,一脚踩到了人家刚翻出来的松土上,崴了脚,连住院带后续照护,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赵骏说姐姐们年轻的时候没少为了他出钱出力,他住的远,免不了麻烦姐姐们来轮班照顾老娘,没有再让她们额外掏钱的理,韩丛也很认可,于是俩人把那笔钱全额担了,那么一大笔钱如流水般从银行账户里钻出去,还得再想想那持续到猴年马月的房贷、赵叙的学费和书杂费、韩丛孕期的检查费、孩子出生后的奶粉和尿不湿钱……原本安康温馨的家庭,一下子就变得捉襟见肘了。
      他在家里歇了没几天,就又出去跑车,临走前还请街坊邻里吃了好几顿饭,恳请他们帮忙照顾下妻女,邻里都笑他是个千年难遇的顾家男人,他也就憨笑着挠头,当天下午跟几个同行的卡友去下县的一个加固件工厂装货,紧急往南方去。

      这一去,却再没能回来。

      即使时隔多年,那每一幕的只言片语,都清晰得像是用刀子刻下来似的烙印在她心里,她强壮镇定地陪着已经失了神的韩丛,在别人的援助下被载着往异乡赶去,一路上她的心脏都在胸腔中跳得如鸣擂鼓,像是有一把尖锐的匕首,在心脏附近的血肉、耳朵深处不遗余力地凿着。
      不见血,不罢休。

      经过几个小时的车程,到了事故发生地点。
      刚推门下车,负责接应的同行卡友跟事故确认科的民警就上前来,他们几乎是刚露出脸,就像是雾夜中的幽魂尚未在漆黑夜色中凝成实体,五官就零零散散地碎成了满地的镜片。
      耳边空余的,只有韩丛撕心裂肺的喊声。

      命运总是格外的残酷,佯装慷慨地往她手里塞满了甜饼,瞧她视若珍宝地在手心里捧了很久,才终于踌躇地迈出第一步,生出些“我真的可以拥有”的念想,然后就翻脸,反手夺走并摔在地上,还要对她加以耻笑。
      总不肯让她真正地拥有点什么。

      赵叙扭着脖子转了个向,瞧向远方雾蒙蒙的天,又好一场大雨将来的阴沉。

      可偏偏她总无能为力,连质问也无处可发。
      因为肯站在她面前的人都不是她的悲剧的制造者。

      恰如覃阿娘这会儿站在她面前,那张瘦脱了相的脸上颧骨高耸,眼中闪烁着癫狂又迷离的光,嘴里疯疯癫癫地不断念叨着“你不记得妈妈了吗?”的时候,她不能一把将她推开,然后站在命运的制高点上对她加以质问:“你为什么要来找我?”
      因为她什么都记得。

      赵叙张开嘴,却想被一只铁掌攫住了喉咙,发不出半点音节。

      跟覃阿娘随行的人如泣如诉:“孩子,你不认识她是谁了吗?这是你亲娘啊!”
      赵叙魂魄腾飞,仿佛看见自己木然的脸。

      她说:“我认得。”

      随行的人又啼天哭地:“你小的时候,都是你娘一口血一口奶地给你养活的,你还记得吗!”
      赵叙点点头,听见自己的声音毫无情感地响。

      她说:“我记得。”

      随行的人一连得了两串肯定,似乎很意想不到,诧异的同时突然不哭了。
      她火速收敛起刚才的悲情,神态似有扭捏:“你弟弟前段时间生了病,家里实在是治不起,你看……要不……要不然你……”

      赵叙不说话了。

      她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心像是被人从旁敲了下,一锤定音。
      再也跳不动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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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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