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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换姓 “那我是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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覃絮没来得及被叫成覃阿絮。
因为她是个被人“言传身教”后并深得其道的哑巴,亲爹嫌她是个女孩,从小就不待见她,每次闲来无事喝饱了酒,酒气熏天地进屋,眯着眼瞧见她在院子里鬼鬼祟祟得不敢进屋,心里就横生一股邪火,要打。
打起来还不能听见喊声,要是敢从嘴里漏出个音,打得更狠。
所以覃絮在别人的嘴里,从来都是无名无姓的,只被叫做小哑巴。
又或许等她再长几岁,也会束手无策地重蹈覃阿红的覆辙,也会如先前无数个被卖掉的姊妹一样被卖到别家,然后如出一辙地被改名换姓,可能叫什么张哑巴、钱哑巴、李哑巴。
不过覃阿红没给他们这个机会。
覃絮长到差不多四岁的时候,亲娘又怀孕了,据说这次特地找村里算命的先生给瞧过,说准是男孩。
那天风和日丽,偶尔挂起点春风,都很柔和,没有往常年往人眼里堵沙子的蛮横和粗野。
覃阿红照旧跟过去的前几年一样,每隔十天半个月地就往“家”里跑一趟,这一流程她已经切身演练过无数次,不管是躲着那些可能见过面的熟人,还是把小妹钓出来,都可谓是烂熟于心。
可她那天扒着墙角偷窥“爹”有没有出门时,居然发现不远处有人带着个男人往这个方向走。
那男人的衣服穿的格外板正有型,脸上带着眼镜,瞧起来文质彬彬的,是个典型的城里人装扮。
覃阿红心中一惊,在他们注意到之前躲了起来,站在房子的破墙后站着。
她把耳朵贴在墙上,屏息凝神地听着里面的动静。
“这孩子怎么都不张嘴说话的,不会有问题吧。”男人对着小妹逗了半晌,可死活没得到半点回应,对着带他来的人面露难色地问。
带路人用眼神示意地瞧了覃阿爹一眼,脑袋在空气中不耐烦地抖了两下,顶不耐烦地催他解释。
覃阿爹唯唯诺诺地凑上前,腆脸一笑:“她会说话,就是比较腼腆……我说她,我说说她……”头一转,对着一脸死相的闺女,大着舌头结结巴巴地开口:“乖,乖乖,你喊声爹,爹带你去买糖。”
覃絮被多方人士包围在最中央,两只死鱼眼中目中无人,还真像哑巴!
男人本来就是被亲戚糊弄着过来瞧瞧,心里其实顶不耐烦的很,但是碍着面子不好直接拒绝,眼下一瞧,这不仅是个丫头片子,还都四五岁大了!
明摆着已经到了记事儿的年龄,说不定养个十几年的也养不熟。
干脆就拿不会说话这事儿当借口,挥着手搪塞说:“我还得去隔壁县里买点东西,这会儿时间也不早了,咱们改天再瞧,改天再瞧也行……”说完就往外溜。
覃阿爹怎么舍得让到手的钞票,成才的儿子换作空花泡影?
当即紧随其后地尾随出去,跟在人身边谄媚如狗地推销:“老板,你改天哪天有空呀,这个孩子听话的很,从来不惹人生气,你要不再考虑考虑,带回去看看……”
声音遥遥传来,变得几不可闻。
覃阿红从破墙后的垃圾坑边站出来,鄙夷地瞧着他们离去的方向,抬腿,轮流甩飞了脚上的羊屎和烂泥,身影一闪,光明正大地走进阔别多日的家里。
覃阿娘还在洗衣服,见到人时从来是一声不吭,是个特大号哑巴。
身影如潮水般渐渐地漫过她的脖颈、嘴唇、额头。
覃阿红居高临下地站在面前,憎恶、厌恨地瞪着她,嗤笑一声:“我还以为你们有多舍不得呢,没想到这就要把她给卖走了,她今年才几岁?”
覃阿娘充耳未闻。
覃阿红却无端地愤怒起来,又是这样,又是这样,怎么每次问她点什么她都从来不说话!
小时候问她为什么要卖掉自己时就不说话,如今七八年过去了,她还是不肯吱声!
覃阿红突然咒骂起来,她骂天骂地,骂这无助又荒诞的人生,骂冷酷无情的亲生父母,骂自己被卖过去时受到的殴打和冷眼,骂如此苛刻又薄情的人世…… 骂到最后,她鼻腔酸了,在停顿后带着出奇的忿怒和狠毒:“反正你们也不打算要她,那我替你们把她丢出去,谁也别见!”
屋内空气浑浊,暗不见天日,像吃人的沼泽,覃阿红掀着肮脏陈旧的破布帘进去时,小妹还站在原地。
小妹虽然是个哑巴,但是个很长情的哑巴,见到她过来就伸出两只干瘦的细胳膊,温顺地让抱。
覃阿红动作利落地给她搂在怀里,如同逃命似的大步流星地往外走,经过院门时,小妹似乎心有感应,想抬头再看看这破落腐朽、不通人气的家,被覃阿红察觉到了,她猛伸手,同样单薄孱弱的手掌压在后脑勺上,强硬地给摁了回去,目光狠决地往外走。
世界万籁俱静,覃阿娘始终若一地保持着洗衣服的手顿住。
她抬起头,目光空洞又麻木地看向门外。
覃阿红之前听回村过年探亲的小夫妻说过,男的要是有病生不了孩子,俩人就得去抱养别人家的孩子,或者去福利院领养。
福利院……
这在覃阿红的眼里可谓是个洞天福地,据说那里面的孩子冻不着饿不着,即使生病了,不论是先天智力不足,还是缺胳膊少腿,都会有人不厌其烦地加以照顾,这种生活在覃阿红看来简直是天上人间。
前十五年来,自出生的前十五年来,覃阿红最多只是在附近相邻的几个村子间打转,连县城都没去过,出了门天南海北不分,像是个瞎子,谁也不知道她是怎么靠着兜里那点微博的钱,辗转多程,具体换成了多少趟公交才得以到达市里,又是如何多方打听,才来到了福利院门口。
她自己都还是个半大点的屁事不通的孩子,在人口拐卖的犯罪集团如此猖獗的年代,到底需要多少警惕,才能自己一个人走那么远的路。
福利院门口是铁门铁栅栏,戒备森严。
覃阿红让小妹靠着铁门旁的砖墙根站着,准备去吸引人注意力前,不经意地瞧了一眼,脚步又顿住了,她伸手扒拉了下小妹脑袋上的头发,略微给她收拾出个乖顺听话的人样,这才心满意足地点点脑袋,随后在一旁的路边挑挑拣拣,如愿以偿地捡到了几个碎砖块,在手里掂了掂后,反身发狠地朝院里一砸,没砸两下,就听见里面的玻璃稀里哗啦地碎了一地。
尖锐的尖叫声此起彼伏,没两秒,接二连三地有人探头追问:“是谁?谁朝玻璃上丢石头的!”
覃阿红把手里剩下的石头丢掉,拍拍自己沾满灰尘的手,随手在小妹耳边蹭了蹭,随后拔腿就跑。
跑之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说:“小妹,以后发达了可别忘记给我钱。”
她刚跑出没多久,三五人群从院里猛追了出来,四下张望后,见到个敏捷的身影在不远处狂奔,指着她陡然高喊:“站住,别跑!”
“等等,这里有个孩子!”
“是不是砸玻璃那人丢过来的?”
“小朋友,你家里人呢?”
……
众人手撑在膝盖上围站在她身旁,你一嘴我一嘴地问着她的个人信息,覃絮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她张开嘴,可也只是徒劳地张开嘴,环顾四周,世界在眼前模糊成团,最后茫然无助地看着覃阿红跑开的方向。
覃絮就这么在福利院待了下来。
她出生的时候没有被登记过信息,又是被人丢过来的,基本上找不到来处,问起姓名和父母来,总是两眼迷离地发呆,一群人连番上阵地套话,才勉强从她嘴里揪出来个絮絮的小名,可要再问具体是哪个絮字,就又摇头了。
絮絮七岁那年的秋天,来了对意图领养孩子的小夫妻,据说是结婚后备孕多年都没心想事成。
去医院瞧过了,双方都没病。
找算命先生瞧,只给说是来日方长,不如去东边张望下机会。
小夫妻的新房就买在附近,东边方向正巧就是福利院,从前只有路过时张望唏嘘的份,还是第一次是大事地踏进来。
院长带她们瞧福利院里面的环境,如数家珍地介绍着每个孩子的来处。
一般能被送到这里的孩子,来历无非几种:有的是不谙世事的女孩被迷了心窍,稀里糊涂地生下来的。
有的是家里父母因病或因事离世,没有亲朋好友愿意接手。
但更多是因为患了病,父母亲手里拮据,丢在医院里走了的。
在监控还没有大批量地投入到生活的二十一世纪初,一个人的去向当真好比海里捞针。
丢了,就找不到了。
院长知道他们有意向来领养孩子,就带着他们一处一处地瞧,看到中途的时候刚转身,就看到了坐在院子一角的凳子上数蚂蚁的絮絮。
院长惋惜地开口解释:“这个孩子是前两年被丢在福利院门口的,差不多也六七岁了,叫絮絮,性格挺乖的,哎……就是不大爱说话。”
女人问:“我能看看她吗?”
院长点了两下头同意了,然后喊了两声,在絮絮回头时慈爱地挥手,把她招呼到自己身边。
女人手撑在膝盖上,艰难地蹲下身子,视线跟絮絮的脸齐平后一笑:“絮絮,你在干什么呀?”
絮絮说她在看角落里的花,她伸手指一指,所有人都跟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虽说是秋天,但院子内被晒得暖融融的,院墙底下搁着些养了很多年的旧盆栽,其中就有盆三角梅,长势有些不甚好。
女人后来又问了些其他的问题,有的无关紧要的,她就一一答了,可问起以前的事情,便低头保持着缄默。
她走之前在身上的口袋里四下摸索一番,没找到别的东西,只在犄角旮旯的口袋里摸到块糖果,是那种论斤称的酸梅糖,她晕车,路上吃两颗还能稍微缓解些。
絮絮迟疑未决地用视线询问着院长的意思,得到颔首同意后,小心翼翼地攥到手里,小跑回刚才的角落,继续跟着那盆干枯的三角梅大眼瞪小眼。
夫妻俩在福利院里前前后后花费了三个小时,临走前女人回头不经意地望了一眼,居然发现絮絮从刚才的地方挪出来了,她就站在房屋面前的台阶上,坐得板正地仰着头,脸上表情不详,像是沉思,那颗糖还在她手里攥着。
旁边是几个年龄更小的孩子们在追逐打闹。
女人回过头去。
世界就是这样的,有时候,有些苦难会平等地降临到一群人身上,有些人年龄尚小,所以在身处厄境的时候很难察觉到自己其实是在遭罪。可有的到了能记事的年龄,已经有了基础的明辨是非能力的孩子不同,他们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在吃苦。
像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凌迟。
女人后来频繁地来过很多次,基本上每隔两三周,就能再在福利院中瞧见她的身影,就这么约莫着过了半年,大约是第二年天气有些炎热的时候,絮絮突然得知自己要被领养了。
大部分领养人在选择孩子的时候,会优先选择年幼的孩子,这样在记忆的伊始之处,就不会有那些受苦受难的回忆,只有亲若一家人的美好。
絮絮格外诧异,因为她显然不符合。
女人照旧半曲着腿俯下身子,问絮絮说:“你愿意跟我回家吗?”
絮絮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瞳孔缩成一点,好半晌才梦回似地点头。
于是女人又问:“那你想不想改个名字?”
絮絮手背在身后,露出一截脖颈,怕得到严厉斥责地小声嘟囔道:“ 我挺喜欢这个名字的……”
她这么一说,女人就明白了她想表达的含义,只是——
“这个絮字太轻了,不如……我们还按着这个读音来,但是换一个字,好不好?”
絮絮两眼发亮,欢喜地点头。
女人兀自沉思了会儿,突然灵机一动想起什么,在她手上写了个“叙”字,又组了几个词解释。
“跟这个名字一样,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说得越多,朋友越多,日子过的越有盼头。”
这是个好名字,絮絮抿着嘴羞赧地答应了。
紧接着女人就跟她重新介绍俩人的姓名。
“他叫赵骏,”旁边五大三粗的男人乐得傻憨憨的,女人再一指自己的脸,莞尔而笑:“我叫韩丛,花丛的丛。”
于是絮絮也紧跟着一笑。
她说:“那我是不是就叫赵叙了?”
一个人命途多舛要到何种境地,又要更换过多少名姓,才能走出那险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