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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阿红 “烂大街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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覃阿红原来叫覃红,但是在这偏的鸟不拉屎的破村子里,能正儿八经地接受教育的人还是凤毛麟角,非得是“家财万贯”才能享受的权利,于是随便一个简单的汉字,都能在这里喊出千儿八百种叫法。
人们在地里或者小土路上撞见了,要喊名,总喜欢先张着嘴“啊”一下,就像是个起调,其含义约莫着就跟大城市人开会前,随口说的“喂喂”,是相同的意思。
于是覃红就变成了覃阿红。
覃阿红对此无所谓,叫什么都不是“法定”名称,因为没有正儿八经的身份证。
虽然她甚至不知道身份证是什么。
那个时候,下一代的性别是由男方决定的这一常规理念还没有在普罗大众中流行开,尤其是这“固步自封”的贫穷又衰退的破地方,据说有不少人,会为个并没太多实际意义的性别,给家里的儿媳妇、自己的媳妇喝那些所谓的“转胎药”,并且这种群体还不是个例。
覃阿红对门家就有这么一户,也不知道是“神药”喝多了还是怎么着,生了个儿子奇丑无比,脊柱扭曲,颅骨硕大,从远处看活像个快要撑破皮的西瓜。
男女平等的观念在偏远、贫穷且落后的地方,暂时还属于邪教,要是有人敢对谁家闺女说“多读书”“将来不嫁人”,要不了两天就能在当地变得臭名远扬,能被人活生生用唾沫星子喷死。
因此那片地区对小姑娘的期盼和人生规划就是,先在自己家里当上十几年的孝子贤孙,结婚,然后去别人家继续给别的祖宗当孝子贤孙。
周而复始,似乎看不到尽头。
覃阿红原本以为自己也会是如此过下去的,但是太阳底下的稀罕事儿还真不算少的。
她还没来得及给正儿八经的覃家祖宗当几年孝子贤孙,就在八九岁的时候给送出去了。
她被送过去的人家就在隔壁村,更巧的是也姓覃,于是她连名字都不需要改,就这么被改朝换代。
要真能应了那句老话,“五百年前是一家”,说不定她还真能接着伺候覃家列祖列宗。
那时候送出去的女孩大多只有两种出路,有些好心的、疼姑娘但又实在养不活的,可能还拖几个有门路的亲戚,在城里找一找,送给那些家里情况稍好点的人家,这种一般能去接着当闺女。
至于那些没那么好心的,刚出生没几天,就“送”到附近缺媳妇的人家,养上几年就能跟家里或残缺或健全的儿子结婚,以此来换点微薄的钱财。
在刑法上对这一行为有着更准切且专业的称呼。
叫做人口买卖,犯法。
但对于“不谙世事”的覃阿红来说,不管是当童养媳还是当闺女,其实都过着大差不差的操蛋日子。
每天早晨天不亮她就得起来,给那连破家具都没有几件的老房子又扫又擦的,然后再给陌生的“爹娘”做早饭,稍微填饱点肚子就得跟着去下地干活,犁地、播种、浇水、沤肥,天还没黑又得屁股后面着火似的赶回去做晚饭、洗衣。
要是晚了一会儿,就得被她的“不法”老公当玩具一样拳打脚踢。
棍子打,脚踹,都是家常便饭。
从寒到暑,由暑复寒。
都是这么过来的。
但是命运和老天爷就像是被蛋壳裹着的“蛋黄”,不摔开来看,谁也不知道里面是好蛋还是臭蛋。
归根到底,何尝不是种荒诞。
覃阿红刚适应了童养媳的身份没两年,天降喜讯,她那位不学无术的便宜老公嫌天儿热,去河边蹚水游泳的时候没注意,脚底打滑,摔进河里没起来,就这么溺死了。
天道好轮回。
儿子都不在了,再要她这个讨人厌的儿媳妇又像什么话?
覃阿红打算当晚就计划着要趁着他们睡熟,拎着个破包袱跑路。
她活人的媳妇都不想当,
更何况是个死人的媳妇。
不过逃跑需要路费,没路费就这么赤手空拳地跑出去,再跑到别的穷乡僻壤去,那不叫跑路,叫上路。
覃阿红还在密谋着这么从公婆的柜子里偷点钱出来,那对白捡来都不要的便宜公婆就把她喊到了一边。
“孩子,你男人没了,但是你……你不能就让他自己个的走啊。”平常对他动辄打骂,惯来是颐指气使的婆婆,就这么摸着热泪地拉住她的手。
“我知道的,娘。”覃阿红低头。
心里却想:放屁,想让我给你们配冥婚,做梦!
她战战兢兢地站在跟前,手脚都在抖,抖得像是块没有被泡得没有血色了的猪肉,却暗戳戳地咬着牙,下定了决心,要是有人敢说“你下去好好照顾她”,她今晚做饭就把那瓶农药倒进锅里。
玉石俱焚,要死一起死。
她都准备好捧着农药下地狱了,角落里冷漠又冷血的公公发了话:
“你男人走的早,还没来得及尽孝道,你作为他媳妇,得替他,”覃阿红瞪着他的脸,瞪见了那几颗豁牙,在黑暗中裹着恶臭的脏黄,一个劲地晃,“以后啊,你就算是我们亲闺女了。”
于是峰会路转,覃阿红又从儿媳妇“退”回成了闺女。
不再有人对她又掐又打,也不需要跟以前那么操劳,甚至有了第一件自己的新衣裳,嫩颜色,像她小时候还没变黝黑的脸,穿上后不需要再挽裤脚,也不用再空着一截胳膊。
人没变,还是那群封建愚昧又残忍的人。
她过上了一点好日子。
那年是覃阿红命运的转折点,她吃上了饱饭。
也是同年,她听说自己亲爹娘家又生了个妹妹。
覃阿红对自己的亲爹娘没什么爱和亲情,生了又不好好养,养了没几年又丢,光顾着求儿子了,这下又没心想事成。
活该。
可她当晚躺在不再“冷板凳”的床上,还是会用自己并不优美且温柔的语言来思考,他们会什么时候再给人送走,今天明天?还是过两年?
她想的太多,晚上给了人可乘之机来入梦,她梦见那对亲爹娘捧着新出生的闺女,笑得疯疯癫癫,仰头笑得时候仿佛能把脑袋颠下去。
不像是生个孩子,像生个金元宝。
覃阿红梦到这里梦不下去了。
她异常痛恨,且歇斯底里、发乎肺腑地痛恨,从床上猛坐起来,窗外寒风呼啸,跟刮刀子似的又尖又利,她心神不宁,中午吃了午饭,磨磨蹭蹭地跟新爹娘说自己想出去转转。
他们语气和蔼地同意,笑容可亲。
走回去需要一个小时,覃阿红将脖子缩短两寸,两只手互相揣在袖口里,脑袋上裹着头巾,在寒风呼啸中寸步难行地往昔日的熟悉之地走。
顶着只钻脑门的寒风,她心里边走边骂:你个脑袋里钻了坑的贱/货,非得去凑破热闹。
可是脚步不停。
那破砖堆出来的漏风房子依旧停在原地,没长腿儿跑走,也没人拿着金子来给它例行翻新。
破房子后边不远处是个垃圾坑,整日里臭气熏天的,坑边堆着谁家拆房子时不要的破砖烂瓦,垒了老高,覃阿红熟练地找了块稳固的攀登点,给自己凭空腾飞上去,两首一够,勉强扒住窗户边。
她很快就发现这是多此一举。
因为这不是什么高垒深壁的深宅大院,就是个跟草垛子似的破房子,都不需要往里走,那些谩骂、羞辱和污言秽语就能畅通无阻地往耳朵里飞。
“你个便宜货,他娘的,又生了不值钱的烂玩意儿……”
覃阿红血缘上的娘坐在角落里,穿着旧的发黑的破棉袄,屋里即使烧着点煤炭,空气也是冷清的,她就在冷清的空气中哼着歌给孩子喂奶,晃孩子露出来的一节手腕,瘦骨嶙峋的,像一碰就烂的细木棍。
她怀里的孩子像是睡着了,没学着其他的好,也没遗传到其他的好,同样是皮包骨。
缩在怀里不动弹。
来的路上,在冷风和寒霜汇总被冻得瑟瑟发抖,回去的时候依旧冷,但是她心里很开心。
因为她发现大家的日子都没好过。
她那亲妹没有因为晚生两年而变得幸福,因为导致不幸的“罪魁祸首”不是时间,只是性别。
所以她依旧是个没人要的可怜虫。
回家之后,覃阿红还在心里暗中好奇着她那小妹的命运,想知道她什么时候会死,又什么时候会被送走,可冬去春来,一年四季中最难熬的节气逐渐逝去,小妹似乎被亲娘用那微薄的奶水给养活了,怎么都不见死。
覃阿红心里不服气,瞧她当时被破布烂衫裹在怀里的可怜相,可该是个早死鬼。
于是她一日又一日,一年复一年地盼着。
每等到农活不忙,或者家里没什么家务事需要她操办的时候,她就要倒腾着自己那两条血肉做的腿,仿佛不知疲倦,一遭一遭地飞奔回去。
像是信鸽奔走在两地。
于是她就在心里期盼了三年。
等到那年春天,她亲娘缩在院子角落里洗衣服,爹不在家,只有小妹缩在院门口的棚子底下,蹲着,离老远看,还以为是根没长好的胡萝卜,脸色蜡黄。
小妹看见她在门口做贼似的探头探脑,没动,一年四季中总有很多时候能看到这张脸在附近张望,她不知道这是谁,但是有一种本能的亲近。
小妹被她用一根棒棒糖骗出来了,胡萝卜底下插两细棍,踉踉跄跄地走到家门口。
覃阿红掐着她的胳膊,像是挪一条竖着的长凳,更何况还很轻,几乎是毫不费力地就把她挪到门边,挪到看不到的地方。
扒拉着那张没有营养的脸,再看看那两只死鱼眼珠子,她非常嗤之以鼻。
“你有名字吗,小赔钱货?”覃阿红笑嘻嘻地问。
小妹瞪着眼,像是要把眼珠瞪出来,可能没听懂她说的是什么意思,不动弹,也不说话。
覃阿红知道小妹长到现在都没个像模像样的名字,就整天被人“喂”来“喂”去的。
春天草木欣欣向荣,村里的杨树往外飘着柳絮,一张嘴能吃一舌头的白毛,糊得眼睛都看不见。
飘的漫天漫地,随处都是。
“跟这杨絮毛子一样,烂大街的东西,白送人都不要。”覃阿红粗俗且素质低下地朝地上呸了口浓痰,再转头回来时,脸上带着嘲讽的讥笑:“姓覃,干脆学这杨絮毛子吧,就叫覃絮。”
覃絮依旧瞪着她,她像是天生智力缺陷,三岁了都不怎么开口说话。
覃阿红却突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