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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虚度 像拨开云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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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五一假期,天气逐渐炎热。
前段时间还在春困中昏昏欲睡的同学们也睡不着了,整节课都在张着嘴狂饮冰水,吵嚷着什么时候能开空调,而校门口发传单的队伍相应民心,也自行配备上的新季节赠品——塑料扇子。
跟着天气一起热起来的,还有连椿跟班内同学之间的关系。
她前段时间跟班内同学已经算混的很熟了,但这种熟悉更像是一个包容的群体对外来的生物,发乎本能所展示出的一点友善,别管来者是人是狗是猫,长相如何,性格好坏,只要不公开挠人,非得挑事儿似的跟人拌嘴斗殴,大家都愿意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友善地给予出自己的那部分的关怀。
但过了个假期,过了个短暂分散又重聚的闲暇时日。
一群假期内光顾着玩耍,懒得再重拾斗志的小姑娘小伙子凑一起,过了个糊弄作业又糊弄老师的假,还侥幸都昏了过去,虽然于前程来说实在不像话,但又活像是打了场“戮力同心”的战,同窗之间那些独特的、难有的回忆一下子变得丰富起来。
连椿一下子从那个“性格挺好的转校生”,脱胎换骨成了谋逆造反的核心人员。
学习的没她,体育课上偷溜到校内超市买零食的准有!
刚开始的时候,大家之间的相处也不过是校内碰着面了能打声招呼,或者校内超市撞见了会帮忙排下队,渐渐熟了,周末同学聚餐的时候也能看着她的身影了。
校门口对面有条小路,整条街的地理位置得天独厚,于是都不约而同地干起了餐饮,正所谓营生得跟着节气转,才能顺应民生。
夏天刚露出点踪迹,小吃街里的烧烤摊如雨后春笋般露出了头,深更半夜地放了学,往里走十米,平均能看到三家炭火炉子,整条街烟熏缭绕的,店门招牌布满油垢不说,路过的行人从街头走到结尾,都能给熏成块咸味充足的腊肉。
学校同学跟校领导签署了极不平等的补课条约,周六的时候还得早到校,等到下午六点才能彻底放学,这个时间点,回家吃饭虽然凑合,但是无聊,睡觉还远没到时候。
还不如一大群小姑娘小伙子攒个局,凑堆去吃烤串。
于是每到周六刚放学,班内总乱哄哄的,让人疑心在开演唱会。
“放学去吃烧烤,有没有人组队?”
“算我一个!”
“能带外班朋友吗?按人头摊钱。”
“来!人多热闹。”
组团的体委大声吆喝:“走过的路过的,感兴趣的亲朋好友们赶快吱声嘞,晚点就没凳子了——诶,靠窗那两位,要不要来?”
手里摇着的扇子摇曳生姿。
刘宿微跟连椿默契对视一眼,互相没说话,下一秒,齐刷刷地举手高喊:“去!”
于是一群人摩肩接踵地往烧烤摊处冲,远处一看,全是乌泱泱的脑袋瓜,带着青春气息的黑头发像是压境的乌云。
众人冲进去后兵分几路,从天南海北各个方向包围了店内最大的圆桌,接过菜单还没看,牛肉串羊肉串什么的就先各来了一百串。
人吃饱了,肚子里塞满了有滋有味的食物,就得往外吐点话。
有人开始装模作样地卖关子。
“前段时间高三出了件什么事情你们知道吗?”体委举着可乐当啤酒,挤眉弄眼地说:“有对小情侣在教学楼后面热吻,正好被他们年级主任抓着,你想想,这都什么时候了?眼瞅着要高考!年级主任那个气啊,诶呀,当场就要他俩分手,只要分手,一切好说!”
体委问:“你们知道那男的说什么吗?”
连眼带镜片的十来双心灵之窗都闪着光,下一阵,齐刷刷地甩着脑袋摇起来。
十来号人异口同声道:“不知道!”
体委咳嗽两声,扯着调子装模作样:“我们为什么要分手?又没影响成绩的,人家老话都说了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不分手,坚决不分手!”
体委大手一挥:“这丫的,可给他们年级主任气够呛,差点在操场就骂起来!”
“这有什么好稀奇的,年年都有的事。”坐在旁边的人立即插话,他把脖子往前一伸,也学体委刚才的阵势卖起关子。
“人小情侣爱的好生生的,这都不算什么,我知道个事儿,咱们学校高一年级有个男的,前段时间一口气追了四个不同教室的女生,每天屁事不干,晚上放了学就给人轮发消息……”
天热得过头了,暑气熏热了烧烤摊,也熏热了满校园牵手的早恋小情侣。
年级主任也顾不上查迟到了,天一黑,就拎着手电筒在学校内漫无目的地照,试图达到威慑效果。
刘宿微跟男朋友的“地下战”居然还挺顺利,连椿有时候晚上放了学,拎着一只空荡荡的书包往家里走,老远就看到校附近的公交站牌前站着俩人,胳膊贴老近,说话声一个比一个赛蚊子。
头两次见着了,她转头第二天在教室内见着人,就要操着一口天南海北的调子喊“亲爱的”,导致刘宿微在公交站牌附近瞧见她,总要面无表情地举起一只拳头,想苦心竭力地表示威胁。
连椿对此行径表示嗤之以鼻,第二天照旧嬉皮笑脸地凑到面前去犯坏,然后被果断的刘宿微在后背上拍了两巴掌。
刘宿微:“再学腔,小心我打死你!”
她手劲还挺大,一巴掌下去呛得连椿咳嗽半天,总疑心肺泡都被咳出来了。
少了个陪吃饭的人,连椿既没有庙里和尚一日三餐吃斋念佛的决心,可也不想吃校门口的小吃摊和快餐店,每每中午刚下课,冲出校门就招手上了出租车,就近去附近的商场。
她收了厚厚的一沓传单,每次进了门就开始随机挑兵点将,好吃就留用,不好吃就驱逐出境,周而复始,循环不断。
一个星期就给自己吃胖了两斤。
而赵叙,大多数时候是不参与这些杂七杂八的闹剧的。
俩人的关系没有因为之前的事情变得火速热络起来,赵叙好像永远在忙着做试卷,抽屉里塞满了各色习题册的答卷,好像要把市面上的卷子全做了,才能博得个好前程。
连椿对这种情况习以为常,对俩人之间关系的增进也不强求。
人与人相处的这件事,从高处上看,好像并不能看做是人,倒不如说是两个物种能否接受自我领域接纳外物的存在,有的生物愿意吃青苔,有的生物愿意埋首喝水,不论如何,大家都能心平气和地啃着同一片野场的草,就是好的。
而等到以后,野场的青草枯萎了,有人会选择迁徙到更富足的场所,也有人对以前的味道魂牵梦萦,心甘情愿地留在原地,哪种也都没错。
或许她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心平气和地接受自己的野场上熙来攘往。
有一次周末,商场内新开了家干果铺,里面有各式各样的梅子果干和坚果,试吃了一圈,连椿感觉自己腮帮子都被酸涨了,口水险些流一地,但后来一琢磨,发现居然还挺开胃,抹抹嘴,兜了一袋子。
她回去后,没上四楼,直奔三楼。
门开了,赵叙扶着门框惊诧地问:“有事吗?”
连椿两手一伸,半点铺垫都没有地笑,“试卷答案借我抄抄。”
赵叙略有为难,手扣着门框:“你要不晚点再来,我刚才还没顾得上写……”
“没事,”连椿嘴一张,露出几个白牙就给话截断了,“反正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我在旁边等你。”
说着,很没眼力见地把赵叙从门框边挤开,脚下步履如飞,窝到那张旧沙发的角落打游戏。
赵叙慢腾腾地拖着脚步坐会桌前,从书本试卷中翻出来新发下来的那张,发现了搁在右手侧的那袋酸梅。
连椿嘴闲不住,平常在家都是零食不断,饮料薯片都摆在触手可得的地方,这会儿半点招呼都没打就跑过来,干脆继续腆着脸,三番五次地拖着步子往桌边够酸梅吃。
等到重复了几次后,一抬头,发现东西已经被挪到了最靠近自己的那边。
赵叙一口没吃。
于是等到下周末,连椿故技重施,又新带了一份,不过拆成了两个包装。
她进了门,开门见山地说:“先说好,咱俩一人一份,吃不完放冰箱,天热,容易坏。”然后又窝回自己老地方。
她还没打两把,就听见椅子在地上摩擦了一阵,余光瞥见赵叙进了房间。耳机在这个时候正好没电,她手忙脚乱的把手机调成静音。
人出来了。
赵叙把一包纸巾搁在沙发上。
“不用这么麻烦,我这里还有一块纸呢。”连椿说着,扭头朝旁边一看,当场好窘。
那张被她揣口袋无意带来的纸巾已经伤痕累累,左边那块脏了,就又换个地儿,此时气息奄奄,还被搓破了洞。
连椿:“啊呸,刚才那句话收回!”
过了一会儿,连椿重新擦了手,把塞满酸梅核儿和纸巾的塑料袋丢到垃圾桶,赵叙还在埋首写着,头也没抬。
她腮帮子一鼓一鼓的,酸梅核儿在侧颊上突出一小块山丘。
转眼快到了月底,高考在即,校园内的气氛一度凝重,平常一步一个狒狒叫的同学们,课余时间再路过高三教学楼,也变得连气都不敢喘,恨不得脚底生烟,直接飘过去。
而在戒备森严中,学校给高三组织了最后一场模拟考,校门口拉着红线戒备森严,学生进考场前还得挨个拿金属扫描仪全身扫描,含金属的首饰一律不给带,在正式程度和规模上都堪比高考,为此还特地把高一高二的教室都给征占了。
全校又喜迎两天小假期。
模拟考结束那天下了点小雨,天有点阴。
路边积攒着的水坑被脚印带出,一甩一甩地飞出老远。
连椿从附近扫了辆共享单车,跟赵叙合伙扶着沉甸甸的书箱往学校搬,校门口人来人往,交通都堵塞了,三四位交警有条不紊地忙着疏通,眼看附近没地儿停车,连椿只好跟她分开行动,赵叙先把自己的书箱搬到教室,连椿在原地等着,守车。
赵叙同意了,抱着一个特大号的沉重书箱往教学楼里走,走得时候还得惦记着脚下,时不时就有雨水从青砖里飞溅出来,校门口人来人往,粗略一扫,有家长,有学生,谁的手都没空着。
她往校内走了七八米,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在喊。
隐约是个名子,发音跟她还有点像。
赵叙还没自恋到随便路过个人都以为是在为自己摇旗呐喊的地步,听着声音,这么也是哪家家长在喊孩子,韩丛腿脚不好,近几年连县城都没出去过,也不可能自己坐着公交车跑这么远。
于是她抱着箱子,继续专心致志地往前走。
领先她几步的同学被砖块溅了一裤腿水。
赵叙把砖块的位置记住了,准备绕道。
刚才的喊声不见了,但多了阵骤然惊起的奔跑声。
赵叙的全副身心都寄托在了那块砖头上,刚准备抬脚跨过去,一条腿都抬到了半空,奔跑声却戛然而止,潦草又猝不及防地停在了她身旁。
赵叙眼神往旁边轻轻扫去,校服袖子突然被人拽住,用力朝旁边一扯!
一张年迈而黝黑的脸露在眼前,像是拨开云霭后的那道幽影,带着怨愤、哭诉和血泪。
赵叙先是一愣,还在试图去想那张脸出自何人。
她张口,竟声嘶力竭地哭喊着:“絮絮啊!我是妈妈,你不记得我了吗……”
赵叙脑袋里“嗡”的一声颤鸣,像被人当头喝了一棒,嘈杂的心跳声吵得她脑袋一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