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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势孤 缅怀旧时光 ...

  •   赵叙从院角棚子底下的杂物堆里搬来木制小桌,把它立到院子中央后就去端饭菜,远边天色隐隐青灰,吊着的太阳能灯警觉地捕捉到了黑夜来临的踪迹,在房檐前伫立良久,霍然自亮。

      赵抒躺在旧躺椅上,捂着肚子气若游丝地哼哼:“我感觉好撑啊,能不吃饭吗?”
      话刚出口就被韩丛铁面无私地否决了,“吃饭的时候不吃饭,晚上该睡觉了,又磨磨蹭蹭地跟我喊饿。”韩丛不甚留情地喊她:“快点过来,别让我再喊你第二遍。”

      赵抒在自己肚子上打着拍,长吁短叹:“你就是再喊我三百遍也没办法,我吃饱了。”

      韩丛绷着脸:“让你少吃点零食少吃点零食,非不听。”
      赵抒肚子里没地儿吃这套:“等我饿了晚点再吃不行吗,你最近怎么这么唠叨?每天都得拿事儿念叨我。”

      韩丛被说的无处反驳,“你……”
      赵抒还想乘胜追击地捍卫己方阵地和不吃饭权利,厨房门口挂着的竹门帘从里掀开,一道身影逐步走进,她果断闭了嘴,干脆翻个身,缩回躺椅上装缩壳王八。

      赵叙把怀里抱着的那摞碗搁到桌子上,没一味儿地顺着赵抒,也没接着韩丛地话茬跟着数落,而是转身又去屋里拿了个空盘子,一样菜拨了一点,凑成个拼盘。
      “这些菜够吃吗?”她举着盘子扭头问。

      赵抒刚大逆不道了一顿,胆量用尽还没再生,上下嘴皮磨磨蹭蹭地碰:“够吃了。”

      韩丛慢吞吞地做回凳子上叹气:“说什么也不听,还没两句话的就要开始呛嘴。”
      赵抒陷在躺椅里,哼哼唧唧地不知道回了什么。

      赵叙坐在桌子的另一旁,把话照单全收了,可收完才发现是个烫手山芋,难说个明白,她或许在金钱上可以抱有跟成年人程度相当的担忧,可毕竟她自己都还是个半大不大的孩子,难能再其他方面也能做到设身处地的着想?
      只能把那句老生常谈的解围话再在舌尖滚上一遍:“她现在还小呢,说不定上初中就好了。”

      “要真上初中能转性儿就好了,我真是不知道怎么管了,也不知道怎么……”院外边的乡路上有车不耐烦地鸣着车笛呼啸而过,赵叙视线跟着那声音,下意识在院子内调了个方向,耳朵在被噪音淹没前只来得及抓住那声“不知道”,自言自语地在她耳边重复了两遍。
      很像是喋喋不休的不甘。

      一顿饭吃得神魂不属的,匆匆就结束了,赵叙没等韩丛开口来帮忙,自己一个人端着空盘子往厨房里端,胳膊上的烫伤涂了段时间的药,已经在恢复的路程上进展过半,被烫出的水泡变瘪结痂,当初鼓起来的那块旧皮已经硬了,跟肉紧紧地贴在一起,隔远了看,就像是一块儿有一块儿的肤色不均似的。

      赵叙不再藏着掖着——遮遮掩掩的反而容易显心虚,她正大光明地把袖子捋了上去,甚至都想好了对策,就说是自己倒水的时候,没拿稳杯子,不小心把水壶撒到手上了。可只是单纯地把话吐出来还不够,得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就跟说“今天天气真不错”似的,于是她边伸手捋袖子,边在心里一次又一次地排练。

      “把碗放那里就行,我把屋里的空调打开了,你——胳膊这是怎么了,怎么好端端地烫着了?”掀起门帘要近来帮忙的韩丛一顿,果然如预料地一般开了口。
      赵叙攥着洗碗布,头也没抬,心平气和地把刚才打好的腹稿照念出来。

      念的时候不过上下嘴皮子一碰,连肌肉纤维都不需要调动几根,念完了等答复的时候才真的是觉得岁月漫长,赵叙也实在是好久都没这么心神忐忑的时候了。
      可身后一直静悄悄的。

      赵叙甩着手上的水渍想:“走了吗?”
      “小叙,”话像是块硬石头堵在嗓子里,韩丛艰难地开了口:“学校……最近没人去学校里闹事吧?”

      闹事?
      赵叙有些愕然,可很快又反应过来。
      “学校内管的挺严的,没听说最近有什么事情。”她轻摇摇头:“怎么了?”

      韩丛无话可谈,就静静地呆站在门口。

      赵叙甩着水渍的手一顿,心中诧异不止,总觉得像是有团乱糟糟的毛线滚到脚边,可怎么都理不到思绪的线头。

      要是人没能生得一幅能洞悉世事的玲珑心肠,缺心少肺的倒也挺好,被笑做二百五都能一笑置之。

      “把钱借给你二十多天,最后多收两百,还能白蹭一顿饭,这买卖真好。”旧同桌草草数了遍钱,右手捏着朝左手掌心摔去,居然还非常有商业头脑地追问:“我卡里还有点钱呢,最近正好闲着,你要不要用?”

      眼看这奸商连面子工程都懒得建设,连椿悔得肠子都青了,恨不得当场散伙:“别,你这顿饭可又得好几百呢,连着那二百块钱,这利息都到什么程度了?高利贷都没你狠!”
      旧同桌嬉皮笑脸地冲她歪头,半句都不辩解地接下了高利贷的头衔。

      连椿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响了一下,刚才下单的饮料做好,正在招手,连椿朝她晃晃手机:“我去取饮料,你在这里坐着等我,别乱跑。”
      旧同桌用人朝前,利落挥手:“没事,我绝对连挪窝儿都不带挪的,你快去快回,别耽误回来结账。”

      “……”
      连椿面目狰狞地张嘴龇牙,恨不得给她脖子来上一口,扭头一甩头发,气冲冲地走了。

      她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推着餐车开始上菜,没两分钟就琳琅满目地摆了一桌,菜色品类涉猎广泛,横跨中欧大陆,至于味道——也实在对得起店老板的客户群体定位,店内的热恋情侣们没几个真张嘴吃饭的,上桌的菜基本只做氛围的调料品。

      “前两天听我朋友说她跟她老公来过结婚纪念日,我还想着味道能有多好吃呢,这也一般么。”一对夫妻从最里面的卡座起身,女人大约怀孕四五个月了,已经开始显怀,用不大不小的声音抱怨着。

      随行的男人接过这道口吻,没辩解也没数落:“怀孕了胃口不好也是常有的事儿,这样,你不是说上个星期去吃的那家私房菜味道还行吗,我现在开车带你去,今天吃不尽兴咱们不回去。”

      女人笑吟吟地应声,俩人慢哒哒地闲聊,一分钟的距离硬走出了五分钟的车程。
      好不容易出了店门,下一秒,数十道紧紧跟随的视线齐齐收回,店内沉默的空气瞬间开始风起云涌。
      旧同桌坐在位置上,能听见几张邻桌不约而同地恢复了嗅觉,竟然都在嘀嘀咕咕着,她手指捏着下巴,神色严峻,给拎着饮料回来的连椿纳闷得不行:“你这什么表情,咬着舌头了?”

      她表情凝重地瞧了瞧连椿,在对方把眉头拧成蚊香前,娇滴滴地开了口:“我要是喊你一声亲爱的,我们吃完饭后还能再去吃点甜品什么的嘛,亲爱的。”
      连椿:“……”
      这是什么鬼?

      连椿还想着今儿个下午回趟奶奶家呢,没提前预留浪费时间的功夫,饭吃完,当场残酷无情地散了伙。

      连椿她爷爷前两年去世后,奶奶就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儿女们也都孝顺的很,雇了保姆一日三餐地照应不说,隔三差五就攒着一波人过去聚聚,当然,刘满和连亨大多是无缘这种家庭聚会的,他俩一个忙着争分夺秒地赚钱养家,一个整日天南海北地追寻艺术、陶冶情操,只留一只孤单的连椿独自赴会。

      连椿没觉得有什么不好的,自己一个人就自己一个人,正大光明地出来遛弯不说,还有人给报销,而且那些姑姑大伯小叔家的兄弟姊妹们对她也挺好,可能是顾着她是个老幺,都怀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怜爱,每次去的时候什么活儿也不给分配,瓜子糖果一堆,倚着沙发看电视就成,乐得自在。

      不过她年前闹出了事儿,虽说师出有名,算不得太反叛,但毕竟短时间内无学可上,再跟人清一水的高材生们站一起,听着一迭声的赞美夸耀,实在是自觉形秽,连椿每每想着,心里总不是股滋味,渐渐的,近几个月来也就不大去了。

      隔了这么久没见面,她刚迈进前院跟后院衔接的门,就被一阵细碎碎的小脚步声捕获了。
      连奶奶拄着拐棍儿着急地往外走,没走两步路,眼糊了,“你总也不来瞧我,我都这么老了,这辈子还能再见上你几面……你上次走了之后一直没来,我还想着,是不是你大伯说你的时候,我没拦着,你心里怨我?我后来都跟他们说了,你心性儿好,就是闹了点小错误,叫他们以后不能这样说你……”

      连椿听着那总也说不完的长篇大论,鼻腔一酸,平生第一次体会到了“岁月恍惚”的滋味,她刚转过去的那段时间认床,总也睡不好,白天补觉和晚上发呆的时候也总想,要是当初做事时没那么冲动,能停下来斟酌一下,又或者冷静些,那些亲朋好友都在身边,平和又温馨的往日时光就还在她身边待着,触手可得。

      可缅怀旧时光就像在伤口上撒盐,是酷刑。
      她手指在眼皮上一擦即过,眨眼就把这种情绪压下去,等扶着人在椅子上坐好,自己半蹲着身子凑上去一展笑颜:“我那段时间在家忙着复习呢,虽然不去学校,但也不能把课程落下去呀。”

      “是,是这个道理。”连奶奶一迭声应了。
      点完头,又拽着她袖子问:“这段时间吃的怎么样?饭菜还合不合胃口?同学性格好吗?”

      连椿继续半蹲着身子,仰头朝她笑:“都挺好的,班主任是我小姨,出了事情都有她帮我兜着呢,同学也都挺好,三天两头地给我带好吃的,我要是有什么问题不会,能乌压压地挤过来一群人教我,那阵仗你都不知道,跟蝗虫过境一样。”

      “那就好,”连奶奶被她逗笑了,“没人欺负你就行。”

      连椿龇开一口白牙:“那当然了,我这么受欢迎。”

      连奶奶朝她额头弹了一指,触声又闷又响:“老大不小了,净会贫嘴。”
      连椿捂着脑袋一仰,调子拖出二里地,大声叫唤:“头好疼啊!”

      “诶,快松开,我看看红不红……”

      好不容易给人劝好,她这才得出空来放东西。
      连椿来的时候把刘满买回来的补品拎过去了两箱,她驾轻就熟地推开储物间的小门,准备往架子上搁,抬头就发现万里江山收复殆尽,满当当的,连个趁机扬名立万的空缺都没有,她往礼品袋外贴着的价目表上瞅了一眼,发现居然还都不是俗物,贵的要死,当人情送礼都有排面!

      连椿支着一只脑袋朝外探头探脑:“奶奶,这都是我大伯他们前两天带过来的吗?”
      “啊?应该是吧。”连奶奶上年岁了,老记不清事儿,老花眼镜一个劲地晃,还攥着帕子在擦脸:“你大伯他们最近来的比较勤,东西都堆上面了,我都还没来得及细看呢。”

      “这样啊。”连椿应了声。
      这回也没管储物架上的东西,寻摸了个角落,把那两箱补品往地上孤零零地一个,关灯退了出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势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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