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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遗照 你又准备去 ...

  •   赵叙给假期作业做了多半,早晨难得没遵从生物钟,又比平常多睡了一个多小时才醒,她简单洗漱完,随便煮了点面糊弄着当了早餐,然后又把抹布打湿,把房子内那几件孤苦伶仃的家具潦草地擦了一遍,洗净手,拎着套纸笔,下楼去了。

      不过没出单元楼。

      家属院年限久了,是片老小区,当年的第一批住户上了年纪,陆续都跟着儿女去外地颐养天年,人去楼却空不得,干脆租出去,能算点收入是一点,于是人潮依次更迭,旧面孔前白雪纷飞,依稀换做新颜,其中二楼有位住户,姓程,已婚,带着个小学四年级的女儿独自生存,据说老公前几年外出打工的时候说着“赚不到钱,势不还乡”,誓言今犹在耳,这么多年都坚守不渝。
      别说人影,连存折子、毛票子都没往家里寄过。

      街坊邻里饭后闲聊,说起这事儿都一个劲摇头,替人长吁短叹:“这日子过成这样,何苦呢,再找一个吧。”
      程阿姨是个普通女人,个不高挑,样貌也不出众,遇到这话也总避重就轻。
      “找谁不都一样吗,日子过到现在,孩子都大了,凑合着过吧。”她说这话时的表情总很平淡,没有难过。

      门开。
      “时间正好,我刚让晓岳吃完饭,她这会儿正在房间待着呢,晓岳——”程阿姨热络地把人请进来,手搭在围裙上擦着水,边走边朝里屋喊了一嗓子,听着里屋内有人应了,又扭头问:“要不要倒杯果汁?”
      赵叙摇头:“不用这么麻烦,程阿姨,我喝水就好。”
      程阿姨已经厨房热情似火地忙活起来了:“有什么麻烦的,咱们都认识这么久了,诶呀,阿姨就是喜欢你们这种好读书的孩子,有福气,脑袋也聪明,将来福气大着呢——诶,晓岳出来了?”

      周晓岳抱着一沓试卷坐到客厅的餐桌前,声音又闷又沉地“嗯”了声,看着不怎么乐意。
      “前两天跟班内同学闹矛盾呢,这会儿还没缓过来,正怄气呢,你多担待担待。”程阿姨压着声音解释。
      赵叙侧过头,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个浑圆的后脑勺,头发黑黢黢的,留的极短,从背影只能看出浓重的低气压。

      “没事,”赵叙说:“我一会儿劝劝她。”

      这帮忙劝劝也不过是客套话罢了。
      且不说赵叙嘴里蹦不出几句长话,而周晓岳自身又是个很早熟的女孩,还才半大不大的年纪,就已经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心里揣着事儿”的本领,又主意大,且执拗,若有一两件想做的事情,基本上是不容人劝的,越劝越容易产生负面影响,往牛角尖里钻得更深,只能留她自己一个人待着,什么事情想清楚了什么时候算。

      这些特征若放到成年人身上,都未必有人敢说自己一定能把日子过好,而这会儿都倾盆如注地灌到个孩子头上,也实在很艰难。

      周晓岳前两天也刚出了考试成绩,班内第一,数学满分,这次难得撞上小长假,程阿姨没再跟平常那样拘着她,就今天一早和最后一天给她安排了辅导,赵叙对着她的作业挑挑拣拣,选了几道混合题给她讲,又带她提前过了遍开学后的内容,讲完正好到饭点,顺理成章地被程阿姨留下来吃顿午饭。

      程阿姨其实挺健谈的,但对着街坊邻里总是一副无话可说的木讷样。
      “上周我也忘了问,这会儿刚想起来,”吃着饭,程阿姨在饭桌前突然开了个话茬,“就你家楼上那小姑娘,前段时间刚搬来的那个,是不是跟你一个学校的呀?”

      连椿?
      赵叙抬眼去看周阿姨,见她脸上神色照常,认真地点了头:“嗯,我们一个班。”

      “这么巧啊?”程阿姨惊得嚷了声,一时开始唠叨起来:“你们忙着上学的,每天都是早出晚归,我也没在小区内撞见过她两回,昨天听她在楼底下,我当时还纳闷呢,没听说咱们这栋楼又新房出租啊,后来回来一琢磨,我突然想起来,她妈妈前段时间来送过东西!”程阿姨说着,两手霍然拍响:“怪不得我瞧着那么眼熟!”

      程阿姨说的送东西这事儿,是连椿刚转来那天发生的,刘满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一下午又得忙着盯人打扫,又得找人来上门装新买的家电,折腾到最后,走之前还没忘了替当事人来联络邻里感情,一顿跑上跑下,又是送礼品,又是送点心,万般铺垫到最后,就为了最后那句轻飘飘的责备:“她这孩子淘得很,平常要是遇见什么麻烦事儿了,麻烦各位多担待担待,或者给我打电话也行,我去说她!”
      赵叙那天在学校忙着准备竞赛,没撞见这场景,还是晚上放学,程阿姨敲她房门来代送东西,这才知道。

      “……小叙,小叙?”赵叙神游的思绪在程阿姨的呼唤下骤然回巢,猝不及防地抬起头,就见周阿姨关怀备至地忙着给她夹菜:“怎么光吃米呢,这多没营养,多尝几块肉,汤还多着事呢,我早上现去菜市场买的鸡,炖了一上午。”
      赵叙不知如何是好,伸碗接过好半天,郑重其事地说:“谢谢程阿姨。”

      一顿午饭过后,程阿姨喊着周晓岳帮忙把吃饭的碗筷垒起来,送到厨房,千阻万挠地才没让赵叙沾手,她在周晓岳有气无力的应和声里,从口袋里掏出钱,强塞到赵叙手掌里,“这是今天这堂课的课时费,你拿着。”
      赵叙一眼就看出份额不对,一怔,手猛地往前推,失声说:“程阿姨,你给多了……”
      “没多多少,”程阿姨五指搭在她手掌上,一拢,就替她握紧了,“你平常忙着学习,还得抽空给晓岳补课,况且这次她又考的好,就多这一点,不算什么。”

      赵叙沉默良久,讷讷地说:“您平常给的已经不少了。”
      “嗐,那也是我赚了呢,你是不知道现在市场价,那跟漫天要价似的,真够要命的,”程阿姨道,说着就催促她往外走:“你不说今天下午要回家吗,正好回去收拾收拾东西,早出发早到家,开学到现在,净拖着你给补课,都没见你回去过两趟呢,说起来也怪不得劲的,这么懂事一孩子,爹妈成日里也见不着,哎……”

      从市中心开往下县的公交车半小时一趟,载满了回家的忧愁和思念,
      学生、在外谋生者,
      女性、男人,
      年少不知世事人、老者……不胜枚举,
      都平等地被塞进块方寸大的移动机械中,人人心里都揣着事,可都忍着不说,一张嘴,只能听见空气进出的喘息声,跟发动机运转时的嗡鸣,车身时不时的抖动,交织在一起,晃得人昏昏欲睡,很有点荒诞又无谓的大梦的意思。

      赵叙占了个靠窗的位置,额角贴着玻璃,随着车辆的颠簸时不时地晃悠,她有点晕车,不大习惯这种动辄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强闭着眼修养精神,神魂险些离体时,朦胧间听到前一排的准毕业生在闲聊。

      “工作还没着落吗?”靠窗那个随口一提。
      跟他同行的人像在深思熟虑,半晌沉默,可没考虑出个好结果,“嗯,再碰碰运气吧。”
      说完又问:“你呢?真确定去南方了?离家那么远,估计也就过年才能回趟家了。”

      靠窗那人没应答,隔了好久,久到赵叙的神魂已外出遨游,只一点藕断丝连的尾巴还在跟肉身纠缠。
      “嗯,去哪儿都一样。”靠窗那人用跟刚才一般无二的语气回答,“那你呢?”

      你又准备去往何方?

      公交车仍旧缓慢行驶,进到县城又多行驶了几站,赵叙下了车,过了条马路,到街对面的点心房挑了点蛋糕面包之类的点心,拎了满当当的一袋子,又换乘辆稍小点的公交车,再度行驶十几分钟,到了城镇最边缘的地方。
      北边高楼林立,南边住宅却大多平矮,阡陌纵横。

      赵叙沿着熟悉的小路走了会儿,停住了,面前是栋两层的自建房,她从兜里掏出钥匙,试探着分了分正反,才插到院门的锁孔里,转了两圈,门扉洞开。
      还没等视线落稳,一道人影从角落里火速蹿出,猛扑过来,直接给她撞了个踉跄。

      “姐姐!你终于回来了,我感觉我有好几年没见着你了。”人影的两只胳膊都伸直了,搂着赵叙的腰撒娇,一张小脸上姹紫嫣红,又是泥又是笔墨。

      赵叙把东西全部倒到一只手上,伸手摸了摸她头顶,瞧见她脑袋边上早就要散的辫子,刚想问她在院子里待着干什么,一阵抑扬顿挫的脚步声从屋里传来。
      韩丛瘸着条腿,缓慢地挪到房门口,她先是冲赵叙笑了笑,紧接着就对人影嗔骂道:“小抒,快别闹了,没看到姐姐手里拿着那么多东西吗?快去帮忙。”

      赵抒老老实实地“噢”了声,很乖地帮忙分担了一半的重量,步履艰难地往屋内走。
      忙活完,赵叙给她把脑袋顶上的辫子重新绑好了,随手捋了一把,把那袋零食全递过去,“不许吃多了,晚上还要吃饭呢。”
      赵抒喜笑颜开,说什么就应什么,腿脚麻利地爬到一角沙发上,蜷着身子,心安理得地享受自己的劳动所得。

      与此同时,韩丛也在持续不断地唠叨着,她慈母心肠,没说别的,翻来覆去都是“一个多月没回来怎么又瘦了”“在学校的时候是不是又省着花钱了”,说着又难免唉声叹气:“家里钱还够用呢,不用这么精打细算的,眼看马上就要升高三了,关键时刻,万一营养没跟上,身体先垮了怎么办?”

      赵叙低头整理着东西,没有半点不耐烦,韩丛说一句,她就解释一句,句句可谓言之有理,说到最后,反而是韩丛先对自己厌烦了,她坐在椅子上,对着那条还健全的腿一阵敲敲打打,低着头变得沉默。

      话赶话地赶到了这里,她还是想再叮嘱句“平常花钱别太省”,甫一抬头,话还在嘴里含苞待放,一块蛋糕先被递到了眼前。

      “妈,生日快乐。”赵叙蹲在她眼前,轻声说;“我知道你那天肯定没舍得买,这块算是补的。”
      韩丛所有的话全收敛了,都堵成一声笑。
      她想:算了,老天若有眼,也总不舍得让她苦一辈子的。

      难得放假回来一趟,韩丛早早地就开始准备晚饭用的东西,赵叙守着餐桌剥蒜,剥到一半,被吃得半撑的赵抒顶了班,赵叙也没跟她抢,把她耳边散开的头发捋上去,抬手揉揉她的脑袋顶,将东西转移到厨房,就着水龙头洗净了手,随后身影一闪,转到了角落里的一间房间。

      房间很小,里面也没多余摆设,正冲着门的是张桌,上面摆着黑白相片,对着贡品和香炉在笑。

      赵叙跪了下去。
      朝那照片磕了三下。
      最后一下,她头贴着地板,很久都没动。

      窗外日头西斜,余晖渐暖,夕阳投落到她脸边的时候被弓曲的脊背挡住,成了一片晦暗不明。

      好像过了很久,小孩子的注意力转移的快,很快就不再满足于剥蒜这样无聊的工作,赵抒也不知道在嚷嚷些什么,怎么都听不清,她的身形才一晃,缓缓地站了起来,跟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关上门。
      自始至终,都没跟桌上那张笑着的面孔,产生任何视线交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遗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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