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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收账 三天里,天 ...

  •   三天里,天没再阴。

      头一天,郑伯把门修好了。新木闩是梨木的,比旧的粗,横进去卡得紧,他上了三道箍。修完,他把门开着,没闩。第二天,他把账房的柜台擦了三遍,把账匣从柜子底下搬出来,用湿布抹净匣面的灰,又拿干布擦干,摆在一进门就能看见的地方。第三天早上,他把那两半票并在一处,压在一块青砖底下,砖上盖了一块蓝布。旧印他揣在怀里,没离过身。

      晚晚把院子扫了两遍。头一遍扫浮灰,第二遍扫砖缝。酒坛里剩半坛,她温了一壶,搁在石桌上,粗瓷碗烫过,先摆三只,摆完数了数,觉得不够,又添两只。

      第二天下午,郑伯把她叫到柜台前,把账匣里那本账翻开,一页一页指给她看。哪一页是人名,哪一页是数目,哪一页背后该有印。他说,账上一页纸,就是一个人,一笔钱。纸缺了,人就缺了。晚晚识字不多,认得名,数目认不全,就把人名一个一个抄在手心里,抄一遍,念一遍。她抄到第三页,纸是半张的,下半张没了。她抬头看郑伯,郑伯把账合上了。

      赵明这三天夜里都来。头一夜他带消息,说街口看报的那个撤了,槐树底下蹲着的那个还在,蹲到后半夜走了。第二夜他说,槐树街十七号安静,窗上没灯,出入的只有蓝呢子大衣人一个,进出两趟,都空着手。第三夜他没进院,只隔着墙低声说了两个字:来了。晚晚隔着墙应了一声,问谁来了,他没答,翻墙走了。

      第三天下午,日头偏西,天上没云。

      先来的是脚声。巷子里脚声多,杂,不止一双,走得慢,踩在砖上,笃,笃,笃。

      院门口先探进来半个人,是蓝呢子大衣人。他进来,站在门里一侧,垂着手。后头跟着两个短打,灰布褂子,进门往两边让,靠墙站住。

      第三个进来的是青布长衫人。他拄着铜包头拐杖,跛,一步一顿,肩上背着一个蓝布包袱,包袱不大,鼓鼓囊囊,用一根麻绳系着,绳头打了个死结。他走到院角,把包袱解下来,搁在石桌旁边的地上,没打开,退后两步站住,不说话了。

      第四个进来的人提着一只账箱。木的,黑漆掉了大半,露出白木,箱盖上钉着铜角。这人穿一身灰布长衫,年纪不小,头发梳得整,脸上没肉,眼皮薄。他进来,先把账箱搁在院里,直起腰,看了看院子,又看了看屋脊,最后看郑伯,点了下头,没说话。

      然后主儿进来。

      还是那件藏青棉袍,还是那顶旧呢帽,帽檐压着。他手里没拄东西,走道慢,一步是一步。走到院子当中,他站住,抬头看日头,又看郑伯。

      "都齐了?"他说。

      "齐了。"郑伯说。

      主儿朝提账箱的那人抬了抬下巴。那人过去,把账箱打开,从里头取出东西:一方砚台,一支笔,一小沓白纸,一盒印泥。他把东西在石桌上一件件摆好,砚台搁左边,笔搁右边,印泥居中,摆完退到账箱后头站着。

      "先验印。"主儿说。

      郑伯从怀里把印取出来,搁在石桌上。提账箱那人取一张白纸压在桌上,又推过印泥。郑伯把印蘸了印泥,在白纸上按了一记,拎起来。纸上落下一个方印,篆体,"恒远"两个字,笔画细,边角圆。

      主儿凑近看,没用手碰。看了一阵,他从自己怀里摸出一张黄纸,软,边上起毛,纸上也有一个印,也是圆的,笔画细。两张纸并在一处,两个印对着。

      主儿退开,直起腰。

      "真的。"他说。

      他把旧呢帽摘下来,搁在石桌上。

      "开始。"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扁铁盒,铁的,磨得发亮。他用拇指弹开盒盖,磕了磕,磕出一撮烟丝,卷了一支,卷得慢,指头粗。他朝提账箱的那人比了比手。那人掏出火柴,划了一根,递过去。火苗跳了一下,蓝里带黄,照见他两根手指,指头上茧厚。他凑过去点着烟,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出来。烟头明灭,烟灰积了一截,他没弹。

      "第一笔。"他说。

      郑伯把自己那本账翻到头一页。"苏家。"他说,"数目,三千二百。担保契一张,光绪三十一年,桥西。"

      "契。"

      郑伯从匣底抽出一张纸,纸黄,折痕深,展开搁在桌上。纸上有字,有印,印是圆的。

      主儿没看契,先叫那人把包袱里的账搬上桌。蓝布皮,跟郑伯那本一个式样,皮面上没字。两本账并在一处,他把主家那本翻到苏家一页,跟郑伯那页对着。两页上的数目一样,日子一样。

      他这才看契,从包袱里摸出苏家那张,并在一处。两张纸对着,边角合,印也合。

      "销。"主儿说。

      郑伯把印蘸了印泥,在苏家那两张纸上各按一记。按完,两张纸上各添一个圆印,叠在旧印上。

      主儿看着那两个印,看了一阵。

      "苏家这一笔,是我经的手。"他说,"那年你还在庄里,替我拎过一回茶壶。"

      "拎过。"郑伯说。

      "茶壶沉,你拎得稳。"主儿说,"你这个人,稳。"

      他把两张纸往旁边推了推,让它们晾着。

      "第二笔。"

      "许章成。"郑伯说,"数目,二千四百。借据一张,宣统元年,城南。中人一个——"他停了停,"中人是纸庄的伙计,去年没了。"

      "中人没了,债还在。"主儿说,"据呢?"

      郑伯抽出第二张纸。这一张比头一张新,边角齐。纸上有字,有印,印是方的,边角方。

      主儿的手停了一下。他把纸捏起来,翻过来,又翻回去,看那道方印。

      "这张的印,是方的。"

      "是方的。"

      "我带来的印样,是圆的。"

      "圆的。"郑伯说。

      主儿把纸搁下,看郑伯。院里静,连风都没有。青布长衫人站在院角,拐杖头抵着地,抵出一点白印。

      "这一笔的印,"主儿说,"不是你盖的。"

      "不是。"郑伯说,"宣统元年,有人在南边照着这颗印刻了一颗。刻印的姓什么,我不知道。那一年我人在北边,回来的时候,据已经换过了。"

      "换了据,债主认不认?"

      "债主认。"郑伯说,"数目对,日子对,中人也是我庄里的。"

      "中人死了。"

      "死了。"

      主儿把那张纸搁在桌上,用指头压着。他叫提账箱那人从箱里取一样东西。那人取出一张窄纸条,短,递过去。主儿把纸条对着方印的边角比,比到第二个角,纸条短了一线。

      "差一线。"主儿说,"差一线,差多少?"

      "三成。"郑伯说,"方印的边比圆印短三成。方印上压的数目,少了三成。少的那三成,进了别人的口袋。"

      主儿把纸条收起来,捏成团,搁在桌上。他叼着的烟燃到了头,他把烟在石桌边上摁灭,摁出一道黑痕。

      "这一笔,"他说,"挂着。"

      提账箱那人笔下停了停,抬头看主儿。主儿没看他。那人低下头,另起一页,把"许章成"三个字写在页头,后头空着,不填数目。

      "第三笔。"

      郑伯翻账。翻到第三页,他停住。那页纸的下半张没了,撕口在中间,撕口黄,毛毛的。

      "陈裕安。"郑伯说,"数目,一千八百。借据一张。"

      "据。"

      郑伯抽出第三张纸。这张只有上半张,下半张缺着。

      主儿把纸接过去,翻过来看背面,又翻回来看正面。他把它搁下,从包袱里取出那本账,翻到陈裕安一页。主家那本上的数目是一千八百,日子对得上,印也是圆的。他把两页对着,看了很久。

      "你这页的下半张,缺了。"

      "十年前就缺。"郑伯说,"起火那晚抢出来的,抢出来就是半张。"

      主儿盯着那个撕口看。撕口黄透了,边上卷着,卷得很老。

      "这一笔,"郑伯说,"我认。"

      "你认,我不认。"主儿说,"陈裕安这一笔,去年有人兑过。"

      "兑过?"

      "兑过。"主儿说,"拿一颗方印来的,说据在他手里,钱他收了。"

      "他收的,不是我的。"郑伯说。

      "我知道不是你的。"主儿说,"可钱进的是他的口袋,账上还挂着。这一笔,挂到人头落地才算完。"

      提账箱那人把这张纸也收过去,夹进账箱里,那页上照旧空着数目。

      主儿站起来,走到院当中,背对着桌上的人,往屋脊上看。日头往西斜,屋脊上落了一层黄。他站了一阵,回身。

      "三笔,销一笔,挂两笔。"他说,"账,今天清不了。"

      提账箱那人把写好的纸叠起来,搁进账箱,合上箱盖,扣上铜角。

      主儿走回石桌跟前,拿起郑伯那枚印,托在掌心里,掂了掂。铜的,旧的,凉的,比他带来的印样厚一点。

      "这枚,"他说,"十年了。"

      郑伯站着,没说话。

      主儿把印托了一会儿,又放回郑伯手边的桌上,掌根压着,推过去半寸。

      "你留着。"

      郑伯看着那枚印,没伸手。

      "账清不了,印就不收。"主儿说,"印是死的,人是活的。人散了,印留着没用。人不散,印就得有人守。"

      "我守。"郑伯说。

      "你守。"主儿说。他把帽子从桌上拿起来,戴上,帽檐压下去。

      青布长衫人把包袱重新系上麻绳,结打死,背到肩上,拄着拐先出去了。蓝呢子大衣人和两个短打跟着往外走。提账箱那人最后走,抱着账箱,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石桌上那枚印。

      主儿走在最后。他跨门槛的时候停了一下,站在门槛上,低头看门槛上那三道横痕。

      三道横,各带一条往西的短尾。

      他用鞋底在那三条短尾上各抹了一下,抹掉了。抹完,他下了门槛,走了。脚声出巷子去了,笃,笃,慢,远了。

      院里剩郑伯和晚晚。

      晚晚把温在灶上的酒壶提出来,倒了两碗。一碗搁在郑伯手边。郑伯端起,喝了一口,喝下去,喉结动了一下。酒是温的,他喝得不快。

      喝到半碗,他把碗放下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那道口子结了痂,痂边黑。他把手翻过来,又翻回去,看了两回。

      "手还疼?"晚晚问。

      "不疼。"郑伯说,"倒是这会儿,一点不疼了。"

      "苏家那笔,销了。"晚晚说。

      "销了。"

      "另外两笔呢?"

      "挂着。"

      "挂到什么时候?"

      郑伯没答。他把碗放下,走到石桌那头,把主儿带来的那本账搁到一边,把桌上的纸归拢。归拢完了,他从账匣里把自己那本账重新拎出来,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纸的边上缺了一块,缺得齐,边上黄。

      "账上还差一样东西。"他说。

      "差什么?"

      "缺半页。"郑伯说,"陈裕安那页的下半张,缺了。缺的那半张上,是这一笔的尾数。"

      "尾数是多少?"

      "不知道。"郑伯说,"那半张,不在这院里。"

      他把账合上,搁回匣子里,匣盖合上,扣上铜搭扣,咔的一声。

      天擦黑的时候,赵明翻墙进来。

      他一落地先蹲下去,右手撑着地,起得慢。晚晚过去看,他右手掌心被什么划了一道,不深,血凝了,黑的。她进屋取布条和药膏,出来在他手边蹲下,给他缠。赵明眼睛盯着地上那块压着蓝布的砖。

      "主儿走了?"他问。

      "走了。"

      "账清了?"

      "销一笔,挂两笔。"

      赵明把手指蜷了一下。布条缠到第二圈,他开口问:"挂的是哪两笔?"

      "许章成,"晚晚说,"还有陈裕安。"

      赵明抬头看她,看了一瞬,又低下头去。

      "陈裕安那一笔,"他说,"我今天听见一句。街上那两个短打进铺子打酒,说漏了嘴,说他们东家过两天要去西头见一个人。"

      "见谁?"

      "没说名字。"赵明说,"就说那个人手里,也有一本账。"

      晚晚把布条挽了个结,把药膏折起来揣好。她站起来,往屋脊上看。天黑了,云又起来了,压着屋脊。巷口老槐树那一点火光,今儿没亮。

      郑伯站在账房门口,手里端着那碗没喝完的酒。酒凉了。他看着院门外的青砖路,路上的水印子干了,看不出来。

      晚晚看着他,说:"那半张纸,要不要找?"

      郑伯端着碗,站了一阵。

      "找。"他说,"就是不知道,该往东找,还是往西找。"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收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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