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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露面 第四天,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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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天阴着。
云低,灰,压着屋脊,风不动,巷子里的潮气贴着地皮。晚晚起得早,出来先把院门看了一遍。门板从上门框裂到下门框,缝细,透光。木闩断成两截,一截丢在门槛里,一截丢在门槛外,断口白,茬子新。她弯腰把两截拾起来,抱在怀里。
郑伯蹲在门槛上,手里捏着凿子,在剔门框里剩下的半截闩梢。他右手背上那道口子缠着布条,缠得紧,布条上洇出一小块暗红。晚晚把断闩搁在他脚边。
"手。"
"不碍事。"郑伯说,凿子一下一下,木屑落在鞋面上。
"布条是昨儿夜里缠的,该换了。"
"换过了。"郑伯说,"半夜换的。"
晚晚没再说话,进屋,从柜子底下翻出一卷干净布条,剪了一尺,出来搁在他手边。郑伯看了一眼,没拿。
"今儿门不修了。"他说,把凿子收回腰里,站起来,拍手上的木屑,"开着。"
"开着?"
"主儿要来。"郑伯说,"门关着,主儿进不来。"
晚晚愣了一下。她看了一眼那扇裂了缝的门板,又看了一眼门槛外青砖路上的水印子。那道印子昨儿傍晚还在,往西,一步两步三步,第四步被人用鞋底蹭掉了。今儿天阴,潮气重,印子干了,看不见了。
"我去打壶酒。"晚晚说。
"嗯。"郑伯说,"顺便看看街上。"
她拎上锡壶出门。巷子里潮,青砖发暗,砖缝里生了绿苔,脚底打滑。走到巷口,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的院门,又往西看。青砖路上那道水印子又出来了,浅浅的,往西,一步,两步,三步,四步,五步,一直到巷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这一次没被人蹭掉。槐树底下站着一个人,短打,灰布褂子,背贴着树干,不抽烟,也不动。晚晚看了他一眼,那人别过头去,看街面。
晚晚没停脚,往老陈铺子去了。
老陈铺子里没客人。柜台上摆着酱菜坛子,坛盖上压着砖。老陈在柜台后头打瞌睡,听见脚步醒过来,揉揉眼睛。
"闺女,打酒?"
"打酒。"晚晚把锡壶放上柜台。
老陈接过去,掀开酒坛的布盖,酒味冲出来,辣的。他拿竹提子舀了两提,灌进壶里,又提了提壶,掂分量。
"今儿巷子里生面孔多。"老陈说,声音压低了,眼睛看着门口,"一大早,来了三个,都生。一个蹲在槐树底下,一个在街口看报,一个往邮电所门口走了两趟。"
"往邮电所门口走?"
"走两趟。"老陈说,"第一趟过去了,第二趟站住了,抬头看了看那门楼,又走了。"
晚晚把壶钱搁在柜台上,铜的,几枚。老陈数都没数,收了。
"你们家那门,"老陈说,"昨儿夜里动静不小。"
"风大。"晚晚说。
"风大。"老陈说,低下头去擦柜台,抹布在木头上蹭,蹭出响,"这两天,夜里都别开门。"
晚晚拎着酒壶回来。院门开着,郑伯坐在门槛上,手里端着茶碗,碗盖敞着,热气往上冒。她把酒壶搁进灶间,出来,坐在门槛另一头。两个人都不吭声,听着巷子里的动静。巷子里没有动静,连卖水的吆喝也没有。
过了半炷香,墙头上有响动。
一个影子从西边院墙上翻进来,翻得不快,右手先搭上墙头,人斜着过来,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是赵明。他爬起来,先往院门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那扇裂了的门板,才走过来。
"槐树街十七号,昨儿夜里亮了一夜的灯。"赵明说,压着嗓,"窗纸上有人影,来回走。走到后半夜,灯才灭。"
"几个人?"
"看不清。就一个影子,来来回回。"
"今儿呢?"
"今儿一早,出来三个。"赵明说,"蓝呢子大衣的往东去了。黑布长衫的跟两个短打,往南去了。青布长衫的拄着拐,先往东,又折回来,往城根窑洞去了。"
"然后?"
"然后,"赵明说,"十七号后门出来一辆黄包车。"
郑伯端茶碗的手停了停。
"车上坐着一个人。"赵明说,"用围巾围着脸,围到鼻子底下。车夫戴着一顶旧草帽,跑得不快。车出了巷子,往咱们这边来了。"
"往这边来的?"
"我跟着跑到街口,车拐进西边那条街,看不见了。"赵明说,"我回来的时候,路上多了一道水印子,往西,一直到槐树底下。"
郑伯把茶碗放在门槛上,碗底磕在木头上,响了一声。他站起来,进屋去了,进屋的时候伸手在门框上撑了一下,撑得重。
院里剩晚晚和赵明。赵明站在墙根,右手垂着,手背上的痂边还是白的。晚晚从里兜摸出那个油皮纸包,打开,纸里的药膏是褐色的,有药味。她挑了一点,抹在他手背的痂边上。赵明的手抖了一下,没缩。
"又跟了一夜?"晚晚问。
"跟了。"
"眼睛红。"
"不碍事。"赵明说。
她抹完,把纸包折起来,揣回里兜。赵明站着没动,看了她一会儿,说:"晚晚。"
"嗯?"
"要是……"赵明说了一半,把话咽回去,换了一句,"你把门闩上。"
"开着。"
"为什么开着?"
"主儿要来。"晚晚说。
赵明的脸沉了一下。他没接话,转身往墙根走,翻墙走了。落地的时候右手撑了一下墙,人晃了晃,稳住了。墙头那边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把什么踢开了。
午后,天还是阴的,云压得更低,巷子里连鸟叫都没有。
郑伯把账房门上的玻璃碴子扫了,把柜台上那层沥青刮掉。沥青干了,黑,硬,刮下来是一块一块的,掉在地上像煤。他刮完,拿抹布擦了两遍,又把抽屉拉出来,把里头的东西一件一件摆在柜台上:两半票,印泥盒,一小截白线,一枚铜钱,还有那枚旧印。他一件一件看过去,又一件一件收回去。最后把旧印从怀里取出来,搁在柜台上,底面朝上,印文"恒远"两个字,篆体,笔画细,边角圆。他又取那两半票,并在一处,压在印旁边。
院门一直开着。
到了申时,青砖路上有脚步声。不快,一步一步,稳,鞋底硬,踩在砖上,笃,笃。晚晚站在灶间门口,往院门口看。
院门口先探进来半个人。
中等身材,走道轻,鞋底软,是蓝呢子大衣人。他进来,站在门里一侧,垂着手,不说话了。他身后跟着两个短打,灰布褂子,都空着手,进门的时候往两边让了让,靠着墙站住。
然后进来一个人。
不高,也不壮,瘦,穿一件藏青棉袍,袍子旧,洗得发了白,袖口磨出毛边,领口扣得严。头上戴一顶旧呢帽,帽檐压着。脚下一双布鞋,黑面的,鞋帮上沾着泥。他两只手袖在袖筒里,走道不快,一步是一步,踩在院里的青砖上,笃,笃。
晚晚把酒壶从灶间提出来,搁在院里的石桌上,又摆了三只粗瓷碗,倒了两碗。酒是温的,冒着白气。
那人走到院子中间,站住,抬头看了看屋脊,又看了看账房的门,最后看郑伯。
郑伯站在账房门口,手里端着茶碗,没动。
"十年了。"那人说。声音哑,慢,不高。
"十年。"郑伯说。
那人把两只手从袖筒里拿出来。手背上皮松,青筋一根一根的,指头短。他抬手摘了帽子。
帽檐下的那张脸露出来。窄,颧骨高,眼窝深,眉毛白了一半,胡茬也是白的,短,硬。脸上有斑,两边都有,眼睛不大,眼皮耷着,看人的时候抬起一点。
郑伯端茶碗的手停在半空,停了一下,才把碗放回门槛上。
"是你。"郑伯说。
"是我。"那人把帽子捏在手里,转了半圈,"我来收账。"
他把帽子搁在石桌上,挨着酒碗。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扁铁盒,铁的,磨得发亮,盒盖上一道划痕。他用拇指把盒盖弹开,磕了磕,磕出一撮烟丝,卷了一支,卷得慢,指头粗,动作也粗。他没带火,抬手朝蓝呢子大衣人比了比。蓝呢子大衣人从兜里掏出火柴,划了一根,递过去。火苗跳了一下,蓝里带黄,照见那人半张脸——窄,颧骨高,眼皮耷着。他凑过去,点着烟,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出来。烟头明灭,烟灰积了一截,他没弹。
郑伯看着那点烟头,看了很久。
"账,"那人说,"我认。票,我认。印,我也认。"
"认哪一枚?"
"认真的那枚。"那人说,烟叼在嘴上,"你那枚。"
他把烟从嘴边拿开,抖了一下,烟灰落在地上,散成一小摊灰白。
"你手里那印,我不验。"那人说,"印是死的。我验人。"
"怎么验?"
"问你一件事。"那人说,"十年前那晚,纸庄起火,门是从哪边闩的?"
郑伯看着他,没马上答。
院里的风停着,酒碗上的白气直着往上飘。
"从里头闩的。"郑伯说。
那人夹烟的手指顿了一下。
"从里头。"郑伯说,"那晚我在柜台后头。起火的时候,前门闩着,闩是从里头上的,钥匙挂在门里头的钉子上。外头还挂着一把锁,锁是锁着的。火从后头起,先着的是后库,后库堆着纸。"
那人把烟摁在酒碗边上,灭了,留下一点黑痕。他没喝那碗酒,端起另一碗——郑伯跟前那碗,凉的——一口喝下去,喝完咳了两声,用袖子擦了嘴。
"闩是从里头上的,"那人说,"这话只有三个人知道。一个我,一个你。"
"还有一个。"
"还有一个,死了。"那人说,"烧死了。"
郑伯没接话。
那人把空碗放回石桌上,碗底磕着石头,响。他看郑伯,眼皮抬了一点。
"那晚你从火里带出来的,"他说,"不止一枚印。"
"还有一本账。"
"账我知道。"那人说,"我问的是另一样。"
郑伯站着,没答。
那人也没追。他戴上帽子,掸了掸帽檐,帽檐压下去,又把眉眼遮住。他转身往外走,走两步,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晚晚。
晚晚站在灶间门口,手里攥着茶碗。
那人看的是她的手。
"手里那线,谁给你的?"他说。
"郑伯。"
那人看了她一眼,没再问,跨出门槛,走了。蓝呢子大衣人和两个短打跟在后头。脚步声出巷子去了,笃,笃,轻,远了。巷口的槐树底下,那个灰布褂子的人也不见了。
院里静下来。
晚晚把茶碗搁在石桌上,走到郑伯跟前。
"他是主儿?"
"是。"郑伯说。
"他怎么认得你的?"
"我认得他。"郑伯说,"他姓什么,你别问。他是东家家的人。纸庄是东家的庄,我是庄里的掌柜。起火那晚,东家不在城里。第二天东家回来,庄没了,人没了,账没了。我手里的印,是他留下来的。他等这枚印,等了十年。"
"他为什么不早来拿?"
"因为印在谁手里,他不知道。"郑伯说,"知道的人,死了。"
"那他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郑伯说,"他还知道,我这枚印是真的。"
晚晚看着柜台上那枚印。铜的,旧的,底面朝上,印文"恒远"两个字,篆体,笔画细,边角圆。旁边压着那两半票,票上一个方边角的印,一个圆边角的印。
"印他要不要?"
"不要。"郑伯说,"他要账。"
"账在哪?"
郑伯没答,从账房里取出一只木匣。匣子不大,樟木的,边角磨得圆。他打开匣盖,里头叠着一本账,蓝布皮,皮面上没字。他把账拎出来,搁在柜台上,翻开。纸黄,脆,边角卷着。第一页上,墨字,楷书,一笔一笔的,写的是名字和数目。
晚晚凑过去看。她识得几个字,认得头一行。
头一行是"苏家"。第二行,数目,一长串。第三行,一个印。翻过去,是"许章成"。再翻过去,是"陈裕安"。
"这都是人。"晚晚说。
"都是债。"郑伯说,"十年了,债还在。"
"主儿要收这些债?"
"收。"郑伯说,"收完了,账就清了。账清了,庄就没了。庄没了,人就散了。"
他把账合上,搁回匣子里,匣盖合上,扣上铜搭扣,咔的一声。
"三天后,他来收账。"
"三天。"
"三天里,你把线收好,把印守好,把门开好。"郑伯说,"他来过一趟,就成了。往后他再来,就是收账,不是来认人。"
他端起那碗凉茶,喝了一口,喝下去,皱着眉,把碗放下了。
天擦黑的时候,赵明又翻墙进来。
他一落地就说:"窑洞。"
"窑洞怎么了?"
"青布长衫人回了窑洞,刚才我去看,"赵明说,"窑洞口那个蓝布包袱,没了。"
"没了?"
"没了。"赵明说,"洞里的草也扒开了,地上原来压包袱的地方,空着,就剩一个印子,圆的。"
郑伯站在院门里,听了,没说话。他走到门槛边,低头看门槛。
门槛上,那三道横痕还在。只是每道横痕的头上,又添了一划,短短的,往西。三道横,变了三道带尾的横。三条尾,都往西。
晚晚蹲下去看,手指没敢碰。她抬起头,看郑伯。
郑伯看着那三道横,看了很久,说:"东家挪了地方。"
"挪哪去了?"
郑伯没答,抬头看天。天黑了,云还在,看不见星。巷口老槐树那个方向,隐隐有一点火光,红,小,一晃,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