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9、接信 信是傍晚拆 ...

  •   信是傍晚拆的。

      郑伯坐在柜台后头,把白天压砖的那封信放在台面上,没动手,先看了晚晚一眼:"你收着。按账房的规矩,从今儿起,外来的信,先到你手里。"

      晚晚愣了一下,还是接了过去。信皮是牛皮纸的,厚实,封口画一道横,没贴邮票,没写收信人。她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对着窗光看了看封口——折得很齐,压得很平,像是拆了封又重糊过的,又像是特意做旧。

      "看信先看什么?"郑伯问。

      "看纸,看折,看封口。"晚晚说。

      "还有呢?"

      晚晚想了想,说:"看它是新的,还是装旧的。"

      "装旧的怎么认?"

      "装旧的,"晚晚说,把信封举起来对着光,"纸面有汗渍,折角有泥毛,封口压得死,那是真旧。像这样——"她顿了顿,"纸是新的,褶子却压得深,看着像是搁了些日子,其实搁了没两天。这是装旧。"

      郑伯看了她一眼,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拿指头点了点信封:"拆吧。"

      晚晚用指甲顺着封口挑开,里头是毛边纸,折了两折,平平整整。她展开,纸上没有一个字,只在折缝里,夹着一根白线。

      她拈起来,心里就动了一下。这根线,捻得紧,纹路斜着,一左一右——是老法子捻的白线,跟老尹家锁鼻上拴的、老康手里递过的、账柜底那摞旧纸上绑的,一个捻法。

      她没敢出声,把线放在台面上,又翻那张毛边纸。纸面上干干净净,翻到背面,对着光,才看见纸角有一道很浅的压痕——不细看瞧不出来,位置正在角上,四四方方的一小块,像是什么东西原先压在那儿,又拿走了。

      郑伯伸手,把毛边纸接过去,对着灯看了看那道压痕,又放下来,说:"礼到了。"

      "礼?"晚晚问,"这道横,就是礼?"

      "这道横是记号,"郑伯说,"信里夹的线、纸角压的痕,才是礼。"他把纸折回原样,压在账本底下,"记号是告诉咱们,谁来了,来做什么。线是接头的东西,压痕是等章来印的地方——章没来,礼先到。等对头拿票来,这道痕上,就要盖上他那半个印。"

      晚晚听着,忽然想起里兜里那两张描的。她没接话,只把白线头捏在手里,又放下。

      "郑伯,"她问,"这线,跟老尹家锁鼻上拴的,是一个捻法。"

      郑伯已经拿起笔,听了这话,笔停了一下,说:"你认得准?"

      "准。"晚晚说,"我比过。左边的纹路往左斜,右往右斜,两股绞得实,不像街上卖的线,松。"

      郑伯把笔放下,看了她半晌,说:"认得准,就好。"他顿了顿,"这根线是接头的东西。有人要拿它去对暗头,对上,才认票。"

      "对谁?"

      "对主儿。"郑伯说,"主儿拿票来,拿这根线一对,捻法对了,人才算对了。"

      夜里,赵明翻墙进来,蹲在灶膛边,先没说正事,磕出一支烟,点上。火苗跳了两跳,照见他半张脸。他吸了一口,烟头明灭,说:"邮电所门缝里那张纸,不是我说的学堂娃娃抽走的。"

      晚晚蹲在地上添柴,手停了:"那是谁?"

      "灰呢子大衣人自己。"赵明说,"天不亮他就来了,站在门口,四下看了看,伸手把那张纸抽走,没看,揣怀里就走了。学堂的娃娃,是后来才去扫地的——扫了个空。"

      "他抽走纸,往哪去了?"

      "回了纸庄。"赵明说,"他从后门进去,一会儿,搬出那口四角包铜的木箱,掀开盖子,翻了一下,又盖上了。搁在屋檐底下,今天一天没动。"他掸了掸烟灰,烟灰积了一截,他没弹,"我看那箱子,是刚腾空的——里头原本放着什么,他拿出来了。"

      "他拿出来的是什么?"

      "没看清。"赵明说,"他背对着门,挡得严实。不过我看他翻箱子的时候,手是停了一下的——像是里头的东西不对数。"他把没弹的烟灰磕进灶膛,"他藏着东西的人,数得比谁都清。"

      晚晚把柴添进灶膛,火光跳起来。她洗了手,从缸子里舀水烧上。水开了,她烫了两个碗,倒上,递一碗给赵明,自己端一碗,站在灶间门口,望着邮电所的方向,把信里那根白线的事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

      "老尹家那根线的事,"她忽然说,"别跟人说。"

      "我知道。"赵明说,"你嘱咐过。"

      第二天,晚晚照例去邮电所。老陈见她又来了,隔着柜台,往台面上放了一封信:"昨儿夜里塞进门缝的。我今早开板才看见,学着你们那封画的——这回画的是两道横。"

      晚晚接过来。信皮还是牛皮纸,封口画了两道横,并排,平平的,一道深一道浅。她按郑伯教的,先看纸,再看折,再看封口。

      纸是新的。折是新的。封口也是新的。

      她心里记下,说了声"谢陈叔",揣着信回账房。郑伯正在柜台后头等,见她进来,把那封信接过去,没拆,先看着那两道横,看了半晌。

      "一道横,是信通。"郑伯说,"两道横,是人到了。"

      "人到了?"

      "信通,东西到。"郑伯说,"东西到了,就该有人来了。"他把信放回台面,"这封,你留着,等他来取。"

      晚晚问:"谁来取?"

      郑伯没答,把账本往她面前推了推:"把"待"字那页抄一遍。抄完了,你就知道了。"

      晚晚翻开账本,抄到第三本第十页前头那一行——胸口的"待"字,批着"待的是拿票来的",落款"腊月廿九"。她抄着抄着,笔停在一半,忽然明白过来。

      那道压痕,等着章的半个印。

      那两道横,等着人来。

      她把信收进柜台抽屉,跟那根白线放在一处,合上抽屉,半天没说话。

      抄完"待"字页,天已经擦黑。郑伯收了笔,让她把账本合上,说:"该放的放好,该锁的锁上。今儿夜里,邮电所那边要是有人递话,别慌,按白天的规矩办。"

      晚晚应了一声,心里却记着"别慌"两个字。

      傍晚赵明又来,蹲在墙根,没点烟,先问:"信收到了?"

      "收到了。"晚晚说,"两道横。"

      赵明"嗯"了一声,说:"他今儿下午去了趟邮电所,往邮筒里塞了封信。塞完,站在门口,往账房这边看了一会儿,才走的。"

      晚晚心里一紧,问:"他看这边了?"

      "看了。"赵明说,"站着看了有一会儿。然后他转身,往纸庄去了,没回头。"他把烟叼上,没点,"我觉着,他不是等信,是在等这边回话。"

      晚晚站在门口,想了一会儿,转身进屋,把那封两道横的信拿出来,又取出一张空白毛边纸,照着样式,在封口画了一道横。

      她画得慢,笔走得很稳。画完,她对着光看了看,又放下,吹了吹墨,晾干,才折好。

      "回话画一道横,"郑伯在里间说,像是隔了门听见了,"一道横压回去,告诉那边,信收到了,人,等着。"

      "两道横呢?"晚晚问。

      "两道横压回去,"郑伯说,"是告诉那边——东西到了,这边也齐了,可以见面了。"他顿了顿,"你只回一道,留一道。"

      晚晚把画了一道横的回信折好,又想了想,撕掉重画了一张,这回笔底下压得重了些,横画得直,一道到底。她看着那道横,忽然觉得,这像是自己替郑伯走出的第一步路——以前是郑伯跟人通暗头,从今儿起,是她。

      她揣着信出了门。天已经黑透了,街上的灯稀稀拉拉地点着,邮电所门口罩着黑,只有门框缝那里,露出一线白。

      她走到跟前,把信塞进门缝里,纸角掖得严实,又用力按了按,确认夹得牢,才直起身。

      往回走的路上,巷子口有个人影蹲着,烟头一亮一暗。她脚步顿了一下,走近了,才认出是赵明。他靠着墙根,衣领竖着,干巾子搭在肩上,见她过来,把烟屁股在鞋底上摁灭,站起来:"送到了?"

      "送到了。"晚晚说,"你在这儿蹲多久了?"

      "没多久。"赵明说,"就看着邮电所那边,怕有人跟你的脚。"

      晚晚心里热了一下,嘴上没说,只"嗯"了一声。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黑黢黢的巷子往账房走,脚步声在石板路上错开,又合上。

      走到账房门口,晚晚掏出钥匙开门,回头看了一眼。赵明站在台阶下头,没动,说:"明儿他要是回两道横,我就去纸庄门口蹲着。"

      "他要是不回呢?"

      "不回,"赵明说,"就是没收到,我再去邮电所看一回。"他顿了顿,"他那边要是有动静,我头一个来告诉你。"

      晚晚点了点头,进了门,把门闩上。她没有立刻回屋,站在门里,透过门缝,看着赵明的身影慢慢地走了,烟头在黑里又亮了一下,才灭。

      她回屋躺下,把枕下那两根白线头又摸出来,跟信里那根并在一处,三根,一个捻法。月光从窗纸外透进来,落在线上,白晃晃的。她看了很久,把它们收好,压在枕头底下,才闭上眼睛。

      窗外,邮电所的方向,黑黢黢的。她想,回话已经送到了。

      等着看,话到不到得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接信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