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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取信 那封画一道 ...

  •   那封画一道横的信,在邮电所柜台后头压了三天。

      清早,晚晚照例去邮电所门口站一站。这回她进去了,隔着柜台看了一眼——信还在,还压在最底下,上头摞着两捆新送来的报纸。邮电所的老陈认得她,隔着柜台问:"姑娘,取信哪?"

      "没有。"晚晚说,"就看看。"

      老陈顺着她的眼光瞅了一眼那封信,说:"这封画一道横的,压了三天喽。收信人不写,邮票不贴,再放两天没人取,就照规矩退回去了。"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要不是规矩不许拆,我都想看看里头写的什么——这么一封光杆信,硬是没人要。"

      晚晚没接话,又看了一眼那封信。信皮是牛皮纸的,厚实,边角折得平平整整,封口压着一道横,画得稳,一笔到头,没抖。她听郑伯说过,写信封画记号的人,记号越是简单,心里头的事越是大——一道横,既是记号,也是暗号,写的人知道寄给谁,取的人知道是谁寄的,只有中间的人猜不着。

      她点了点头,出来了。

      回了账房,郑伯正蹲在门口台阶上,拿着烟杆子磕烟灰,见她回来,没抬头:"信还在?"

      "还在。"晚晚说,"老陈说,再放两天没人取,要退回去了。"

      郑伯磕烟灰的手停了一下,又磕了一下,磕得慢:"退回去,就退到寄信人手里。寄信的人等着呢。"他把烟杆子在台阶上墩了墩,"该来了。不用催。"

      "谁该来了?"晚晚问。

      "取信的。"郑伯说,把烟杆子别回腰后,"信压了三天没人取,寄信的人不急,那就有人替急的。"他往邮电所方向看了一眼,"他画那道横,就是估着时间——到了第四天,总该有人坐不住了。"

      晚晚心里记下这句话,没再问。

      午后,日头正毒,账房后院里蝉叫得一阵紧一阵。晚晚在柜台后头誊账,赵明从后墙翻进来,落在灶间门口,先没说话,蹲在阴凉地里,从兜里掏出烟盒,磕了磕,叼出一支,划火点上。火苗跳了两跳,照见他半张脸。他吸了一口,烟头明灭,才开口:"邮电所,今儿晌午来了个人。"

      晚晚的笔顿了一下:"取那封画一道横的?"

      "嗯。"赵明说,"个高,瘦,穿蓝布衫,不是本地口音。他进邮电所,不寄信,不取包裹,就指着柜台底下那封画一道横的,说"这封我取"。邮电所的人问他姓名,他顿了一下,说"城南送纸的"。老陈不答应,说规矩要留名字,他站在柜台前头,想了半天,提起笔,写了个字。"

      "写了个什么字?"

      "不认识。"赵明说,"我隔得远,就看见他写完,老陈瞅了一眼,点了点头,把那封信给他了。"他掸了掸烟灰,"他拿上信,没拆,往怀里一揣,出邮电所,往南去了。"

      晚晚捏着笔,笔尖在账本上洇出一个墨点。她问:"后来呢?"

      "我跟了一截。"赵明说,"他走到城南那条砖巷子口,巷口站着个人——灰呢子大衣,帽子压着眉,肩头搭着一条干巾子,像是等了有一阵了。他看见那人,脚步就慢了,走到跟前,从怀里掏出那封信,递过去。那人没接,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信,才伸手接了,没拆,往怀里一揣。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巷子。"他把烟头摁灭在墙根,烟灰簌簌落了一小撮,"我数着,他们在巷子里站了有一盏茶的工夫,出来的时候,蓝布衫那个空着手,往西走了。"

      "那个人呢?"

      "灰呢子大衣,没出来。"赵明说,"我蹲在巷子口对面,等了小半个时辰,没见他出来。后来我假装讨水喝,绕到巷子后头,看见他从纸庄后门走了,手里多了一卷纸,白纸,卷得齐整。"

      晚晚把笔放下,把账本上那个墨点用指甲刮了刮,没刮掉,洇得更开了。她说了声"我去跟郑伯说一声",转身进了里间。

      郑伯正坐在里间窗台边,手里拈着一根白线头,对着光捻。听了晚晚的话,他没抬头,把线头搁回流线板上,说:"信到了他手里,线就通了。"

      "线就通了?"

      "不通,他不会让取信的就这么走。"郑伯说,"城南砖巷,灰呢子大衣,画一道横——他等这根线,等了不止三天。"他顿了顿,"你往后去邮电所,勤一些。取信的人还会再来。"

      "还会来?"

      "还会来。"郑伯说,"信是头一遭,纸是第二遭。头一遭取走的是话,第二遭取走的,就是东西了。"他抬眼看着窗外,"东西来了,主儿就不远了。"

      傍晚,晚晚去老钱杂货铺打灯油。老钱正坐在柜台后头打盹,听见动静,睁开眼,见是她,把油瓶接过去,一边灌油一边说:"晚晚哪,你伯这两天忙不忙?"

      "还那样。"晚晚说,"看账。"

      "看账好。"老钱把油瓶盖拧紧,递给她,"跟你说个闲话——城南砖巷口那间纸庄,关了两年的铺子,今儿下午开门了。有人搬了几捆纸进去,白的,好纸。"他往门口努了努嘴,"做纸生意的人,纸在人在。纸庄开门,主儿就快到了。"

      晚晚接过油瓶,心里突了一下。她问:"纸庄还搬进什么了?"

      "就搬纸。"老钱说,"搬纸的汉子穿着蓝布衫,个高,瘦,不像本地人。"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他还抬进去一口木箱,挺沉的,两个人抬的。我瞧那箱子四角包着铜,抬的人步子都慢。"

      晚晚道了谢,提着油瓶往回走。路过邮电所,她不由自主地站住,看了一眼那扇门。门关着,灯还没亮,门框缝里,好像夹着一角白纸。

      她没敢动,记在心里,揣着油瓶回了账房。

      夜里,赵明又翻墙进来,蹲在灶膛边,没点烟,先问:"你去邮电所了?"

      "路过了。"晚晚说,"门框缝里,好像夹着张纸。"

      "我也看见了。"赵明说,"是灰呢子大衣人塞的。他从城南砖巷出来,绕到邮电所,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伸手往门框缝里塞了张纸,塞完就走了。"他搓了搓手,"我没动它。他塞的,是他自己的道儿。"

      晚晚蹲在灶台边,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到墙上。她想了想,说:"明儿一早,我去看看。"

      "看看行。"赵明说,"别碰。他的道儿,他自有安排。"

      火苗在灶膛里跳。晚晚起身,从缸子里舀了水,烧上,又烫了烫碗,倒了一碗热水递给赵明。赵明接过去,喝了一口,烫,放在灶台沿上晾着,说:"你伯今儿没说什么?"

      "他说,取信的人还会再来。"晚晚说,"还说,纸到了,主儿就不远了。"

      赵明"嗯"了一声,把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这回不烫了。他放下碗,站起来,拍了拍裤腿,说:"我明儿把邮电所盯紧了。你只管等信。"他走到墙根,又停下,回过头,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纸庄开门了,他住的那间屋,该关灯了。"

      "什么意思?"

      "他挪窝了。"赵明说,"灰呢子大衣人,今儿晚上没回十七号院。我天黑前去看过,锁鼻上的白线,解了。"他说完,翻过墙头,没声了。

      晚晚站在灶间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回屋。她躺下,把枕下那两根白线头摸出来,攥在手里,又想起邮电所门框缝里那角白纸。她想着郑伯说的"还会再来",想着老钱说的"主儿就快到了",想着赵明说的"锁鼻上的白线,解了"——那些线头,一根一根,像是都动起来了。

      她攥着白线头,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清早,天蒙蒙亮,晚晚就出了门。她先绕到邮电所——门框缝里那角白纸,没了。

      她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门虚掩着,她推开门进去,老陈正在柜台后头擦灯罩,见她进来,说:"又来了?今儿可没信。"

      "门缝里那张纸……"晚晚问,"没了?"

      "哦,"老陈擦着灯罩,头也不抬,"天没亮的时候,有个孩子来过,说隔壁学堂值日生扫门口的纸,看见门框缝里夹着一张,顺手抽走了。我想是一张废纸,没拦。"

      晚晚站在柜台前头,半天没说话。她出来的时候,太阳还没全出来,街上灰蒙蒙的,邮电所的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她一步一步走回账房。走到门口,郑伯正站在台阶上,手里捏着一封没贴邮票的信,封皮上画着一道横,跟他收进抽屉的那封,一模一样。

      "主儿托人捎来的。"郑伯说,"说是礼到了。"

      晚晚站在台阶下头,看着那封信,忽然想起邮电所门框缝里,那角被学堂值日生抽走的白纸。她问:"谁送来的?"

      "天没亮,塞在门缝底下的。"郑伯说,"我起夜,听见门响,起来一看,人已经走了。就剩这封信,压着半块砖。"

      晚晚没问信里写的什么。郑伯也没拆。两个人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日头慢慢升起来,把信皮上那道横照得清清楚楚。

      "纸庄开门了。"晚晚说。

      "纸庄开门,礼就到了。"郑伯把信收进怀里,转身往里走,"今儿开始,账房的信,你替我收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取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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