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7、描样 晚晚把里兜 ...

  •   晚晚把里兜里那半张纸摸出来,摊在柜台角上,又回头看了一眼里屋的门。

      郑伯去后院晒账本了,院子里只剩晾衣裳的竹竿在风里晃。她手快,拉开抽屉,把昨日那两张拼好的票样取出来,摊在柜台另一头。一张对一张,并排摆着。

      她看了第一眼,心里就沉了一下。

      左首那两张,一张旧一张新。旧的是郑伯收的那半张,灰扑扑的,纸角卷着毛,收边的地方磨得起了绒;新的是灰呢子大衣人留下的那半张,纸白一些,可那白也是放旧的白,摸着糙,不滑。两张并在一处,撕口咬得严严实实,角章一左一右,拼成一整个,严丝合缝。

      右首这张,是她今早从邮筒边沿抽出来的那张。

      同样的半个角章,同样的撕口毛边。可纸不对。郑伯那张的纸,放久了,发暗发涩,对着光能看见纸里一根一根的草筋;这一张的白,是漂出来的白,透亮,摸着滑溜,纸里干干净净,一根草筋也看不见。毛边也不对。郑伯那张的撕口,毛是软的,根根塌在纸面上,像是撕了有些年头,毛都趴下了;这张的撕口,毛立着,根根朝外扎着,像是刚撕下来没两天。还有那个角章——郑伯那张的印子吃进纸里去了,红得发暗,边缘洇开一圈;这张的印子浮在面上,红得发亮,边是边,棱是棱,像是昨儿才盖上,还没干透。

      晚晚的手在柜台底下攥了一下。她把那张纸举起来,对着窗洞的光看。纸角上,有一道很浅的压痕,顺着对角,平直一线——那不是手撕的痕,是拿尺子比着、拿刀背压出来的道,压得深,撕得浅。

      这是一张描的。

      有人照着郑伯手里那张票样,另描了一张半张的,压在了邮筒边沿上,等着她去摸。描得倒是像,可经不起看。

      晚晚把那张描的收进里兜,把抽屉里那两张原样放回去,合上抽屉,手在抽屉面上停了停。她站在柜台前,半天没动,心里把昨日那人进门、说话、临走看她的那一眼,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郑伯从后院回来,见她杵在柜台前,问:"晒的账本,你收一份进里间。"

      "哎。"晚晚应了一声,去收账本,路过柜台的时候,没忍住,问了一句,"郑伯,票样要是描的,算数不算数?"

      郑伯把老花镜戴上,还没戴正,隔着镜片看她:"什么描的?"

      "我是说——"晚晚顿了顿,"有人照着真的描了一张假的,拿去做凭据,这凭据还算数么?"

      郑伯把眼镜戴好,从抽屉里取出那两张票样,摊在柜台上,看了半晌,说:"描样不算账。账认的是真章真纸。真章吃纸,纸吃印,搁灯底下照,道道是压出来的,不是撕出来的——这样的,拿一百张来,也顶不上一张真的。"

      他说完,抬眼看了晚晚一眼:"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做什么。"晚晚低头擦柜台,"就是想着,十一年的账,要是有人拿描的来顶,那可白等了。"

      郑伯没接话,把票样收回去,锁进抽屉。他锁完,又叮嘱一句:"邮电所的信,你多看一眼。没有信的日子,也是信。"

      午后趁着日头好,郑伯把账本摊到窗台上晒,一边晒一边教晚晚认纸。他取来一沓废纸头,一张一张摆在柜台上,指给她看:"这是麦草纸,吸墨,发黄得快;这是竹纸,韧,搁十年也还白着。"他又拿过描的样纸,对着光一照,"你瞧,真纸经光,筋是筋,纹是纹;假纸经不起照,光一透,纸面就花了。"

      晚晚站在他边上,看他枯瘦的指头一点一点地,心里却越来越沉。她里兜里那张描的,和郑伯手里这两张,隔着一层布,都在她身上。

      "郑伯,"她说,"描的人要是手稳呢?压痕压得直,纸色也对,他描的就跟真的一样了。"

      "压得直才露馅。"郑伯说,"真东西哪有一道那么直的线?十一年前撕的纸,过了这些年,纸都在慢慢缩,缩得有松有紧,那道撕口就不直了。描的人不知道纸会缩——他不是手稳,他是等不及纸长。"

      晚晚没再说话。下午,赵明从墙头翻进来,蹲在灶膛边,磕出一支烟,叼上,划火。火苗跳了两跳,照见他半张脸。他吸了一口,烟头明灭,才开口:"那人在城南落了脚。今儿晌午,他在巷口修车摊边坐了一个时辰,什么也没修,就看着邮电所的方向。"

      "他看着邮电所?"

      "看着。"赵明说,"他寄出去的那封信,我托邮电所的人留了心——信皮上没写收信人,只画了一道横。取信的,怕是要往南边来。"

      晚晚站在灶台边,把里兜里那张描的摸出来,又放回去。她到底没忍住,把话说了:"他昨日留下的那半张,是真的。邮筒边沿压着的那半张,是描的。"

      赵明抽烟的手停了一下:"描的?"

      "描的。"晚晚说,"纸色不对,毛边不对,角章的印子是浮的。拿尺子比着描的,纸角上有压痕,压得分明。"

      赵明把烟灰弹了,弹得慢,烟灰积了一截,他没弹第二下:"他给你留真的,给郑伯也留真的,邮筒边沿那张却是描的——他这是投石问路。谁拿着描的去对,谁就是认得这张票的人。"

      晚晚的脊背凉了一下。她想起灰呢子大衣人临走时看她的那一眼——"姑娘,学账好。会看票,就不吃亏。"他那时候就知道,她会去取那封信。他把描的放在邮筒边沿,就是等着她伸手去拿。

      "我没拿出去对。"晚晚说,"我认出来了。"

      赵明把烟头摁灭在灶台上,烟灰簌簌落了一小撮。他又摸出一支,没点,夹在指间转了两圈,说:"你认出来了,他就知道你会看票。他要钓的鱼,压根儿就没咬钩——他要认的人,是你。"他说完,自己顿了一下,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晚晚没追问。她给赵明续了缸子里的水,赵明接过去,喝了一口,烫,放回灶台边上晾着。天快黑了,灶膛里的余火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到墙上,一高一矮,挨着,又没挨着。

      "他到底要认什么?"晚晚问。

      赵明蹲在那里,看着灶膛里一根余柴慢慢暗下去,说:"他等主儿,等了十一年。主儿没来,他却拿描的来试你——他不是等不及,他是怕走漏。"他顿了顿,"走漏了,主儿就危险了。"

      晚晚心里一凛。她忽然想起郑伯晒的那沓废纸头,想起"纸会缩"那句话。她没再问。

      夜里,晚晚闩好门,把那张描的又从里兜里摸出来。她对着月光看了一会儿,纸角上那道压痕,顺着对角,平直一线。她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那道压痕压得这么直,描的人手很稳。手这么稳的人,怎么会把一张描的票样,压在邮筒边沿这么显眼的地方。

      他是故意的。

      她躺下,把那张描的叠好,跟那两根白线头放在一处,压在枕头底下。月光从窗纸外透进来,落在被角上。她闭着眼,想了很久:描的人手很稳,他想让她认出来,又怕她认不出来。他把真的一半放在郑伯那里,把描的这一半放在她这里,像是把一道题劈成两半,一半交给账房,一半交给她。她想着郑伯那句"没有信的日子,也是信",想着赵明那句"他是怕走漏",翻了个身,把枕头下那张纸又摸出来,攥在手里,才睡着。

      第二天清早,晚晚去邮电所取信。信还是没有。她回来的时候,路过邮筒,鬼使神差地,又伸手摸了一下边沿。

      指尖碰到一小角纸。

      她抽出来——是半张毛边纸,皱巴巴的,边缘卷着毛,纸上什么也没写,只在纸角上,压着半个红印。

      跟昨日那张描的,一模一样的半个角章,一模一样的撕口,一模一样的压痕。

      晚晚捏着那张纸,站在邮筒边,日头照着她的影子,一寸一寸往短里缩。她忽然懂了——他这哪里是投石问路。他是在往这条路上,一块一块地铺石头。

      她把这张新的也叠好,收进里兜,跟昨日那张挨着。往回走的时候,她的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走到账房门口,她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邮电所的方向,又低头看了一眼里兜。

      两张描的。同一只手描的。

      她推开门,郑伯正在柜台后头看账本。他头也没抬,说:"邮电所的信,今天有么?"

      "没有。"晚晚说。

      郑伯"嗯"了一声,翻了一页账,又说:"没有信的日子,也是信。"

      晚晚站在门口,把门轻轻带上。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落在她鞋尖上。她想了想,把里兜里那两张描的又按了按,才往灶间走去。

      灶台上的缸子还温着,水汽在光里淡淡地飘。她倒了一碗,喝了一口,烫,又放下。窗外,邮电所的方向,日头正上来,把街口照得白晃晃的。她想,铺石头的人,大概还没走到这儿。

      她伸手,把缸子又端起来,捂在手心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描样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