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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递话 次日清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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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早,邮电所门口那线白又没了。
晚晚到的时候,老陈正拿笤帚扫台阶,见她来了,没说话,往门缝那边努了努嘴。晚晚走过去,蹲下,门缝里塞着信,纸角露在外头,压得死。她抽出来,先看封口。两道横,并排,画得比上回直。
她心里动了一下。两道横,人到。
她没急着拆,按郑伯教的,先看纸,再看折,再看封口。纸是新的,折是新的,封口压得死。翻过来对着光,纸角上有一道浅浅的方印痕,不细看看不出来,跟账房拆开那封压砖信上的,一个位置。
她揣着信回账房,郑伯正拨算盘。她把信放在台面上,没说话。郑伯放下算盘,拿起信,看封口,看折,又把纸角对着窗外光看了半晌,放下来,说:"话到了。"
"人到了?"晚晚问。
"人到了。"郑伯说,"信通,人到了,就该递话了。"他顿了顿,"今儿夜里,他还会递一封来。那一封,你接。"
"我接?"
"你接。"郑伯说,"往后递话的事,归你。"他拿过算盘,又拨了两下,"我教你规矩:递话不能说破。话里不带字,带的是东西——纸、线、印。他递什么,你收什么,收了放回账房,等我回话。攒不够三样,不许乱动。"
晚晚应了一声,把信收进抽屉,跟那几根白线放在一处。
午后赵明来了,蹲在灶间门口,先不吭声,磕出一支烟点上。火苗跳了两跳,照见他半张脸,他吸了一口,烟头明灭,说:"纸庄后门,昨儿夜里动了。"
"动了什么?"
"灰呢子大衣人,后半夜从后门出来,往邮电所走了一趟,塞了东西进去,又抽出来,换了张塞进去。"赵明说,"走得快,没点灯。"
晚晚心里记着,嘴上没接话,舀水烧上。
"蓝布衫也动了。"赵明又说,"今儿晌午,他在巷口站着,站了一顿饭的工夫,朝邮电所那边看了几回。后来走了,往纸庄去的。"
晚晚烫了两个碗,倒上水,递一碗过去。赵明接碗,指头在碗沿上停了一下,说:"明儿,我跟着你。"
"不用。"晚晚说,"郑伯说,递话的事归我。"
"你递你的话。"赵明说,"我蹲我的墙根,两不碍。"
夜里,账房点了灯。晚晚把白天那封信又拿出来,对着灯看那道方印痕,翻来覆去地看。郑伯坐在柜台后头拨算盘,拨到一半,忽然说:"你记得账上那个"待"字?"
"记得。"晚晚说,"待的是拿票来的。"
"对。"郑伯说,"票在谁手里,账就等谁。话递到了,人到了,票就该露面了。"他把算盘珠拨回去,又拨过来,"你明早再去邮电所。他递的信,你接回来,别拆,放桌上。"
晚晚点头。灯花爆了一下,她站起来,取过干巾子搭在肩上,又去缸子里续水。赵明靠墙坐着,烟早灭了,烟灰积在鞋帮上,一截没弹。她递过水,他接了,两个人都没说话,灶间里只有水声。
次日清早,晚晚照例去邮电所。老陈隔着柜台摆手,脸上没笑:"你来晚了,信被人取走了。天不亮,门缝里塞着,有人先抽走了。"
晚晚心里一紧:"谁取走的?"
"不认识。"老陈说,"个不高,穿灰呢子大衣,戴眼镜。他没说话,抽了信就走。"老陈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他站门口,朝账房方向看了半天,才走。"
灰呢子大衣人自己到邮电所来取信。他塞的,还是他抽的,还是他换的,晚晚一时没绕明白。她站在柜台前,把老陈的话在心里翻了一遍——他站门口,往账房方向看了半天。赵明说过,他是在等这边回话。那他来这一趟,是来看回的。
她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没声张,道了谢,从菜市口那条路绕回账房,把老陈的话原样说给郑伯。
郑伯听完,没说话,把算盘放下,从抽屉里取出白天那封信,拆开。信里没有纸,只有一根白线,捻得紧,纹路一左一右,同老法子。他拈起来,对着灯看,又放回信封里,说:"他没取走,是换的。"
"换的?"
"他把信抽走,又塞回一封。"郑伯说,"这一封,才是递话的。白天那一封,是探路的。"他把信封推过来,"你拆。"
晚晚用指甲顺着封口挑开,里头是毛边纸,折了两折,展开,纸上有一个字。字是"结",墨色深,笔力重,收笔往下带。这手字方,骨架硬,像是记账的先生写的,又比记账的先生多一分力气。
"结。"郑伯念了一遍,把纸压到账本底下,"他让咱们结账。"
"结什么账?"
"腊月那笔。"郑伯说,"他拿票来,咱们划账。划清了,账了,线了。"他顿了顿,"明儿,他该上门了。"
"上门来拿票,还是拿账?"
郑伯没答,指头在账本封皮上敲了两下,说:"你记住——他来,一不递话,二不送信,三不碰账本。他进门,先看柜台,再看人,等你看他的时候,他才开口。他开口头一句话,不是问票,就是问账。票跟账,你只答一样。他先问哪样,你就答哪样,另一样,等主儿来再说。"
傍晚,赵明又来了,这回怀里鼓出一块。他从墙头翻下来,先没说话,把怀里的东西搁在灶台上——一小壶酒,还有一包用油纸裹着的卤豆干,纸角上洇着油。
"邮电所后头酒铺打的。"赵明说,"二两,不贵。夜里凉,你那个账房阴。"
晚晚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转身去烫碗。水开了,她烫了两个碗,倒上酒,先递一碗过去。赵明接过来,两个人都没说话。他低头喝了一口,酒气冲上来,他皱了一下眉,又把碗沿往她那边推了推:"你尝尝,辣。喝一口就不怕夜了。"
晚晚接过来,学着他的样,抿了一口。酒是辣的,从嗓子一路烧下去,她咳了一声,又抿了一口。赵明看她咳,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把豆干往她面前推了推:"就口。"
两个人在灶间门口坐着,一人半碗酒。天擦黑,风从巷口灌进来,带一点凉。晚晚把干巾子从肩上取下来,搭在膝头,又觉得不好,还是搭回肩上。赵明没看她,望着邮电所的方向,说:"明儿他要是上门,你站在柜台后头,别动。递话的规矩你熟,见人还差一着。"
"差哪一着?"
"你话多。"赵明说,"人家递一个字,你说十个字。明儿你少说话,听他说。"他端起碗,把剩下的酒一口闷了,把碗倒扣在膝头上,"他要是问账,你就说等票。他要是问票,你就说等主儿。问别的,你就说不知道。"
"那要是……"晚晚想了想,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没有要是。"赵明说,"你有"不知道"三个字就够使了。"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他把烟盒摸出来,在盒盖上磕了磕,磕出一支,点上。火苗亮了一下,照见他半张脸和两根手指头,他吸得慢,烟头暗下去,又亮起来,烟灰积了一截,他没弹。晚晚看着那一截灰,忽然说:"你那半句话,上回在站台上,没说完。"
赵明没答,吸了一口烟,半晌才说:"说完了,就不好再见了。"
晚晚没听明白,也没再问。两人把碗收了,他翻墙走了,烟头在黑里明灭了两下,灭了。
夜里,晚晚没睡踏实。她把枕下那三根白线摸出来,并在一处,借着月光看。线头都磨毛了,捻法一样,一左一右。她看了很久,把线收好,压在枕头底下。
天快亮的时候,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人站在账房门口,手里捏着一张票,票角压着半个印,冲她笑。她想接,手抬不起来。那人开口说话,声音很轻,她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她醒了,枕边还是那三根线。窗纸外头,天刚蒙蒙亮。
她起来,洗了脸,把门闩开了。邮电所的方向,还黑着。她站了一会儿,回屋,把那根白天收的白线又摸出来,跟枕下那三根放在一处。四根,一个捻法。
等她直起身,院门外,有人站着。
不是赵明。那人背对着门,个不高,穿灰呢子大衣,从里到外一个色。他没回头,也没敲门,站了一会儿,把手里一张纸搁在门槛上,压上半截砖,走了。脚步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晚晚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纸,半天没动。她想起郑伯的话——攒不够三样,不许乱动。
风卷过来,纸角动了一下,又让砖压住。晚晚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纸压着的那半截砖——青砖,缺了一角,跟南墙根松砖缝里那块,不是一个色。她看了两眼,弯下腰,把纸捡起来,没拆,拿进账房,放在郑伯的台面上。
郑伯正往茶碗里续水,看见那张纸,没说话,放下茶壶,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纸角,又放下。他看了很久,才说:"第三样,到了。"
"纸、线、印?"晚晚问。
"纸是信的皮,线是接头的,印是认人的。"郑伯说,"三样齐了,他下回再来,拿票。"
他把纸折好,收进柜台。窗外,天光大亮,邮电所门口那线白,又露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