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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回结 那封信,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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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封信,晚晚搁在里兜里,搁了一整天。
上午郑伯进里间理账,她就把信封掏出来,在柜台后头捏着,翻过来看背面那道线——左绕三圈,右绕两圈,结打在左边。看一会儿,又收回兜里。来扯布的主顾进来两个,她照常招呼,尺子量得稳,就是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午后没什么主顾。晚晚把信掏出来,摊在柜台上,看背面那道线。她找了张废纸,又跟郑伯讨了一截半截的线头,想比着画一个。画了两道,都不像——笔尖一拐,结就歪了。她撕了,又画。第三回,线画得像了,结还是不像。她把笔搁下,看着那两道歪歪扭扭的线,忽然明白郑伯为什么说结学不来。她把废纸攒成一团,扔进灶膛烧了,把信封收进里兜,拍平了。
晌午赵明来了。他没先去邮电所蹲,先绕到槐树街看了一眼,才过来的。他接缸子的时候,手在缸沿上停了停:"十七号的锁鼻,换线了。"
"换线?"
"还是白线,还是活扣。"赵明说,"可打法反了——左绕两圈,右绕三圈,结打在右边。跟我前两回见的不一样。"他喝了口水,又说,"他回过院子,知道我进去过。线是换给我看的。"
晚晚捏着缸子没说话。赵明看她半晌:"你脸色不对。出事了?"
"没有。"晚晚说,"你晚上还去邮电所?"
"去。"赵明说,"今儿我瞧见那一下了——他取信。邮差把信递他手里,他没拆,揣进棉袄里兜,走了。"他顿了顿,"那信封,跟你说的一个样,牛皮纸的,没邮票。"
晚晚的手,在缸沿上停住了。她想起里兜那封信——一样的牛皮纸,一样的没邮票。她张了张嘴,到底没把信的事说出来,只说:"你跟着了?"
"跟了。他取了信,没往槐树街走,先往城南绕。我绕着跟,跟到菜市口,人一拐,没了。"赵明说,"不过我看清了,他光取信,不寄信。取信的架势,熟得很,像是取了好多回了。"
赵明走的时候,晚晚把缸子又续了热水递给他。他接过,没走,往门口站了站,才说:"夜里凉,别等我。"他说完翻墙走了。晚晚站在门口,看他背影拐过街角,才回屋。
傍晚,账房收市了。晚晚把门掩上,点上灯,在柜台后头坐了一会儿,才把信掏出来。她在手里捏了捏——信封里薄薄一张,没有别的。
信封是牛皮纸的,封口用浆糊粘着,浆糊干透了,一揭就开,揭的时候,浆糊渣掉了几粒在桌上。她吹了吹,袖口扫开,才从里头抽出那张纸。是毛边纸,对折着,折痕压得深,像是揣在怀里攥过的。她抖开——纸上画着一道线,线头打着一个结,跟信背面一个样;纸角上,用墨点着三道短横,横是横着点的,像是数日子。墨是新点的,还没干透,她拿指腹轻轻碰了碰,指头上沾了一点黑。
晚晚看了半天,拿着纸进了里间。郑伯正就着灯翻账本,见她进来,眼睛从老花镜上边望过来:"拆了?"
"拆了。"晚晚把纸递过去。
郑伯接过来,没急着看线结,先看那三道横。他看了一会儿,把纸放下,说:"这是问账。"
"问账?"
"老法子。线是问路的线,横是数日子的横。"郑伯说,"三道横,数到第三日,就是十五——账上十五是个日子。画这个结的人要说的是:账上有我一笔,十五,我来收。"他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那道线,"老法子不写字。字落在纸上,认识字的人一抓一大把。结就不一样了——结落在纸上,认得这根线的,才看得懂。"
晚晚站在灯下,没说话。郑伯又说:"这不是头一回了。你们外头的递话,也是这个意思,话不落在纸上。"他顿了顿,"这结,你认得?"
晚晚没答。她认得——左绕三圈,右绕两圈,跟枕下那根白线头一个捻法,跟十七号院锁鼻上那个,也一个捻法。可这些她不能全说。她站了一会儿,问:"回吗?"
"问账的,都要应。不应,下回他就不问了。"郑伯说,"你既然认得这线,就回他一个。"
"怎么回?"
"反着打。"郑伯把纸又翻过来,指着那个结,"他正着打,是问。你反着打——右绕三圈,左绕两圈,结打在右边——就是应。应完了,搁回原处,他自会来取。"他说完,把纸还给晚晚,"邮电所南墙根,数过去第三块松砖,砖缝里能塞进一根手指。老法子收信的地方。你系进去,抹平了浮土,别教人看见手印。"
晚晚接过纸。郑伯又补了一句:"打结是细活。你手稳,打的结就有人认。"
晚晚捏着纸回了屋。她没点灯,就着窗外的月光,从枕下把白线头摸出来。那根线,压了这些天,还是白的,捻得紧。
她比着信上的画法,先试着打了一个正结——左绕三圈,右绕两圈,结打在左边。成了。她捏着结头,在月光底下翻过来看——线头压得齐,圈收得紧,算是成了。她又拆开,反着打——右绕三圈,左绕两圈,结打在右边。对,这才是应。她把线头举到眼前,又看了一遍,还是不放心,拆了,重新绕。第三遍才觉得手底下顺了——绕线的手不抖了,收结的时候,指节使的劲正好。
夜里亥时,赵明翻墙进来,在窗下敲了两下。晚晚披衣出来,手里捏着那个打好的结。赵明借着月光看了看:"反着打的?"
"嗯。"
"应他的?"赵明问。
晚晚没答,把手里的线头收进里兜,说:"郑伯说了,邮电所南墙根,数过去第三块松砖。你认得路?"
"认得。"赵明说,"南墙根那一片,我蹲过好几回,就那块砖松。"
两个人没打灯笼,摸着黑往邮电所走。夜里街上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过巷子口的时候,赵明停了一下,往巷子深处听了听,才又抬脚。晚晚跟在后面,走两步,他也慢两步,像是怕她跟不上。走到邮电所南墙根,赵明蹲下,在墙根摸了一遍,摸到那块松砖——砖缝里能塞进一根手指。他把砖缝里的浮土拨了拨,又按了按,回头看她:"第三块,是不是这块?"
"嗯。"晚晚蹲下来,从里兜摸出那个结,又摸出一小截新线,把结系在砖缝里头的旧线上,系紧了,又把松砖按回去,用浮土把缝抹了抹。她不放心,又伸手摸了摸,指头在砖缝上按了一圈,确认线没露头,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成了。"
赵明没说话,蹲在墙根下,摸出烟盒,磕出一支,叼上。划火的时候,火苗亮了一下,照见他半边脸——眼睛里全是夜色。他吸了一口,烟头明灭了一下,才说:"你信得过他?"
"谁?"
"发问账的人。"赵明说,"你连他是谁都不知道,就把结搁出去了。"
晚晚没答他。夜风起来,她缩了缩肩。赵明把身上的旧褂子脱下来,搭在她肩上:"回去。"他说,烟灰在指间积了一截,没弹。
两人往回走,还是没打灯笼。走到账房院门口,赵明才又说:"今儿邮差来两趟,头一趟空手,第二趟才带信。他像是算着时辰去的。我猜他不是头一回收这种信。牛皮纸,没邮票,门缝里递的。你们账房门口那封,也是这么来的?"
晚晚站住了。夜色里看不清她的脸,她停了一会儿,才说:"是。"
赵明没再问。他把烟头在墙上摁灭了,说:"睡去。明儿我再去邮电所蹲,看这结谁来取。"
晚晚进屋的时候,把旧褂子从肩上拿下来——褂子还带着他的体温。她闩上门,躺下,又把那张画着三道横的毛边纸摸出来,看了一遍,收进里兜,跟信纸挨着放了。
第二天,赵明晌午才来。他进门先灌了半缸子水,抹了抹嘴,说:"那砖缝,我早起去看了,浮土平着,没人翻过。"他把缸子放下,从怀里摸出烟盒,磕了磕,没点,又收回去,"十七号那院,我又绕了一圈——锁鼻上的白线摘了,换了一根灰的,还是活扣,正着打。"他想了想,"灰线头是旧的,不是新搓的。这院,他不打算多留了。"
晚晚站在柜台后头,没接话。她想起昨晚系在砖缝里的那个结——反着打的,应了他的问。这会儿怕是还压在浮土底下,等着谁来取。
晌午过后,郑伯从里间出来,手里捏着那本第三账,没翻,掂了掂,说:"明日十五,账房照旧开门。来结账的都是熟人;不熟的,就不给他开门。"他顿了顿,"你今儿把门里门外扫扫,缸子也涮干净。明日有客。"
晚晚应了一声。她蹲在台阶上扫浮土的时候,扫帚尖在门槛边停了一下——那里压过一块毛边纸的地方,印子还在,浅浅的。
隔了一日,就是十五。
天蒙蒙亮,郑伯就起来了。他烧了水,泡了茶,换了身干净衣裳,袖口捋平了,才在账本后头坐下。账本摊开——第三本,翻到那个"待"字那一页,搁在手边。他没翻页,也没记账,就那么坐着,等。茶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院里静,墙头有只鸟叫了两声,又飞走了。他往门口看了一眼,没起身。
晚晚在厨下烧水,水开了,她先给自己舀了一碗,又灌满缸子。碗里的水汽扑在脸上,她等汽散了才喝了一口,再把缸子用蓝布裹好,端到账房门口的台阶上,搁下。她直起身,往邮电所那边看了一眼——日头刚起来一竿子高,邮筒还安安静静地立着。
她转身要进屋,脚底下踢着一样东西。低头一看——台阶缝里,压着一小块毛边纸,纸角卷着,像是被人按进去的。
她蹲下来,把纸抽出来,抖开。纸上画着一道线,线头打着一个结——右绕三圈,左绕两圈,结打在右边。反着打的。
跟她系出去的那个结,一模一样。
晚晚捏着那张纸,站在台阶上,半天没动。屋里,郑伯的账本摊开着,笔搁在砚台上,像是还没蘸墨。她听见屋里郑伯咳嗽了一声,像是清了清嗓子,又像是说给谁听——
"到门口了,就进来吧。"
院门外,传来两下叩门声。不重,不轻,像是走夜路的人,习惯了的叩法。
叩完,门外再没有动静。没人喊,也没人催第二遍。像是个人站在外头,等着里头自己开门。晚晚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屋里郑伯的账本摊着,笔搁在砚台上,砚台里的墨还是昨夜的,干了一层边。
谁都没先开口。
晚晚攥着那张纸,站在门里。风吹过来,把台阶上那张毛边纸的一角掀起来,又落下去,纸角上那道反打的结,在日头下看得清清楚楚。日光照进来,在门槛上拉出一道亮。门,还没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