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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上门 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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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开了。
晚晚拉开门闩的时候,日头刚过一竿子。她原本想好了一句"来了"——郑伯让她开门,说人到门口了。可门外头,空着。
她愣在门口。街还是那条街,扫街的刚过去,石板上还湿着。没有站人。她探头往两边看了看,左边卖菜的摊子刚支起来,右边没人。她正要缩回来,脚下踢着一样东西。
门槛外头,搁着一个小包袱。
蓝布的,方方正正,巴掌大,压着一块半截砖。布角上系着一道白线,线头捻得紧,打着活扣——左绕三圈,右绕两圈,结打在左边。
晚晚蹲下去,没敢先碰。她看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往街口看了一眼。街上来来往往,看不出谁放的。她这才弯腰,把砖头挪开,把包袱端起来,轻轻拎进门里,回手把门掩上了。
"郑伯。"她站在里间门口,"门外头搁了个包袱。"
郑伯正在账本上记什么,笔尖停了一下,没有抬头:"搁外头了?"
"我拎进来了。"
"嗯。"郑伯把笔搁下,朝她伸出手,"拿来。"
晚晚把包袱递过去。郑伯接过来,放在桌上,没有立刻解。他先看了看那道白线活扣,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线拆开,抖开蓝布。包袱皮是新的,里子压了浆,翻开,里头包着一根白线,和一张对折的毛边纸。
线是新的,捻得紧,同枕下那根一个捻法。
纸是半旧的,边缘毛了,像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郑伯拿起来,展开,看了半天,脸上没什么动静。晚晚站在旁边,脚尖踮着。她不敢凑近,郑伯也没递过来给她看的意思。
"郑伯,"她问,"这是什么?"
"一张票样。"郑伯说,"外头人托的。"
"谁托的?"
郑伯没答。他把毛边纸重新折好,又用那根白线把纸缠了两道,打一个活扣,收进抽屉里。蓝布包袱皮叠起来,压在账本底下。
"人放下就走了,半个字没留。"郑伯说,声音不高,"这是老规矩——放东西的人,不露面。你要真想知道来的是谁,就趁他还没走远。"
他说完,又拿起笔,低头记他的账。晚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出门的时候,她脚步顿了一下——老尹说过,托他留根儿的那个主,是"蓝布包袱,天黑放下就走"。她记着这话。可眼下这个,是日头高挂的时候搁下的。
她没说,只把这个念头按进心里,往邮电所那边走。转过街角,赵明正靠在邮筒边上抽着烟,见她过来,把烟往地上一丢,用鞋尖碾了碾。
"起了个早。"他说,"我还当你今儿不开门。"
"开了。"晚晚说,"你在这儿站多久了?"
"有会儿了。"赵明说,"早先有个穿灰衣裳的,在你们街口站了一站,往门里看了一眼,转身走了。我还当是来买布的。"
晚晚心里咯噔一下:"灰呢子大衣的?"
"像。个不高,戴个眼镜。"赵明说,"走得不快,可我追过去的时候,人没了。他拐进巷子,两边的门我数过,都是锁着的。"他顿了顿,"包袱,是他放的?"
"我没见着人。"晚晚说,"门口就搁了个蓝布包袱,压着半截砖。"
赵明没接话,从兜里又摸出一支烟,磕了磕烟盒,叼上。划火的时候,他把火拢在手心里,火苗跳了两跳,照见他半张脸——眼窝底下有点青,是熬夜熬的。他吸了一口,烟头明灭了一下,才说:"你见着包袱里装的什么?"
"一张纸,一根线。"
"纸呢?"
"郑伯收起来了。"晚晚说,"没让我看。"
赵明又吸了一口,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他也不弹,就那么举着。"他放东西,不露面。"他说,"你郑伯收东西,也不给人看。这账房里的规矩,真是一个德行。"他想了想,"下回他要再放东西,你在门里等着,别急着开门。"
"等他走?"
"等他走。"赵明说,"人走了,脸记不住,脚还认得。"
一整天,晚晚心里都搁着那个包袱。量布的时候,尺子在手里,眼睛却往门口瞟。
上午来了个白发老婆婆,要扯二尺青布做鞋面。她挑了半天,嫌这个颜色深,嫌那个纹路粗,又嫌剪口不齐。晚晚耐着性子,把布卷搁在柜台上,一尺一尺替她比量。老婆婆挑完了,又想起还要一尺蓝布做滚边,晚晚再量。找钱的时候,她多找了一分,老婆婆数落她:"姑娘家,手底下不利索。"她赔了个笑脸,把多找的一分钱又收了回来。
晌午又来个汉子,买一尺半的灰布,不多话,递钱,拿布,走了。晚晚把剩下的半匹往柜里收,收着收着,手就停住了——她蹲下去,把门槛里外的砖缝看了一遍。包袱搁过的那个位置,砖面上落了薄薄一层灰,压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印子。她拿指头摸了摸,没擦。
午后没什么人。她把柜台擦了两遍,又蹲回门口,对着那个印子看。日头一步一步往西挪,印子里的灰,被风吹走了一层,还剩下浅浅一圈。
傍晚收市,郑伯从里间出来,把那根白线从抽屉里拿出来,递给她:"拿去。"
晚晚接过来,捏在手里。线是新的,捻得紧,指腹摸过去,一道一道的纹路,跟枕下那根一模一样。
"郑伯,"她问,"这线,跟我的是一路的?"
"一路不一路,线又不会说话。"郑伯说,"你收着。明儿邮电所开市早,你趁着人少,把线搁到南墙根那块松砖底下。"
"还搁那儿?"
"搁那儿。"郑伯说,"他要是还来,自然认得。"
"那票样上写的什么?"晚晚问。
郑伯看了她一眼:"票样上头,没写字,只记着一个数。"
"什么数?"
"廿九。"郑伯说,声音低了些,"老账上的日子。这张票样托来,就是有人要照这个日子对账了。对上了,账就清;对不上,还得等。"
晚晚应了一声。她心里记着这个日子——账本上第三个"待"字,批的也是腊月廿九。她没问出口,转身去灶间提开水去了。
夜里,赵明翻墙进来。晚晚正在灶间烧水,听见响动,头也没回:"缸子在窗台上。"
赵明没去拿缸子,先在灶膛边蹲下来,伸出手烤了烤火。深秋了,夜里凉。水汽顶着锅盖,噗噗地响。他蹲了一会儿,才说:"我今儿又绕了一圈十七号院。锁鼻上那根灰线,换了。"
"换了?"
"换回白的了。"赵明说,"还是活扣,正着打的。"他伸出手,在火苗上边翻了个面,"线是新的,同你枕下那根——一个捻法。"
晚晚的手在锅沿上停了一下。她想起白天郑伯递给她的那根线,还有包袱里那根。三根了。一根在枕下,一根在她里兜,一根在十七号院的锁鼻上,都是一个捻法。她没再多想,灶上的水正开,汽顶着锅盖。
"对了,"赵明又开口,"今儿他没去邮电所取信。我午后路过十七号院,看见他院子里晾着一件大衣——灰呢子的,洗过,挂在绳上,还在滴水。人不在院儿里,门虚掩着,锁鼻上那根新白线,正着打的,结还在。我没进去。"他用指头敲了敲缸子沿,"他晾衣裳,说明今儿不走。明早递信的时候,他兴许还在。"
水开了,她舀了一瓢,倒进缸子,蓝布裹好,递给他。赵明接过来,也没喝,捧着捂手。两人在灶膛边坐着,谁也没说话,就听见火苗舔着锅底,噼啪一声,又一声。
"明儿,"赵明开口,"我去邮电所蹲。"
"我也去。"晚晚说,"郑伯让我搁线。"
赵明抬起头看她。灶火的光在他脸上晃,他看了她一会儿,说:"那你去。我在街对面看着。"
"看着什么?"
"看着谁动那砖。"赵明说,把缸子放在膝头,用指头刮着缸子沿,"线搁下去,要是没人动,说明他没来。要是动了……"他没往下说。
"动了怎样?"
赵明没答。他站起来,把缸子里的水喝了一口,放在灶台上,拍掉褂子上的灰:"睡吧。明儿早起。"
他走到墙根,又停住,回过头:"包袱的事,别放心里。放东西的人,早晚回来拿。"说完翻墙走了,脚步声在墙外头响了两下,就没了。
晚晚闩好门,回屋。她把那根新线从里兜摸出来,又摸出枕下压着的那根,两根并在一处,对着窗外的月光比了比。白是同一个白,捻法也一样,长短都差不多。她把两根线绕在一处,打了个活扣,压在枕头底下,才躺下。
躺了一会儿,她又坐起来,把那根线摸出来,攥在手心里。窗外一片黑,邮电所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
她重新躺下,攥着线,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天不亮,晚晚就醒了。她起来烧水,水开了,灌满缸子,把郑伯给的那根线又缠在蓝布角上,揣进怀里。
邮电所那条街,还埋在雾里。她走到南墙根,蹲下去,摸到那块松砖,把砖缝里的浮土拨开,把那根线塞进去,又用浮土抹平了,站起来拍了拍手。
她没有立刻走。她在墙根站了一会儿,往街两头看了看。雾还没散,街上没人。
她转身往回走。走到街口,她觉着后头有脚步声。她放慢了步子,那脚步声也跟着慢了;她快走两步,那声音也快了两步。
她没回头,一直走回账房,拉开门,闪身进去,把门掩上,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外头,脚步声过了门口,没有停,一路往南去了。
她贴着门缝往外看,只看见一个背影,灰呢子大衣,个不高,戴眼镜,走得慢悠悠的,像逛早市。
晚晚站在门里,半天没动。过了好一会儿,她听见里间郑伯翻账本的声音,跟平时一样,刷刷的,不紧不慢。
她这才进屋。郑伯头也没抬:"搁了?"
"搁了。"
"那线,他动没动?"
"我不知道。"晚晚说,"搁下去的时候,还新的。我回来的时候,没回头。"
郑伯没再问。他翻过一页账,手里的笔蘸了墨,又搁下,说:"明儿邮电所,你再去看看。"
"看什么?"
"看线还在不在。"郑伯说,"在,就是他还没取。不在了,就是取了。"他抬起眼,看了看窗外,"取了,就该有人上门了。"
话音刚落,院门被人从外头叩了两下。不是赵明的手劲——稳,轻,隔三息,又一记,三声,不多不少。
晚晚和郑伯都停住了。郑伯的笔悬在纸上,半晌,他放下笔,说:"去开门吧。这回,怕是真来了。"
晚晚走到门口,隔着门缝往外看了一眼。外头站着个人,灰呢子大衣,背对着门,没转身。肩头落着清晨的露水,雾气还没散尽,人像在雾里站了许久。
她手搭在门闩上,没有拉。风从门缝钻进来,凉飕飕的。她攥着门闩,指节都白了。
那人也没催,就那么站着,像等一扇迟早要开的门。院里,郑伯的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响了一声,又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