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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探门 第二天晌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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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晌午,赵明没来拿水。
晚晚等到日头偏西,把缸子从窗台拿下来,水凉透了,她又换了热的,盖好,搁在账房门口的石阶上。郑伯从屋里出来,看了一眼缸子,又看她:"等人?"
"嗯。"
郑伯没再问,进屋去了。晚晚又等了一炷香,赵明才从街那头过来,步子比往日慢,肩上搭着一件旧褂子,像是刚翻过墙。他走到跟前,没先接缸子,先蹲下,喘了口气,才说:"邮电所今儿没人。"
"没人?"
"我蹲到申时,邮筒边一个穿灰呢子大衣的都没有。"赵明说,"投信的倒是有一个,穿蓝布褂子,不是他。"他接过缸子,喝了一口,"他今儿没去投信。茶摊老板跟我搭话,说昨儿那个看信的,今儿没来,兴许是出差了——我问他怎么知道,他说那人隔三差五来一趟,看信的架势像等着收信,不像天天寄信的。我心想,坏了,他这是要收信,不是寄信。"
"收信?"晚晚看着他,"那你昨晚要去看,是不是看出他今儿不来了?"
"没看出。"赵明把缸子放在膝上,双手捂着,"我是想,他既然今儿不来投信,院里兴许空着。空着,正好进去看看。"他把水喝了一口,又说,"昨儿在墙根蹲的时候,我数了数他门上那根白线——活扣,左绕三圈,右绕两圈,结打在左边。这种结,我以前在码头上见过,是船家的扣,收缆绳用的。他一个管票的,打船家的结?我瞧着,不太对。"
晚晚没接话。赵明又说:"你们账房的老法子,线头打了结,是账上做记号。他这扣,跟我昨儿在房门上见的一样,跟你枕下那根,一个捻法。"他停下来,看着她,"那根线头,你还有吗?"
"有。"晚晚说,"一直压着。"
"那就对了。"赵明说,"他要是等着收信的人,那信里装的,八成跟那根线头有关系。"他把缸子放下,抹了抹嘴,"我想今晚去看看。"
"昨儿不是说,明儿投信空当再去?"
"改主意了。"赵明说,"今儿他没投信,兴许人就不在院里。门虚掩着,白线活扣——他要是不在,正好。"他站起来,把褂子抖了抖,"你别等门,我回来叫你。"
"那你晌午没吃上饭,就带着两个烧饼,顶到半夜?"晚晚问。
"顶得住。"赵明说,"你头回问我,我说带烧饼是逗你。真蹲墙根的人,饿惯了。"
晚晚没接这茬。她去屋里,把缸子又续了热水,蓝布裹好,递过去:"烧饼带着,水也带着。别空手。"
赵明接过缸子,掂了掂,没再说什么,揣进怀里,翻墙走了。
天黑透了,赵明没走正门。他绕到账房院后,翻过矮墙,沿着墙根往东,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到槐树街。街上静,住户的灯亮着的不多,十七号的院门还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像是屋里点着灯。
赵明在对面墙角的阴影里站了一会儿,听不见院里有动静。他先没急着推门,绕着院墙走了一圈——墙根下没有新脚印,只有前两日落雨留下的水渍印子;墙头上没什么可疑的,也没拴线。他回到门前,蹲下,看了看门槛——门槛边沿没有新踩的脚印,浮土上一层薄灰,是今早落的。他伸手,把门上那根白线活扣解下来,又原样拴回去,打的是同一个结,左绕三圈,右绕两圈。然后他轻轻一推,门开了。
院里晾衣绳空着。昨天那件灰呢子大衣不在了,绳子中间压出一道弯,像是晾过,又收了。绳头上还挂着半个木夹子,歪歪斜斜,风一吹,晃了晃。西墙角有一口水缸,缸口盖着盖,盖沿上搁着一把新扫帚,扫帚毛是干的——扫帚是新的,可缸沿上的水渍是旧的,干了。
正屋门没锁,虚掩着。赵明在门口停住,听了听,屋里没有声音。他推开门——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芯挑得很低,火苗跳着,把半间屋子照得昏黄。桌上放着一只碗,碗沿有个豁口,碗底还剩半口水,水是凉的,碗边浸着一圈水渍,像是放了一会儿了。桌角放着一把算盘,珠子没归位,拨到一半,像是用到一半撂下的;算盘旁边压着一块墨,墨是新磨的,还没干透。
赵明没动那碗。他先看桌子——桌上压着一张毛边纸,纸上只写了一行字,字不大,笔画有点抖,像是赶着写的。他凑近了看,那行字是:"廿九,票到我手,账还一半。"纸边撕过,像是从别处扯下来的,扯口不平。他把那行字在嘴里过了两遍,记住了,没动那张纸。他又看了一眼算盘——珠子拨到"廿三"那档停着,像是数到一半被人打断的。
他退出来,把门上那根白线又解下来,再原样拴回去,左绕三圈,右绕两圈,结打在左边。他在院里又站了一会儿,听见街上有脚步声——不重,不轻,像是走夜路的人,不紧不慢。他蹲下,藏在墙角水缸后头。脚步声从街那头过来,走到十七号门口,停了停,没有进来,又走了。赵明没敢立刻出来,蹲着数了自己的五十口气,才从水缸后头站起来。他绕到屋后看了一眼——后窗关着,窗台上没有脚印,窗纸是完好的。他这才从后墙翻出去,原路往回走。
回到账房,已经亥时过半。他翻墙进院,在廊下坐了一会儿,才去敲晚晚的窗。灯还亮着——她没睡。
"回来了?"窗里头问。
"回来了。"赵明说。
晚晚披衣开门。她没点灯,就着廊下的月光看他。赵明把在路上想好的话在嘴里过了一遍,才说:"门虚掩着,白线拴着,我原样进的。屋里点着灯,灯芯挑得低,像等人。桌上放着一碗水,碗底半口,凉了。"
"人呢?"
"不在。"赵明说,"晾衣绳空了,大衣收走了。水缸盖着,扫帚毛是干的。"他顿了顿,"桌上压着一道纸,纸上写着一行字——'廿九,票到我手,账还一半。'纸边是撕的。"
晚晚的手在门框上停住了。廿九。票。账还一半。她想起郑伯账本上那行"腊月廿九"的批注,想起老尹说"腊月二十九的票,经我的手",想起瓮里那根对不上的票根——这几样东西,在这个"廿九"上,撞到了一块儿。
"那纸,你没动?"
"没动。"赵明说,"原样搁着。那道纸是摆给人看的,动了,他就知道我进去过。算盘珠子拨在'廿三'上,也是摆着的——他要回来,一眼就知道有人翻过。"
"那他要是真发现有人进过呢?"
"那就更好了。"赵明说,"他等我进去,就是等我看见。他怕的是没人来。"
"你还看见什么了?"
"屋角有一只旧箱子,锁着。锁鼻上也拴着白线,活扣。"赵明说,"跟你那根,跟我昨儿在正屋门上看见的,一个捻法。箱子上头落着薄灰,可锁鼻上的线是新的,白的,一点灰都没有——昨儿刚换的。"他停了停,"他屋里处处是线,处处是扣——不像是躲人,像是等人。等一个认得这些线的人。"
晚晚没说话。月光照在两个人中间的地上,细细的一道。过了半晌,她问:"你明天还去邮电所蹲?"
"去。"赵明说,"他今儿没投信,明儿兴许补上。我倒要看看,他那封信,到底寄给谁。"他从怀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支,叼上,划火点了。火苗亮了一下,照见他半边脸,眉眼里都是夜气。他吸了一口,烟头明灭了一下,才说,"你也睡去。明儿的事,明儿再说。"
"那你要是又见着他,跟不跟?"
"跟。"赵明说,"跟丢两回了,这回跟到底。他要是走大路,我就走大路;他要是钻巷子,巷子口我记得。他总不能天天投信,天天绕得掉人。"他把烟灰在鞋底蹭了蹭,"他要是真在等人,总得有个接头的日子。"
"接头的日子?"
"收信的日子。"赵明说,"隔三差五来一趟,看信的架势像等着收信——那今儿没来的,明儿兴许就来了。他收信,总要见送信的;送信的,总要给他点什么。我等着看那一下。"他顿了顿,"到时候,我就知道他是谁了。"
"你也睡。"晚晚说,"廊下凉。"
赵明没应,把烟夹在指间,烟灰积了一截,没弹。晚晚看他靠在廊柱上,没有再赶,回屋,把门掩上,没有闩。她躺下的时候,又把里兜的信纸摸了摸——那张纸画着一道线,线头打了个结,跟赵明说的那个扣,同一个样子。
次日一早,晚晚在账房门口的石阶上,看见那把缸子——蓝布盖着,揭开一看,水是满的,还是温的。缸子底压着一张纸,纸上画着一道线,线头打了个结,像是赵明留下的记号——左绕三圈,右绕两圈,跟他说的一模一样。她看了半天,把纸折起来,收进里兜,跟信纸挨着放了。
郑伯从屋里出来,看见她在门口站着,问:"看什么?"
"没什么。"晚晚说。她把缸子端进屋,搁在桌上。郑伯坐下,翻开账本,是第三本。他翻到昨晚看的那一页,手指在页脚"待"字上停了停,又翻过去了。
晚晚站在旁边,把里兜的信纸摸了摸,没说话。她忽然想问郑伯"廿九"那笔账的事,话到嘴边,又咽回去——郑伯昨晚刚说过,第三个"待"字等的是拿票来的人,急不得。她要是问了,郑伯兴许会多看她一眼,那一眼里装着她答不上来的东西。
郑伯倒是先开口了:"邮电所今早的信,早班车带来了。"
"嗯?"
"我刚去取的。"郑伯从桌边拿起一个信封,封皮上没写字,"给你的。晌午有人送来的。"他说着,把信封推过去。
晚晚愣住了。她接过来,信封是牛皮纸的,封口用浆糊粘着,没有邮票,没有落款。她把信封翻过来——背面画着一道线,线头打了个结,左绕三圈,右绕两圈。跟赵明留下的那个记号,一模一样。
她站在桌前,捏着那个信封,半天没动。郑伯坐在桌边,低头翻账,像没看见。屋里静,只有笔尖蹭着纸面的声音。晚晚把信封搁在桌上,没有拆。她想起老尹说过的话——"认信不认人";想起郑伯说过的话——"别跟人提对票的事"。这封信来得蹊跷:没有邮票,没有落款,只画着一个扣。她要是拆了,就接了这头的话;要是不拆,连话都带不回去。
"郑伯,"她问,"这信,谁送来的?"
"早班到来之前,门缝塞进来的。"郑伯头也没抬,"我开门时,地上搁着。"他顿了顿,"信封背面的扣,你认得?"
晚晚没有答。她把信封拿起来,翻过来,又看了一遍那道线——左绕三圈,右绕两圈,结打在左边。跟枕下那根白线头,一个捻法。
窗外日头起来一竿子高了,邮电所门口的邮筒,还安安静静地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