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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落脚 清早的日头 ...

  •   清早的日头还斜着,照在院墙上,拉出长长一道影。

      晚晚把缸子从窗台拿下来,水是卯正烧的,灌进缸子,盖紧,又用一块旧蓝布裹了,抱在怀里,走到账房门口等着。日头照在她脚面上,她往廊影里挪了挪。等了一炷香的工夫,赵明从街那头走过来,步子快,衣摆上带着露水气,像是走了远路。到了跟前,他先看了眼她怀里的缸子,又看她:"等了?"

      "刚到。"晚晚说,把缸子递过去,"水卯正烧的,这会儿该温了。"

      赵明接过去,没急着喝,把蓝布解开,揭开盖,吹了吹,喝了一口,含在嘴里,慢慢咽下去,才说:"邮电所今儿又见着他了。"

      "早多少?"

      "小半个时辰。"赵明说,"我卯时过半到的茶摊,茶还没沏开,他就来了。投完信就走,没站,手里还是捏着那张纸片。"他把缸子盖好,裹上蓝布,揣进怀里,"他今儿走得急,我远远跟着,一路往东,没敢贴太近。他人到槐树街,拐进第二个门洞,门虚掩着,他推进去,没关。"

      "你跟进去了?"

      "没有。"赵明说,"我在对面杂货铺檐下站了站,记了门牌——十七号。那条街住户不多,院门都关着,就他那一户门虚掩着,像是不常回来住,懒得锁。我在那儿站了一炷香,没见他出来,就先回来了。"他把声音压得更低,"投信的人,白天出门,晚上兴许也不着家。我想今晚去看看。"

      "那邮筒里的信,"晚晚问,"你看着投进去了?"

      "投进去了。"赵明说,"我隔了条街看的。他先把信在手里掂了掂,又看了一遍封皮,才投的。投完,还拿手在邮筒上拍了拍,跟人嘱咐东西似的。"他学不来那个样,摆了摆手,"反正是个讲究人。"

      晚晚听着,没接话。日头斜过来,照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半晌,她说:"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够了。"赵明说,"人多了,踩出声响。你等我信儿,天黑没回来,就是有事,你明儿一早去杂货铺问老钱。"他顿了一下,"杂货铺老板姓钱,是站柜台的。你报我名字,他认得。"

      "老钱认得你?"

      "我在他檐下站了两回,他给我续了两回水。"赵明说,"昨天那回,他还问我是找人的还是走路的。我说走路的,他说不像。"他把缸子往怀里又揣了揣,"你晚上给我留着门,别的不用管。"

      晚晚想说别的,又咽回去,只说:"那你晚上回来,水我再续热的。"

      赵明点了下头,没再多说,转身走了。走到街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才拐过去。晚晚站在廊下,看着他背影消失在日头里。

      她回账房,郑伯已经坐在桌边了,正在翻账本,头也没抬:"送水去了?"

      "嗯。"晚晚说,"一个熟人,上回来过的。"

      郑伯没再问,翻了一页账。过了会儿,他说:"明儿老邱不来,城南的清账倒有日子了。"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说给她听,"账上的事,急不得。人没到齐,账就得搁着。"晚晚应了一声,心里却转着另一件事——她没跟郑伯提赵明蹲邮电所的事,也没提槐树街十七号。

      下午,郑伯让她抄账。

      "第三本里,凡是页脚批了'待'字的,抄在一张纸上,抄完给我。"郑伯把账本推过来,又放下一沓裁好的纸条,"不用抄数,抄批注。批注认得清吧?"

      "认得。"晚晚说。

      她坐到窗边,摊开账本,一页一页翻。第三本的批注不多,翻了大半本,才见着三个"待"字。头一个"待"写的是"待人年",字迹潦草,像是早年随手记的;第二个"待"写的是"待人账",边上画了一个小圈;她把批注抄下来,一笔一画,照着原样的字迹抄。抄到第三处,她手里的笔停住了——那行批注末尾,有个日期:腊月廿九。

      腊月廿九。老尹说,那张票是腊月二十九的,票紧,丢一张补一张,章上印泥没干,蹭花了。也是这个日子。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窗外的麻雀在晾衣裳的绳子上跳了两下,又飞走了。郑伯在里屋,听不见动静,半晌,问了一句:"抄完了?"

      "还有一处。"晚晚说,"这一条的批注,写的是'待人归',日子是腊月廿九。"

      郑伯没出声。过了一会儿,他从里屋出来,站在她旁边,低头看了一会儿那页,说:"这一条,也是等主儿的。"他没有多解释,把账本合上,"抄完了就收了吧。条子给我。"

      晚晚把纸条递过去,问:"这三个'待',等的都是同一家吗?"

      郑伯接过来,看了看,夹进自己随身带的一本小册子里,才说:"头一个待人年,等的是一家娶亲的,人早来了,账结了;第二个待人账,等的是拿签子来对的,头一注刚落——就是你昨儿送签那家。"他顿了顿,"第三个,等的是拿票来的。"他没有再说下去,把账本放回架子上,"这三个'待',两个清了,一个还搁着。搁着的那个,急不得。"

      晚晚也没再问。可她心里,把那行"腊月廿九"记下了,跟老尹家瓮里那根票根、跟那夜里没点破的话,排在了一块儿。

      她合上账本的时候,忽然想起账柜深处那摞白线头拴着的旧纸。那摞纸搁在最里头,她踮脚够不到,郑伯也没提过。她没问,把账本放回原位,出去了。

      出门的时候,她在廊下站了站,想起昨晚临睡前,郑伯说"这一注落了,那边就该有动静了"——今儿邮电所那个人,比昨天早来小半个时辰,算不算动静?她说不准。她只知道,赵明的动静是实的:槐树街十七号,门虚掩着,一根白线活扣,拴在锁鼻上。这些实打实的东西,比账上的字还压手。

      傍晚起了风,兜头兜脸地刮,过了会儿,落起雨来。雨点大,砸在院里的砖地上,扑扑响。

      晚晚把晾衣裳的绳子收了,站在廊下看雨。账房的灯亮着,郑伯没有出来。她想起赵明说"今晚去看看",想着这样大的雨,他蹲在人家院墙外头,身上该湿透了。她回屋把缸子涮了一遍,重新续上热水,搁在桌上,用蓝布盖着。搁好了,又想起雨落得这样急,他该不会还站在杂货铺檐下等雨停,等得衣裳都贴在身上。她往窗纸上哈了口气,擦出一个小圆亮,往外头看——街上空空的,只有雨线斜着打下来。她放下手,在屋里走了两个来回,又坐下,守着那缸子水。

      天黑透了,雨还没停,小了些。院里静,只有檐水滴滴答答。晚晚坐在屋里,没点灯,就着账房那边透过来的一点亮,守着桌上的缸子。水凉了,她续了一次;又凉了,她没再续,把蓝布揭开一角,摸了摸缸子壁——温的,还有一点。她忽然想,要是赵明今儿回不来,明儿一早她去杂货铺,见着老钱,该怎么说头一句话。她把这句在嘴里过了两遍,又推翻,重过了一遍。

      院门响了一声。她抬起头。

      赵明推门进来,肩膀湿透了,头发梢往下滴水。他站在门洞里,先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才走过来,把怀里的油纸包掏出来,放在桌上。油纸包外头也湿了,他解开,露出里头一样东西——半截烟蒂,烟嘴那头,烟丝还潮着,是新掐灭的。

      "他回来过。"赵明说,"我在墙角蹲到掌灯,他回来了。进门,没点灯,在院里站了一会儿,抽了半支烟,掐了,又把烟蒂揣回兜里——走了两步,折回来,扔在墙根,才走的。这半截,我从墙缝里抠出来的。"他顿了顿,"他是故意的。"

      "故意的?"晚晚没听懂。

      "扔在墙根,是给人看的。"赵明说,"给我看的,也是给别人看的。他要是怕人,不会把抽剩的烟蒂揣兜里再扔掉——他这是把话留在地上,让路过的人捡。"他把烟蒂包回油纸,"我扒着门缝看了一眼——院里晾着一件灰呢子大衣,滴着水,像是洗过。正屋门锁着,锁鼻上拴着根白线,活扣。"他抬眼看了看晚晚,"跟你那根,一个捻法。"

      晚晚的手指在缸子沿上停住了。郑伯账柜里那根白线头,老尹屋里那根,现在连这个人的院门上也有——一个捻法,活扣。灰呢子大衣锁在院子里,他人在外头,可那根线告诉他,门是留着的。她一时没说话,过了半晌,才说:"你今晚还去吗?"

      "不去。"赵明说,"他锁着门,进不去。明晚他去投信的空当,我再去看。"他把湿衣裳拧了拧,在廊下坐下。衣摆还滴水,他低头拧了一把,才从怀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支。烟身潮了,纸都软了,他叼上,划火。火苗亮了一下,被风压下去;又划一下,才着。光里照见他半张脸,淋过雨的,眉眼都湿着。他吸了一口,含了半天,才慢慢吐出来,烟灰积了一截,没弹。"他要是怕人看,"他说,"不会把烟蒂扔在墙根。他这是——等人去探门呢。"

      "等谁?"

      "说不好。"赵明说,"反正不是我,也不是你。"他接过晚晚递来的缸子,双手捧着,低头喝了一口,没抬头,说,"这水,还是温的。"

      "凉了又续的。"晚晚说。

      赵明没再说话。檐外的雨细细密密,落出一片响。他把缸子放在腿上,双手捂着,像捂着一件要紧的东西。隔着搪瓷,那点温意透过来,落在掌心里,实实在在的。他低头喝了一口,喉结动了动,没抬头。晚晚站着,没动,过了会儿,回屋拿了一条干巾子出来,搭在他肩上:"擦擦,别着凉。"

      赵明接过来,没擦,先搭在肩上,又喝了一口水,才说:"你睡去。我在这儿坐会儿,衣裳干了再进院。"

      晚晚应了一声,走到门口,又站住:"老钱那儿,明儿还去吗?"

      "不去了。"赵明说,"我跟他说的走路的,他看出来了。明儿我去,他就该问了。"他把缸子放下,"邮电所那边,我换个法儿蹲。"

      晚晚没再问。她回屋,把门掩上,没有闩。门缝里透进来廊下的那点影子,坐着,没动。

      夜里她没睡实。枕下压着白线头,隔着布硌着手心。她想起城南那个人错身时的低头,想起邮电所门口那封信,想起郑伯账本上那行"腊月廿九",想起那人院门上拴着的白线活扣。这些零碎的线头,一根一根,像是都从同一匹布上扯下来的,可她一时还看不出,那匹布是什么样。

      她翻了个身,又想:赵明说明天换法儿蹲,怎么个换法?他没说。他这个人,办事有章程,章程不对了,就换章程,不跟你多说。她想着他的章程,又想起他方才那句"这水,还是温的"——他捧着缸子的架势,像捧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她拿被角蒙了蒙脸,把这点念头也蒙住了。

      外头雨小了。她听着檐水滴落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有人拿指头叩窗。夜半,她迷迷糊糊,听见院子里有人轻轻咳了一声——是赵明,还坐在廊下。她翻了个身,这才睡实了。远处料棚那盏灯,在雨里,亮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落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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