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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探墙 天刚亮,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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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两个人分头出门。旅馆老板正在门口刷牙,见他们一前一后出来,漱了漱口,说:"今天还出去?你们这账,收得可真费工夫。"赵明说:"账大。"老板没再问,转身进屋去了。
赵明穿了件灰不拉几的外套,把领子竖起来,往红花巷口那棵歪脖子树底下一蹲,点了支烟,跟早起遛弯的老头借了张报纸摊开,看得有一搭没一搭。老头问他认不认识字,他说识几个。老头又问他是哪个巷子的,他说投亲的,等人。老头噢了一声,背着手往前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人不等齐,巷口风大,坐久了腿麻。"赵明应了一声,把报纸抖了抖,继续看。
晚晚从旅馆后门出去,绕了两条街,从巷子后头那条路进去。路上经过一个早点摊,她买了两个包子,攥在手里边走边吃,面皮热乎,肉馅咸香,咬一口冒油。她吃完一个,把装着另一个的油纸揣进兜里,抹了抹嘴,才走进菜地边上的土路。
红花巷的院子,后头是一溜菜地。青菜长得不齐整,东一畦西一畦,有的垄都塌了,像是好些天没人侍弄。靠墙根堆着几捆干柴,还扣着两口破缸,缸沿缺了口,里头积着半缸雨水,水面浮着些干叶子。晚晚沿着菜地边上的土路走,走到那扇院子的正后方,站住了。
院墙是青砖的,到她肩膀那么高,墙头上爬着干了的丝瓜藤,藤蔓枯成一把,在风里晃。墙根底下,离地半尺的地方,草丛被踩倒了一片,像是有人贴着墙根走过,两只脚一前一后,脚印在泥地上印得清楚——鞋底的花纹是横道的,后跟磨得厉害,一只深一只浅。
晚晚蹲下去看。脚印是新的,土还潮着,边上没有落灰,像是夜里下的雨浸过又干,顶多一两天的事。她顺着脚印往前看,墙根那捆干柴底下,露出一截线头,白的,捻过,跟她兜里那截一样,只是这截长些,沾着泥。
她没去拽,兀自蹲着,看了那线头半天。后墙没有门,只有一扇窗,窗框蒙着塑料布,从里面糊的,看不出屋里。窗户底下,墙砖上有几道新蹭的印子,像是有人扒着墙头翻过去,鞋底在砖上滑过留下的。砖缝里塞着一小片碎纸,她伸手抠出来——纸边毛着,上面印着一半蓝字,像是从什么单据上撕下来的角,只剩一个字头的笔画,看不出名堂。她把碎纸又塞回原处,退开两步,拍了拍手上的土。临走前她又循着脚印往回走了几步——脚印在土路边上断了,像是上了大路,被来往的脚踩乱了,辨不出往哪头去的。她没再追,收回目光,把墙根那几行印子记在心里。
她站起来,退到菜地边上,站了一会儿。四周静着,只有风把干丝瓜藤吹得沙沙响。她往那扇窗户的方向又看了两眼,塑料布蒙得严实,不透光,也不知道屋里有没有人。她没冒进,转身往回走,走到巷口,隔着老远冲赵明那头看了一眼。赵明还蹲在树底下,报纸摊在膝盖上,头也没抬,只拿手背在衣襟上蹭了一下——这是说:门动过。
她绕回去,在巷口外头的一根电线杆底下等着。电线杆上贴着几张褪色的告示,她靠着杆子站着,看一个卖菜的大嫂从巷子里出来,车上的菜带着露水,朝早市那边去了。
晚晚没看她的菜,看的是她来时的路——车上是空的,只有两捆葱,一杆秤。摆摊的不至于天不亮推着空车往回赶。大嫂走远了,晚晚往巷子里又看了一眼,没见老尹的影子,倒看见一只黑狗趴在巷子当间,见她望过去,耳朵动了动,又趴回去。过了约莫一袋烟的功夫,赵明晃着过来了,把报纸卷起来夹在腋下,走到她跟前,说:"门开了。"
"开了多久?"
"我蹲了不到一支烟。"赵明说,"老尹出来倒了一回水,把锁鼻上那根白线解下来,换了一根新的系上,又进去了。线是活扣,他系的还是活扣。"他顿了一下,"他换线的时候,前后看了两回街——一回看巷口,一回看后头。
"他倒水,倒哪儿了?"
"门边一小瓦盆,半盆水,没泼。"
"水是隔夜的,还是新打的?"
赵明想了想:"他没出巷子打水。院里应当有水缸。"他看了晚晚一眼,"你是说,他拿倒水当幌子,出来看线的。"
"线头天天换,不隔夜。"晚晚说,"他屋里,是常备着线的。""
"看后头?"晚晚说,"他看的是后墙。"
赵明看了她一眼:"你那边有东西?"
"有。"晚晚说,"墙根有脚印,两个人并排的,横道纹的鞋底,一只深一只浅。还有一截白线,跟老钱捡的那根一样的捻法,沾着泥,压在那捆干柴底下。"
"两个人?"赵明皱眉,"你不是说,一前一后?"
"并排的。"晚晚说,"像是站定了,面对面说话。"
赵明没说话。两个人沿街走了几步,赵明才开口:"那烟——老尹换线之前,院子里头,有人出来过吗?"
"没看见。"
"那墙根的脚印,是翻墙进去的人,还是翻墙出来的?"赵明问。
晚晚想了想:"砖上的蹭印,往里的。"她说,"进去的脚印新,出来的印子浅。"她停了一下,"可线头是新的——那截线,不像翻墙人掉的,倒像专门系在那儿的。"
"系在那儿的?"
"干柴底下,不当路。"晚晚说,"脚印踩的是正路,线头却在干柴底下压着——那不是掉的,是藏的。"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街上人渐渐多起来,卖菜的推着板车过去,车轱辘在路面上轧出咯噔咯噔的响。晚晚走了一阵,忽然说:"赵明,你说老尹换线的时候,看了两回街——他要是不知道有人翻墙,换线做什么?"
"防着呗。"
"防着谁?"晚晚说,"他防的是翻墙的人,还是防着看门的人?"
赵明把报纸换到另一只手里,没接话。
中午,两个人回旅馆。楼下柜台说有一封挂号信,刚到的,让签收。赵明签了字,拆开——郑伯的笔迹,工工整整,一张纸抄着票的样子:票面、车次、日期、座号、背面那行红印泥压的小字,一笔一划都描了。信纸底下还夹着一片白纸,郑伯用铅笔写了几行:
"票在账根里压着,没动。白车半夜又来了一回,停在厂门口,没亮灯,没下来人,天亮前走的。台阶上没放火,它像是知道票还在这儿。老付还在躲,老王说他白天去料棚盯了一下午,说是替我看门窗。账根里头那页,我每天翻开来晾一回气,纸不潮。老钱往料棚后头的电线杆底下蹲了两回,蹲着抽烟,没跟人搭话——他认得这块料场,管了十五年,脚歇不住。我寻思着他这是替我守着,就没赶。老付那边,我托人带了句话,说是厂里账平了,让他回来说个明白,他也没回音。"
晚晚看完,把那行小字对着窗光看了两遍,才把信纸折起来,塞进兜里,没说话。
"郑伯留了一手。"赵明说,"票的样子是描的,可背面那行小字,他描得细——老尹认票,认的就是这行字。"
"认字没用。"晚晚说,"他认的是纸。纸在账根里压着,样子来了,纸没来。"
"那你还去认门吗?"
晚晚没答,走到窗口,看着楼下的街。她想了一会儿,摸出烟盒,磕出一支,夹在指间,又收回去,没点。她转过身说:"先不去。"
"为什么?"
"老尹换线,看的是后墙。"晚晚说,"他防的,是翻墙的人。我要是拿着票样子去认门,他就知道——纸在账根里,来的是样子,翻墙的也是我这一头的。他得防我。"
赵明想了想:"那翻墙的,是谁?"
"不知道。"晚晚说,"可墙根的脚印是横道纹的鞋底,后跟磨得厉害——这种鞋,跑码头的人才穿。老康的儿子,跑码头。"她停了一下,"老康把钥匙往我手里递,说他儿子住红花巷。他儿子要是翻墙进老尹的院子——他这是把儿子,也递到我眼前来了。"
赵明一时没接上话。窗外,卖豆腐的吆喝了一声,拖着长腔,又远过去。
晚上,赵明又要了半斤酒,这回多要了一碟花生米。两人在窗口坐下,把酒倒了。晚晚拿那缸子倒了杯水搁在桌上,没喝,把缸子盖拧开又拧上,拧了三回。
"明天,我翻墙进去看看。"她说。
赵明手里的杯子停了一下:"你说过,不冒进。"
"我说过,等票来了再认门。"晚晚说,"可票是饵,饵不能动。墙那边的线头、脚印,都能动——不用票,先把墙根的事看明白。"
"万一那墙里,蹲着等票的人呢?"
"蹲着等票的人,要的是票。"晚晚说,"我没带票去,他拿不走东西。我先看,看完了再出来,他要是问,我就说是走错了——翻错了墙,认错了门。"
赵明看了她半天,把酒一口喝了,搁下杯子:"我跟你一起翻。"
"你翻墙,目标大。"晚晚说,"你在巷口替我看着——老尹的灯亮起来,你咳嗽一声。"
"咳几声?"
"三声。"晚晚说,"灯亮,咳三声,我从墙头下来。"
赵明又倒了一杯酒,没喝,端在手里转:"你一个人翻墙,我不放心。"
"墙是砖的,到我肩膀。"晚晚说,"翻过去,落地,两步到窗根。你看得见。"
"我看不见院子。"赵明说,"院子里的动静、那扇窗——你要是栽在窗底下,我只看得见墙,看不见你。"
晚晚没接话,把花生米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赵明没吃,又把杯子转了一圈,才说:"墙根那脚印,要是翻出去的人留的,他明儿兴许还来;你前后脚撞上。"
"撞上就撞上。"晚晚说,"撞上了,我也有话说——走错门,认错人,天底下多得是。"
晚晚把那缸子端起来,喝了口水,又放下:"你不放心,就多在巷口蹲一会儿。"她顿了顿,"缸子我带着,翻完墙,还你。"
窗外,红花巷的灯还没亮全,歪脖子树底下那盏,先亮了。赵明看着那盏灯,把酒喝了,说:"明儿天黑,我送你到墙根。"
窗外的灯一盏一盏跟着熄了,只剩歪脖子树底下那盏,照着空荡荡的巷口。赵明没再说话,把酒瓶里剩的那点底儿倒进自己杯里,喝了,又给她倒了杯白水,搁在床头柜上。他起身的时候,她那件外套的领子蹭歪了,他没动手,就那么看了一眼,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明儿凉,穿上。"
"你穿什么。"
"我蹲巷口,扛冻。"
晚晚没接话。她把缸子盖拧好,搁在床头,又拿起郑伯的信,看了一遍,折好,放回兜里。屋里的灯熄了。
夜里,有人翻了个身,谁也没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