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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认门 天刚亮,赵 ...

  •   天刚亮,赵明就来敲门。晚晚已经起来了,正拿那只缸子接水,听见门响,把缸子搁下,开门。赵明站在外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掐着半根烟,烟灰积了一截,没弹。

      "走?"

      "走。"晚晚把外套穿上,又把桌上那两枚茶叶蛋揣进兜里,带着门出来。

      红花巷不好找。穿过两条街,拐进一道窄巷子,巷口有棵歪脖子树,树底下搁着两辆自行车,车链子都锈了。巷子两边是老房子,墙根长着青苔,晾衣绳横七竖八搭着,上头晒着被单和小孩衣裳。

      走到巷口,晚晚停了一下,忽然想起火车上那个老汉的话——去红花巷,打听老康的儿子。她没跟赵明提这事,只在心里过了一遍:老康说儿子在深圳跑码头,落脚红花巷。这巷子里,住着跑码头的老康儿子,也住着看纸的老尹。一个巷子,两拨人。

      赵明在前头走,脚步放得轻,走到巷子中段,停在一扇木门前。

      门是旧的,漆皮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色。门上挂着一把铁锁,锁鼻上拴着一截白棉线,系的是个活扣,线头垂下来,被风揪得一晃一晃。

      赵明没碰那锁,侧过身看晚晚。晚晚站到门前,抬手敲了两下,没人应。她又敲了两下,喊了一声:"有人吗?"

      门里安静,只有巷子那头谁家在生火,烟从矮墙头上漫过来。

      晚晚又等了一会儿,正要再敲,门里传出一个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找谁?"

      "找尹志远。"晚晚说。

      门里没声了。过了好一会儿,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他不在。"

      "他不在,你就替我传个话。"晚晚说,"就一句——苏家作保,恒远立据。"

      门里又安静下去。这回安静得久,久到晚晚以为人走了,她回头看赵明,赵明没说话,只把烟头在脚底碾了。这时候,门开了。

      只开了一条缝,一条能挤进半个巴掌的缝。门缝里露出一张脸——四十上下,戴副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眯着,打量人。他上上下下看了看晚晚,又看了看她身后的赵明,说了句:"苏家的?"

      "苏家作保,恒远立据。"晚晚说,"账根在厂里锁着,我来取那卷纸。"

      那人的眼神动了一下,没答话。他退回去,门又关上了,只剩下锁鼻上那截白棉线还在晃。过了一会儿,门从里面开了一道缝,这回缝大一点,他把一只手伸出来,指头短粗,指甲缝里嵌着灰,手里攥着半张纸。

      "你说苏家作保。"他说,"背得出立据那行小字不?"

      "立据那行字,在账根扉页上。"晚晚说,"我来得急,没带本子。"

      "背不出,就取不了。"他说着,手要往回缩。

      "你等等。"晚晚说,"我带了一样东西来,你认认。"

      她从兜里摸出装茶叶蛋的兜,把蛋揣到另一只兜里,空出来的那只手没掏别的——她回头看了赵明一眼,赵明从夹克内兜里摸出一小截白棉线,捻了捻,递过来。那截线短,带着一层浮灰,像是从哪儿扯下来的。

      晚晚接过来,隔着门缝递进去:"这根线,你认得不?"

      那人没接,眼睛盯着那截线看了半天。门缝里透出来的一线光落在线头上,灰扑扑的,看不出什么。可他看了很久,久到晚晚手都举酸了,才听见他说:"这线,从哪儿来的?"

      "豁口灰地里捡的。"晚晚说。

      "哪个豁口?"

      "厂后墙的豁口。"

      那人又不说话了。半晌,他伸手,把线头接了过去,拢在手心里,攥紧。他退后一步,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低了些:"这线是蓝工服上扯下来的。"

      "你认得?"

      "认得。"他说,"扯线的人,我认得。他前脚刚走,你后脚就到——你到底是来取纸的,还是来追他的?"

      晚晚没答话。赵明在她身后,往前站了半步,替她把门缝挡了一半:"纸取不取,另说。你先把话说明白——扯线的人,是谁?"

      "不能说。"那人把线头又递出来,"线我留下了,人我不能说。上家的规矩:认票不认人。你们拿着票来,卷就给你们;没票,谁来都不行。"他又补了一句,"我在这巷子里,给人看了小半年的门。票来了,卷在,人也在。票不来,这门,我不开。"

      他把线头塞回晚晚手里,门关上了。这回门上得紧,再敲,没人应了。

      晚晚站在门前,手里捏着那截线,没动。赵明在旁站了一会儿,说:"走吧。他不肯说。"

      "他说认票不认人。"晚晚把线收进兜里,"票在厂里。"

      "在账根里压着。"赵明说,"钓鱼的饵。"

      两个人顺着红花巷往外走,走到歪脖子树底下,晚晚停住脚,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木门。锁还挂着,白棉线还在锁鼻上晃。她收回目光,说:"饵有两块。一块在厂里钓白车,一块在路上——饵走了,鱼才愿意咬。"

      "你要把票从账根里拿出来?"

      "不拿。"晚晚说,"让郑伯抄一份票的样子,连号带日期,寄到深圳来。票还在账根里躺着,鱼来了,看得到饵;卷这边,认得票的样子,账也对得上。"

      赵明想了想,没说话。两个人走出红花巷,过了两条街,在路口一家小铺子门口停下来。赵明进去借了电话,往石家庄打。晚晚站在铺子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把兜里那截白棉线又摸出来,捏着,线头上还沾着一层灰。

      电话通了。赵明对着话筒说了几句,嗯了两声,挂了,出来说:"郑伯说,明儿一早,他把票的样子抄下来,挂号寄出来。里头连背面那行小字一起抄。"

      "背面那行小字?"

      "他说票背面有一行印错的小字,红印泥压的,别人抄不像。"赵明说,"郑伯说,认票认的是这个。"

      晚晚没接话,把线头又收进兜里,往前走了两步,忽然站住:"不对。他说上家认票,可票是从白车手里来的。白车给了票,票方子在他们那头,怎么又要认票?"

      "白车给票,是给咱看的。"赵明说,"看完了,还得还回去。"

      "还回去?"

      "票是借的。"赵明说,"借给你看,看明白了,它要收回去——账根里压着的那张,就是等着它来收的。"

      晚晚站在风里,想了很久。她摸出烟盒,磕出一支,夹在指间,没点。赵明看她一眼,从兜里掏出火柴,划着一根,递过去。火苗亮了一下,照见她的手指和半张脸,又暗下去。她吸了一口,烟灰积了一截,没弹。

      "那这卷纸,到底是谁的?"她说,"上家认票,票是白车的;纸在尹志远那头保管,人走了,纸还在。蓝工服扯了线,又先来了一趟——三个人,三只手,都奔着这一卷纸。到底是谁的东西,谁做主?"

      赵明没答。烟头在她指间红了一下,又暗下去。她弹了弹烟灰,说:"先让郑伯把票招呼好。等票来了,我拿着票去认门——这回,有人认得票,总得有人认得人了。"

      两人往回走。晚霞把街面染成一片暗红,街边的店铺开始上门板,一家一家,哐当哐当。走过夜市口,卖小吃的摊子支起来了,油锅滋啦响,晚晚买了两个烧饼,一人一个,边走边吃。赵明咬了一口,说:"明天我再去趟红花巷。"

      "去做什么?"

      "不做什么。"赵明说,"在巷口坐着,看那扇门开不开。"他顿了顿,"老尹那话——'前脚刚走,你后脚就到',说的人是谁,总得有个影子。"

      晚晚把烧饼咽下去,说:"我也去。"

      "你别去。"赵明说,"你去了,他就知道你在盯他。"

      "我盯的是门。"晚晚说,"他关的是门,我盯的是门,两回事。"

      赵明没再争。走了一段,他又开口:"你在火车上,问没问过那老汉,红花巷怎么走?"

      晚晚的脚步顿了一下:"没问。他自己说的。"

      "自己说的?"赵明说,"他一个到深圳看儿子的,头一次来,怎么张口就是红花巷?"

      晚晚没答。晚风把街边的纸屑卷起来,又放下。她走了几步,才说:"他儿子跑码头,跑码头的住红花巷,不稀奇。"

      "稀奇的是他主动说。"赵明说,"还给你钥匙——你没收,他又让你打听老康的儿子。他这是把红花巷,往你跟前递。"

      晚晚又走了两步,把最后一口烧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不管是他递的,还是他自己住的。这门,明天我得看。"

      晚上回到旅馆,赵明在楼下饭馆要了半斤酒、两碟菜,端上来。两人在窗口那张桌边坐下来,把酒倒了。晚晚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又放下,看着窗外红花巷的方向。那片灯还亮着。

      "明天我先不去。"她忽然说,"你先坐巷口,我绕到后墙看看。"

      "后墙?"

      "锁在前门,门里人却能来去。"晚晚说,"红花巷的院子,多半有后门,连着后头的菜地。我看锁——锁鼻上那根线,系的活扣,是给来人留话的:线在,人看着门;线收走,就是人走了。这种留话法,老付那头的路数。"

      "老付躲着呢。"赵明说。

      "老付躲着,路数没躲。"晚晚把杯子端起来,又抿了一口,"看门的老尹,说给小半年看了门。小半年——年前搬来的,正好是账根出事前后。他守的不是纸,是等着人拿票来。"

      "那蓝布卷呢?"

      "卷是饵,也是信。"晚晚说,"上家认票不认人,票对上了,卷给人,是对上账;对不上,卷就是个死东西,谁拿都不认。尹志远人都走了,卷还留着——留卷的人,要的不是钱,是要个凭证。"

      赵明把酒又倒满了一杯,没喝,端在手里:"那老康的儿子呢?"

      "什么?"

      "老康的儿子。"赵明说,"你火车上遇的那个老汉,给你递红花巷的钥匙——他儿子到底住不住这儿,你不想知道?"

      晚晚看了他一会儿:"你想说,老康也是递话的?"

      "我不说。"赵明把杯子里的酒喝了,搁下,"我明天坐巷口,除了看门,也看看有没有年轻人进出。"

      晚晚没接话,把酒喝完,起身去洗缸子。水声哗哗的,她洗着洗着,停下来,看着缸子沿上那道磨亮的印子,说:"你说,老尹说'扯线的人我认得'——他认得的是人,还是那件蓝工服?"

      "有区别?"

      "人,是穿衣服的;衣服,是人穿过的。"晚晚把缸子冲干净,倒过来控着水,"认得人,是认得脸;认得衣服,是认得补丁。他说'蓝工服上扯下来的'——他说的是衣服,不是人。"

      赵明想了想,没说话。窗外又一辆车过去,车灯扫过天花板,又暗下来。

      她忽然说:"你那缸子,我明天开始,拿它当水缸子用。"

      赵明愣了一下:"它不是水缸子,是什么?"

      "是还你的。"晚晚说,"你说等回去了,还我——哦不,还你。我记着呢。"

      赵明没接话,把酒喝了半杯,搁下,说:"等票到了,我跟你去认门。不管认到谁,都别一个人进去。"

      "嗯。"

      窗外,红花巷的灯一盏一盏熄了。只剩巷口那棵歪脖子树底下,还有一盏,亮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认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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