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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上车 天没亮透, ...

  •   天没亮透,晚晚就出门了。她拎着个旧帆布包,包里装了两件换洗衣裳、一个本子、一只缸子。缸子是赵明留的那只,她把账根压好锁进柜里,票留在内衬里,钥匙给了郑伯一把。

      郑伯送她到厂门口,天还青着,路灯没灭。他站住,说:"到了那头,先打电话回来。"

      "打了就死心眼了。"晚晚说,"我到了看看,再打。"

      "看什么?"

      "看赵明蹲在哪儿。"晚晚把包带子往肩上拉了拉,"他蹲了三天的地界,总得先认个门。"

      郑伯没再说,背着手回去了。老王从门房探出半个身,喊了句"苏总一路顺风",又缩回去捅炉子。

      站里早班窗口刚开,买票的人不多。晚晚排在第二个,前头是个背着铺盖卷的汉子,买了张去保定的,窗口里头的人打着哈欠,撕票找钱,眼皮都没抬。轮到晚晚,她把钱递进去:"去深圳,今儿的。"

      "今儿就一趟,十三点四十的,硬座。"那人抬头看了她一眼,"要卧铺不?"他敲了敲玻璃上贴的红纸条,"卧铺没票了。"

      "硬座就硬座。"

      票撕出来,她接过来看了一眼,票角还热乎。窗口那人补了一句:"走南方的车,人多,你早点进站,别掐点。"

      晚晚把票揣进大衣里头的兜,去候车室等着。候车室里人挤人,长条椅坐满了,地上蹲着的、靠墙站的都有。她找了个墙角站着,把包放脚边,看墙上挂着的时刻表。十三点四十,正点。

      她站了没一会儿,有个卖茶叶蛋的大娘挎着篮子过来,凑到跟前:"姑娘,买个蛋吧,路上饿了垫垫肚子。"篮子里头码着一圈茶叶蛋,壳子都裂着纹,浸着酱色,冒热气。晚晚掏钱买了两个,揣在兜里。大娘收了钱,又补了一句:"去南边那趟车,人多,你上了车别往中间挤,靠车头那几节松快点。"说完挎着篮子往人堆里挤去了。

      隔了一会儿,广播响了,进站。人潮慢腾腾往检票口涌,她夹在里头,过闸的时候,检票员拿剪子咔嚓一下,票角留了个豁口。她顺着人流上月台,走到车门前,刚要抬脚,后头挤上来一个人,胳膊肘碰了她一下,她侧了侧身,那人就势挤到前头去了。她只看见个背影——深灰衣服,头发理得短,上车快,一晃就进了车厢。

      晚晚没在意,踩着踏板上了车。

      车厢里一股子混杂的味儿,汗味、烟味、橘子皮味,还有哪儿的饭盒味。过道里挤满了人,行李架塞得鼓鼓囊囊,她侧着身往里走,找到自己那一排,靠窗的座空着,边上坐了个老汉,正拿小刀削一个苹果,削下来的皮一圈一圈,没断。

      "这儿有人吧?"晚晚问。

      "没人。"老汉抬头看她,把苹果皮往窗台上搁,"坐,坐。靠窗风大,你穿厚点。"

      她把包塞进座位底下,坐下来。车开动的时候,站台往后退,窗外的厂房、烟囱、灰扑扑的街,一样一样滑过去。老汉把削好的苹果掰了一半递给她:"吃,自家园子里的,不酸。"

      "谢了。"她接过来,咬了一口,确实是甜的。吃了两口,她把半个苹果放窗台上,从包里摸出缸子,去车厢头上接热水。

      热水兑得温吞,不烫。她端着回来坐下,拧开缸子盖,喝了一口。老汉看见了,瞅了瞅那缸子:"这缸子,有年头了吧。"

      "嗯。"

      "白铁皮都磨亮了。"老汉说,"用得顺手。"

      晚晚没接话,把缸子盖拧上,搁在窗台上。火车哐当哐当响。

      "你一个人去深圳?"老汉问,"那边有亲戚?"

      "有个人在那边等着。"

      "等人好。"老汉说,"我到深圳看我儿子,他在那边跑码头。头几年说那边好挣钱,我这次去,看看他过得咋样。"他顿了顿,"你去深圳做什么买卖?"

      "收账。"

      "收账好。"老汉点点头,"账收了,人就踏实了。"他又削起那个苹果来,削完自己吃了,把核扔到过道的垃圾桶里。他一边擦手一边说:"我年轻那会儿跑过几年运输,账这个东西,该要的时候就得要,脸皮一软,就成烂账了。"

      "烂账也不要紧。"晚晚说,"就是要花工夫慢慢捋。"

      "你这岁数,能捋得动?"

      "捋不动也得捋。"晚晚把缸子盖拧开,喝了口水,"账不捋,人就睡不踏实。"

      老汉瞅了瞅她,没再问,从兜里摸出烟袋,装上烟丝,点上,抽了两口:"你这丫头,说话倒是硬气。"

      天擦黑的时候,车停了一站。站台上冷风灌进来,有人上下。晚晚坐得腰僵,站起来活动腿,去车厢连接处抽烟。那儿站着两个人,一个在抽烟,一个在看书。她靠在门边,从兜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支,夹在指间。风从门缝灌进来,她划了根火柴,火苗亮了一下,照见她的手指和半张脸,又暗下去。她吸了一口,烟灰积了一截,没弹。

      "收账"两个字,是她自己说的。账根在厂里锁着,票在账根里躺着,她一个人上了南下的车。她蹲在赵明前头,先去认那条街。到时候见了赵明,她再想怎么开口。

      烟抽到一半,她掐了,回座位。老汉已经靠着窗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她把外套脱下来搭在膝盖上,靠着椅背,眯了一会儿。对面座的一个人也在打盹,手里攥着一卷报纸,指节捏得发白,像是怕丢了。晚晚多看了一眼,没往心里去。

      半夜里,车又停了几站,上下的人踩着她的脚边过去,她醒了醒,又睡过去。天蒙蒙亮的时候,广播说快到深圳了。她揉着眼睛坐直,老汉也醒了,正收拾他那几个包。对面座那个攥报纸的不知什么时候下的车,座位空着,报纸没带走,摊在座位上。

      "快到了。"老汉说,"你那个等着的人,来接你吗?"

      "他没空。"晚晚说,"我自己找过去。"

      "深圳地方大,你认路不?"

      "认得个大概。"她说,"往南。"

      老汉收拾完,看了她一眼,从兜里掏出把钥匙,往她手里一塞:"我儿子在南边那条街,红花巷。你要是找不着落脚的地界,去红花巷打听老康的儿子,说是我让你去的。"

      "谢了。"晚晚把钥匙还给他,"我有地儿去。"

      车进站了,速度慢下来。窗外是成片的楼,灰的白的,密匝匝的,跟石家庄不一样。她站起身,拎起包,往车门走。老汉在她后头喊:"姑娘,账收了,早回家!"

      晚晚回头应了一声,下车。

      出站口的人散得差不多,她走出闸口,站在广场边上,一时没动。深圳的风比石家庄暖,吹在脸上,潮乎乎的。她愣了一会儿,正要往公共汽车站那边走,胳膊让人碰了一下。

      她回头。

      赵明站在她跟前,手里拿着半根烟,烟灰积了一截,没弹。他看着她,半天,把烟在脚底碾了,说:"你怎么来了?"

      "来收账。"晚晚说。

      "账在深圳?"

      "账不在深圳。"她说,"账在厂里锁着。我来看看你蹲的这条街。"

      赵明没说话,又看了她一会儿,把她的包接过去拎着,转身往街边走:"走,先找个地方吃口饭。你这一身,风尘仆仆的。"

      "你那缸子,我先用着了。"晚晚跟上去。

      "用着吧。"赵明说,"本来就是给你留的。"

      两个人顺着街边走了两步,经过一家小饭馆,门帘子掀着,里头飘出炒菜香。赵明站住,掀开门帘:"就这儿吧。"

      饭馆不大,靠墙几张桌子,玻璃柜里摆着当日菜。他们挑了张角落的桌子坐下,赵明把包放旁边凳子上,跟老板要了两个菜、两碗饭、一瓶白酒。老板拿热水壶给他们烫了碗筷,又拿了两只小杯子。

      赵明拧开白酒,给她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晚晚端起来,抿了一口,辣,从嗓子眼热下去。她放下杯子,说:"你先说你查到的。"

      "尹志远到站那天,老丁说得没错,夹着个蓝布卷,往南去了。"赵明说,"我沿南边三条街问了,有个修鞋的摊,摊主说见过那么个人——四十上下,戴眼镜,夹一卷蓝布,问他红花巷怎么走。"

      "红花巷?"

      "嗯。红花巷在街尾,巷子窄,里头都是老房子。"赵明说,"我昨天去了一趟,巷口有个锁着门的院子,问了问邻居,说是有个外地人租了里头的偏房,年前搬来的,白天不出门,晚上才见灯。邻居说他姓尹,不知道哪儿的,搬来那天,扛着一个蓝布包袱,还有一卷纸,夹在胳膊底下。"

      "包袱跟纸分着拿?"

      "分着。"赵明说,"邻居说,包袱用麻绳捆着,系的是活扣;那卷纸,他夹得紧,像是怕人碰。"

      晚晚把杯子端起来,又放下,没喝。"麻绳,活扣。"她说,"老钱在豁口灰地里捡的那根白棉线呢?"

      "还揣着。"赵明说,"我临走前去料棚看过一趟,灰地让扫了,线头没再找着第二根。"

      晚晚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把杯子端起来,抿了一口。她说:"你蹲了三天,蹲到那个院子了?"

      "蹲到了。"赵明说,"没进去。"

      "明儿我去。"晚晚说。

      "你去?"

      "我是收账的。"晚晚说,"递账的不露面,我去巷口认认门。他要是问我是谁,我说来找尹志远要旧账的,他总得开门。"

      赵明看了她半晌,把酒干了,自己又倒了一杯:"行,明儿一早,我跟你去。"

      吃完饭,街面上灯已经亮了。赵明找了间旅馆,跟她一前一后上了楼。房间不大,两张床,窗户临着街,能看见楼下饭馆的灯。晚晚把包放下,掏出缸子,在自来水笼头上冲了冲,倒了杯水,搁在床头柜上。

      "篮子里的热乎的,是茶叶蛋,路上买的,没顾上吃。"她坐下,把上衣兜里那两个蛋掏出来,搁在桌上,"你要不饿,明儿早上当早饭。"

      赵明看了一眼,没推辞:"行,留着。"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又说,"你坐了一天一夜的车,不歇着?"

      "坐车不干活,不累。"晚晚说着,打了个哈欠,"倒是下车这一阵,风灌得头疼。"

      "窗户我关严点。"赵明走过去,把窗关上一扇,又拉开半扇,"留道缝,透气。"

      "那缸子,你留着用。"他转过身,看着她,"等回去了,还我。"

      "回去还你。"晚晚说。

      她坐在床边,把鞋脱了,脚搁在床沿上,看着窗外。深圳的夜里,楼上的灯一盏一盏亮着,跟石家庄不一样,这里的人睡得晚。赵明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把窗帘拉上一半,说:"你先歇着,明儿早点起。"

      "嗯。"

      他走到门口,又站住了,没回头,说:"你要是早告诉我你要来,我就去车站接你。"

      "接什么。"晚晚说,"我又不是不认路。"

      "怕你走岔。"赵明说,"这地方街绕,不是石家庄。"

      "走岔了再问。"晚晚说,"鼻子底下有嘴。"

      赵明没再说什么,把门带上,走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晚晚把缸子端起来,水还温着。她喝了一口,搁下,侧过身,看着窗外亮着的那片灯。红花巷,她明天得认,可那条巷子里的灯,今晚先亮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上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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