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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退票 晌午,老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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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老王在院里喊:"苏总——电话!"
晚晚正蹲在料棚门口,拿钳子夹一段铁丝,铁丝冻得硬,夹了半天没夹动。听见喊声,她把钳子往兜里一揣,起身往账房走。走到门口,先在台阶上跺了跺鞋上的土,才推门进去。电话在账房桌上,老式的,黑壳子,听筒搁在一边,郑伯一手拿着,一手拿着抹布,见她进来,把听筒递过去:"深圳的。"
她接过来。赵明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隔着长途,沙沙的,像隔了一层棉花,又像从井底往上飘:"到了。尹志远廿九那趟车到的,存根是真的,没补过。"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他像是换了个手拿话筒,"深圳站管出站口的老丁,退休返聘的,记性好。他说廿九下午那趟车到站,下来的人里,有个四十上下的,出站时腋下夹着个蓝布卷,压得很实,纸角露出来一点,是卷纸。"
晚晚没说话,听筒贴着耳朵,能听见那边远远的,是车站的喇叭在报车次,报完一趟,又报一趟,拖着长音。
"那卷纸,老丁看多细?"她问。
"他说那纸角有点毛,不是新的。"赵明说,"他当时多看了一眼,是因为那人出站不往公共汽车那边走,直奔马路牙子上站着,站了足有一支烟的功夫,才拦了辆三轮走的。"
"去哪了?"
"老丁没跟上,说那三轮往南边去了。"赵明说,"我这两天把他落脚那条街的旅馆都问了,没一个登记了四十上下、河北口音的。他住哪,眼下还没摸清。"
"递账的人,还没露面。"赵明说,"我蹲了三天,车站、旅馆、他落脚的那条街,近处远处都看了,没人给他递过东西。"
"那你还蹲着?"
"蹲着。"他说,"你那边冷吧?"
"不冷。"
"缸子用着没?"
晚晚低头看了一眼桌角——那只热水缸子还搁在车钥匙旁边,没挪过地方。她伸手拿起来,捂了一下,又放回去:"用了。"
电话那头没话了。隔了一会儿,赵明说:"过两三天,我回去。"
"不急。"
"账根里头那页,你压平没有?"
"压平了。"
"嗯。"他说,"等我回来。"
挂了电话,晚晚在桌边坐了一会儿。窗外,太阳照在厂院的砖地上,亮晃晃的,风一过,灰就起来。她拿起那只缸子,倒了杯水,没喝,焐在手心里,焐到水凉了,才放下。郑伯在炉子那边添炭,添完,拿火钳拨了拨炭火,头也没回,说:"他去得值。"
"值不值,看那头怎么说。"晚晚把缸子放下,从兜里摸出白车那张票,捏着票角,翻过来又翻过去。票面干干净净:石家庄,深圳,腊月二十九,硬座。她看了半天,把票收好,站起来,"我去趟站里。"
"去站里做什么?"
"对号。"晚晚说,"白车给了票,总得先看看,这票是哪趟车、哪个窗口出去的。对上了,再想它为什么给。"
郑伯没拦,只说:"早去早回,晚了风大。"
站里的侧门她还认路。值班室的人换了班,不是上回那个,她报了老裴的名,那人打电话进去问了一声,才放她进去。老裴在屋里,正拿鸡毛掸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扫柜顶,见她来了,掸子往桌上一放:"赵师傅没来?"
"他出远门了。"晚晚说,"我来对个号。"
她把票递过去。老裴接过来,没先看票面,捏着票角掂了掂,又拿到灯底下照了照纸的厚薄,眉头动了一下。他没说话,转身去开铁皮柜,把存根那摞又抱出来,翻到腊月那本,手指一行一行过,过到某一页,停住了,把那一页抽出来,跟票并排放着。
"你看这个号。"老裴指着存根上那行蓝印,"二四二。你手里这张票,票面号——也是二四二。"
晚晚凑过去。存根上那行蓝印虚着,纸色白,是补的那张;她手里这张票,票角红印清晰,号码清清楚楚,跟补的存根上写的,同一个号。
"补的存根,补的就是这个号。"老裴说,"票在谁手里不知道,存根让人抽走,补了一张假的顶上——现在票在这儿,号对上了,这就齐了。原张存根没烧,是抽走了。"
"抽走的人,手里没票。"晚晚说。
"票在这儿。"老裴把票还给她,"你手里的票,是原票。原票在,谁抽的存根,抽不动。存根跟票,一对上,就是一对铁证。"
晚晚把票收好。出了屋,走廊那头,小陈正端着个搪瓷缸子过来,看见她,愣了一下,站住了:"哟,是您。您又来了?"
"嗯。"晚晚说,"我正想找你。"她把票又摸出来,递给他,"认识这张票不?"
小陈接过去,凑到窗户边看了看,又翻过来看背面,说:"认识。这个版式的票,红纸面、硬壳子,是廿九夜那一批的——我那晚上,就卖了那么一张去深圳的硬座,错不了。"他把票还给她,"买票那人,穿灰呢子大衣,个不高,四十上下,戴眼镜,说话嗓子有点哑。我记性好,这号事我记得清。"
"他买完票,走了?"
"走了。"小陈说,"买完票他还不走,在窗口那儿站了一会儿。我问'还有事吗',他说没事。我把票和找零递给他,他把票叠起来,揣进大衣里头的兜里,找零没拿。"他想了想,"那天晚上窗口前头没什么人,就他一个。他揣好票,又问我:'到深圳,几点?'我查了查时刻表,告诉他,得二十多个钟头,第二天下午到。他嗯了一声,转身走了。我低头一看,找零还在玻璃柜台上搁着,一毛两毛的,几毛钱。我追出去想喊他,走到门口,看见广场上蹲着个人——穿蓝工服的,蹲在花坛边上抽烟。那人见我出来,烟头往地上一摁,站起来,跟灰呢子大衣那人一前一后,往广场那头走了。俩人一句话没说。我当时还寻思,是一家子的吧,怎么走道都不搭话。"
"他给的什么票?"晚晚问,"你刚说,他给了钱找零没拿——他给的整票,还是零的?"
"给的整的。"小陈说,"一张五块的,旧票子,边角都磨毛了,上头还有水渍,像是揣在怀里好些天的。我找了他几毛钱,他不要,揣了票就走了。"他想了想,"对了,他问几点到的时候,票已经揣兜里了,又掏出来看了一眼,像是怕记错了座号似的。我看他看的那一眼,票面上干干净净的,没打孔。"
晚晚站在原地,把那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动声色。她又问:"那人后来,退票没有?"
"没有。"小陈说,"我那个窗口,票是有数的。那晚上卖出去几张,退没退,我心里有本账——那张去深圳的,没退。"
晚晚谢了他,出了侧门。
风大,广场上空荡荡的。她在售票口外头站了一会儿。票退不了?她不信,自己排到了队尾巴上——她想退票。白车给的票,她不能按它的路走。票退了,她拿钱买自己的票,去深圳的路,自己走自己的。
排到她,她把票递进窗口。里头坐着的售票员接过去,看了看票面,又抬头看她:"石家庄到深圳,硬座,廿九的?"他拿指头弹了弹票角,"这都过期多少天了,退不了。"
"过期票退不了?"
"退不了。"那人把票从窗口推出来,"要退,得赶在发车前。你这票,过了日子才来退——作废了。"他把玻璃柜上的票往她那边拨了拨,"拿回去吧,留着做个念想。"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你这票,票角还齐整着,连个折印都没有,要不是没打孔,我都要当它没出过咱们站。这种票退回来,我一个子儿也退不出,白搭。"
晚晚伸手把票接回来,捏着票角,在窗口站了一会儿。作废了。发车前没来退,票就作废了——可它偏偏是干净的,没打孔。一张作废的票,比一张能用的票,还干净。
她把票收起来,出了售票厅。
回厂的时候,天擦黑了。账房里灯亮着,郑伯把酒缸子又温上了,坐在灯底下,面前摊着登记本,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晚晚推门进去,带上门,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从兜里摸出那张票,又拿出账根,翻开内衬那页,把票往压痕上一放。
严丝合缝。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郑伯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把酒缸子往她这边推了推。晚晚坐下来,把账根合上,压着那张票,搁在桌角。她从兜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支,夹在指间,转了一圈,没点:"票退不了。过期了。"
"过期了还压进账根里?"郑伯问。
"压得进去。"晚晚说,"它跟账根,长得一个样——账根里缺的那张,就是它。"
郑伯没接话,拿抹布擦了擦桌角。晚晚划了根火柴,点着烟。火苗亮了一下,照见她的手指和半张脸,又暗下去。她吸了一口,烟灰积了一截,没弹:"赵明说,尹志远出站的时候,腋下夹着个蓝布卷。"
"蓝的?"
"蓝的。"晚晚说,"老钱在豁口灰地里捡的那根白棉线,说是蓝工服补丁上扯的。厂里穿蓝工服的人,多了。可站里小陈说,买票那人走的时候,广场上蹲着个穿蓝工服的,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的,一句话没说。"
郑伯把酒缸子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一个蓝工服,一个灰大衣。灰大衣买票,蓝工服蹲着看——买票的不坐车,看的不说话。"
"票还在咱手里。"晚晚说,"过期了,退不了,坐不了。可它有人认得。"
"认得它的人,见了它,得来找你。"郑伯说。
晚晚没接话,把烟灰弹了弹,又吸了一口,烟头红点明灭了一下:"明天,我去买张新票。"
"买去哪的?"
"深圳。"晚晚说,"赵明说那边蹲着,鱼没咬钩。我过去,把钩子换个地方下。这张旧票,留在账根里,等着认得它的人。"
"你把票留厂里,人走了,白车半夜来接票,接不着,它不找你?"郑伯问。
"接不着,它就接着等。"晚晚说,"它要是肯上第三级台阶来,拿票的人自然会来。我不在,它更得露面。"她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摁了摁,没摁灭,又拿起来,吹了吹灰,"票留着,人走我走。两头总有一头,要动。"
郑伯没再说话,起身去关窗。风把窗框吹得哐哐响,他关好,又坐回灯底下,把老花镜架上,继续翻他那本登记本,翻了半天,头也没抬,说了一句:"新票旧票,都是纸。纸认人,人不认纸——认得票的人,才认票。"
晚晚没接话。她把账根搁回桌角,拿那缸子盖住,又把手焐在缸子外头,焐了一会儿,说:"老付那边,这些天一直没动静?"
"没动静。"郑伯说,"账黑人不黑,他还躲着他那身衣服。"
"躲着吧。"晚晚说,"等深圳那边有信,他躲不住。"
窗外,风停了。厂门口的灯亮着,照着第三级台阶。台阶上空的,白车今儿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