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补票 天刚擦亮, ...

  •   天刚擦亮,晚晚就起来了。账房的门一开,冷气扑面,她先没去炉子那边,径直走到厂门口,看第三级台阶。

      台阶上干干净净的,那只白壳打火机不在了。

      老王在门房里,炉子刚捅开,见她在门口站着,探出半个身:"苏总,找火呢?"

      "没了。"

      "没了。"老王说,"后半夜那车,一直没熄火,发动机嗡嗡的,停到天擦亮。我扒着窗台看了半宿——车门开了一下,又关上了,没见人下来,我当是我看岔了。后来我打了个盹,再醒,车没了,台阶上的火也没了。"他蹲下去,拿炉钩子捅了捅灰,"火什么时候没的,我没瞅见。黑灯瞎火的,那一下车门,说不准就是取火呢。"

      晚晚站了一会儿,没说话。火放回去,白车看见了,自会来。它来了,接了火,又走了。这就算把它叫出来了。

      她回账房,把外套穿上,又要出门。赵明的车已经到了,停在厂门口,没熄火,车窗上都是雾气。她拉开车门坐进去,他看她一眼:"去站里?"

      "去站里。"

      车开出去,路过棉纺厂家属院那个路口,赵明放慢了车速,往里头看了一眼:"白车不在。"

      "它走了。"晚晚说,"把火接走了。"

      赵明没问火是怎么回事,开过路口,才说:"接了火,它就欠你一回。老付的人,欠账是要还的。"

      "我也没打算白让它接。"晚晚说。

      石家庄站还是老样子,广场上人稀稀拉拉,入口那边排着一小截队。赵明绕到站西侧,从一道侧门进去,跟值班室的说了两句,那人朝里指了个方向。他们穿过一段窄走廊,暖气管道架在头顶,嘶嘶响,墙角堆着几只旧纸箱,纸箱上头落着灰,像是好些日子没人动过。走到一间屋子门口,门敞着,里头一股纸灰和樟脑球的味道,闷得人鼻子痒。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坐在灯底下,戴着袖套,正拿鸡毛掸子扫一架柜子的顶。听见脚步,回过头来,看见赵明,笑了:"哟,赵师傅。哪阵风把你吹来了?"

      "裴叔。"赵明说,"查点东西。"

      老裴把鸡毛掸子搁下,摘了袖套,给他们让座,又去拿暖瓶倒水。屋子不大,三面墙都是铁皮柜,柜门上一行一行贴着标签,年份、卷号,笔迹都是同一个人写的,工工整整。老裴倒水的功夫,把椅背上搭着的棉袄挪开,露出底下两把折叠椅,拉开来:"坐。柜子里头潮,别靠着。"

      "查什么?"老裴问。

      "票。"晚晚说,"腊月二十九,石家庄站售出的存根,硬纸票。"

      老裴放下暖瓶,打量了她一眼,没多问,转身去开最里头的柜子,抽出一个薄铁皮匣子,拿钥匙开了锁,从里头抱出一摞纸。纸是那样一叠一叠的,用粗棉线缝着,边角磨毛了,顶上第一张印着红字:存根,×月。老裴把封皮上的灰吹了吹,又拿手抹了一下,才翻开。

      他翻到腊月那本,一页一页过,指尖在纸面上滑得很慢,像数钱的老手数票子,一张一张,不慌不忙。存根联上是复写的蓝印,日期、车次、座号、票价,一栏一栏排着。老裴的手指忽然停住了,又往前翻了一页,往后翻了一页,把那一页抽出来,凑到灯下看。

      晚晚也凑过去。那一页存根,票号跟前后两张都不连着——前头是二四一,后头是二四三,中间缺的二四二,到这一页上,写着二四二,可字迹比两边的都新,纸色也白,蓝印子发虚,像复印的。

      "补的。"老裴说,"这一联,是后来补的。原张让人抽走了,补了一张替的。"他把纸放平,指头在那行蓝印上头点了点,"你看这纸,新买的存根薄,拿舌头上过浆的那种,跟老一批的厚纸不是一个货。我在这儿看了三十年存根,这种补的,一看一个准。日期是腊月二十九,车次——嗯,石家庄到深圳,硬座。"

      晚晚没说话,把那页存根看了好一会儿:"售票的,哪天当班?"

      "廿九夜班,是我徒弟小陈。"老裴说,"补票的手艺不像他——我徒弟干这个干了八年,补张票,补不出这么糙的。他要是补,会照着原格式一个字一个字描,描得让谁都看不出来。这张不是,这张是拿现成的票底子改的,车次没改干净,后头那个'座'字,笔划都花了。"他顿了顿,又翻出账面来,"不过廿九夜里,还真有桩事。小陈跟我说过,那天下班前,有个买票的,买'石家庄到深圳'硬座,给了他一张旧票子,找零的几毛钱,人没拿,转身就走了。小陈追出去喊了两声,那人头也没回,穿过候车室,往站外去了。小陈说,那人穿的是件灰的、呢子料的外套,个不高,四十上下,戴着副眼镜,说话嗓子有点哑,像是走了远路的。"

      晚晚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又松开。

      灰呢子大衣,四十上下,戴眼镜,嗓子哑。

      她没动声色,又问了老裴几句——问那买票的是一个人来的还是有人陪着,问是上午来的还是擦黑来的,问找零那几毛钱是票面找的还是一毛两毛凑的。老裴有的答得上来,有的答不上来,答不上来的,他就摇头:"过了这些日子,谁还记得那么清。小陈记性好,记了这些,够用了。"晚晚把存根那页借过来看了半天,才还回去。老裴把匣子锁好,又放回柜子里,拿钥匙转了两圈,说:"存根这东西,信它,它是凭证;不信它,它就是张纸。我干了一辈子,见人偷钱的,偷货的,头回见人偷纸的——偷的还是张过了期的票根。你说,这纸,值什么?"

      "值一个名。"晚晚说。

      老裴没听懂,也没再问。他把暖瓶提起来,给他们各续了杯水,送他们出门,在门口又补了一句:"赵师傅,下回来,提前言语一声,我给你沏壶好的。这水是开水房打的。"

      出了侧门,风大起来,卷着沙粒。赵明走在她前头,挡着风,等到了墙根底下才回头:"存根是补的。"

      "嗯。"晚晚说,"原张让人抽走了。抽的时候,还补了一张替的——跟账根里描页、裁名,一个路数。都是怕查出哪一天的事,就把那一天糊上。"

      "那原张呢?"

      "原张在抽走它的人手里。"晚晚说,"他抽票根,抽存根,抽描页,裁名字——样样都是把证据往自己兜里收。收得越干净,说明那天越要紧。"

      她靠在墙根,从兜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支,夹在指间,划了根火柴,点着。火苗亮了一下,照见她的手指和半张脸,又暗下去。风把烟卷走。她吸了一口,烟灰积了一截,没弹。

      "明儿再去趟深圳。"她说,"尹志远折回去没露面,可他坐的哪趟车,票能查出来。那趟车的存根在不在,一对就知道。"

      赵明没接话,从兜里摸出烟盒,也磕出一支,没点,在指间转了一圈:"那人穿灰呢子大衣,四十上下,戴眼镜——你听着,像不像一个人?"

      "许章成年前借过老付的大衣,出过远门。"晚晚说,"回没回来还,没人知道——要是没还,那件大衣,这个岁数的人穿着,正合身。"她顿了顿,"老裴说的衣裳,是不还的穿法。"

      "你是说,不是许章成?"

      "我没说不是。"晚晚说,"我是说,穿大衣的人,未必是借大衣的人。衣裳能借,帽子能借,嗓子哑不哑,装不出来。"她把烟灰弹了弹,"先查票吧。票是死的,查出来,人再对。"

      赵明把烟收回去,没点,别在耳朵后头:"车票是死的,人是活的。深圳那边我熟了,我去问。"

      "你去问,我去见白车。"晚晚说,"它把火接走了,总得有个说法。"

      这天下午,赵明去了深圳。走的时候,他把车钥匙留在账房桌上,又从兜里摸出那只热水缸子,搁在钥匙旁边:"外头冷,你在厂里,用这个。"晚晚没接话,把缸子拿起来,倒了一杯水,没喝,捂在手心里。

      赵明走了,屋里静下来。炉子上坐着一壶水,咕嘟咕嘟响。晚晚一个人在厂里转了一圈——料棚、豁口、后墙,又回到账房。郑伯把酒缸子从桌角挪到炉子边温着,冲她抬了抬下巴:"查着了?"

      "存根是补的。"晚晚说,"原张抽走了。"

      郑伯没接话,拿抹布把桌角擦了擦,擦了半天,才说:"抽纸的人,是怕纸上那点墨。墨没烧,纸让人补了——说明那点墨,还在谁手里。"他顿了顿,"你手里那本账根,皮里头那张票根,要是没给人拿走,这会儿该在你手上了。拿走了,也不要紧。纸没了,话还在。那趟车,那趟人,跑不了。"

      傍晚,她走到厂门口,在第三级台阶前站住了。

      台阶上,打火机的位置,压着一张硬纸票。红纸面,票角是新的,边裁得齐整,票面上清清楚楚印着:石家庄,深圳,腊月二十九,硬座。票是干净的,没打孔。

      她弯腰捡起来,捏着票角,翻过来。票根背面没有字,只有一道折痕,横着,压得很深——跟账根内衬那块压痕,一样宽。

      她攥着那张票,站在台阶上,一直站到路灯亮起来。

      白车把它留下了。没打孔的票,是备着的,不是坐着的。它把火接走,换给她一张空票——意思是,坐这趟车的人,还没动身。她要是去深圳,就坐这一趟。

      她把票收进兜里,又站了一会儿。天黑透了,厂门口的灯亮了,照着台阶上那一小块地——白天放火的地方,现在空了。她想起那晚白车停在门口,灯没亮,人没下来。车里头的人,隔着玻璃看了一夜台阶上那只白壳打火机,天亮前伸手取了,留下一张票。它不露面,可它把路画给她了。

      她转身往回走。账房里,郑伯的酒缸子还温在炉子边,等着她回来喝。她推门进去,屋里暖烘烘的,炉膛里的火映着墙,一跳一跳。郑伯坐在灯底下,面前摊着那个登记本,老花镜架在鼻梁上,听见门响,抬头看她一眼,没问查得怎么样,把酒缸子往她这边推了推:"凉了就不好喝了。"

      晚晚接过来,没急着喝,在手里暖了暖,才抿了一口。辣的,从嗓子一路烧下去,烧到胃里。她放下缸子,说:"深圳那头的存根,赵明去对了。这边白车又给了这张票——两头一对,跑不了。"

      郑伯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登记本上:"那头对到头,你打算怎么收?"

      "先看它挖出什么来。"晚晚说,"挖出来的是泥是金,看了再说。"

      炉火响了一下,又静下去。外头起风了,吹得窗框哐哐响。郑伯起身去关窗,路过她身边,停了一步,说了一句:"票根那东西,到底是纸。纸这东西,能补,能裁,能描。可补出来的纸,盖不住真章。"他说完,把窗关上,又坐回灯底下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补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